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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沈昔昭正往前走,突然覺得胳膊被人一扯。手臂上傳來一陣溫熱,還有一股力量。她立刻停下,詫異地回頭。正對上顧城笑嘻嘻的臉。

她拍了拍胳膊,迸出一句:“男女授受不親。”

“嗤”,顧城笑了一下:“封建糟粕信不得。走,出去吃飯去。”

“這麽快又到飯點了!”沈昔昭正想掏手機出來看看,才發現沒帶。于是說到:“等等,我回辦公室拿包。”

“快點,趁現在人少。我們打個車去coco park吃吧。吃點什麽好呢?”

“去和民吧?突然想吃壽司了。”沈昔昭一面說,一面朝辦公室走。

顧城走在她旁邊,調侃了一句:“你就是我迷茫午飯時間的一盞燈塔啊。”

沈昔昭笑了一下,飛快地抓起手機放進包裏,然後與顧城一道走出來。二人走到電梯邊時,正好遇上綜合部的李莎——當時幫他們辦入職手續的。

李莎打量了二人一眼,笑得有些微妙:“你們兩個又一起去吃飯啊?”目光從上到下,從顧城到沈昔昭,直接而輕佻。那笑容,就像是撞破了奸*情一般。

沈昔昭很不舒服。時常有男女同事一起去吃午飯的,偏偏顧城與自己吃飯就這麽惹眼!說起來都是顧城的土豪身份太高調,長得又不差,當得起高帥富三個字。自然難免成為八卦的對象。沈昔昭清清楚楚知道,顧城這樣的條件,對任何女人來說,都是有誘惑的。她扪心自問,要是顧城來追自己,即便沒有一點感情成分,光是想着後半輩子吃喝不愁就夠吸引人的了。公司裏這幫女同事們喜歡談論顧城,還不是因為太過關注!關注的背後就是那一點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心思了。

“是啊,食堂人多,又不好吃。我們去coco park。”沈昔昭笑得一派心無城府的樣子。看着李莎漸漸泛酸的表情,心中大爽。這些人也真是的,又不是不知道顧城有女朋友,和自己較什麽勁啊!不過你們要較,本小姐也絕不服軟!

顧城也沒說邀李莎一道去吃飯。到了十二樓,電梯門打開,李莎便走出去了。心裏卻酸得厲害,暗想有什麽見不得人事要做,明知自己也去吃飯,也不順帶叫一聲。

電梯門一阖上,顧城就笑了出來:“你明知他們背後會說三道四,還說我們要去coco park。”

“我故意的。這些人,自己一肚子烏七八糟的心思,還看誰都是男盜女娼!”

顧城呵呵一笑,對着電梯門整了整衣領:“以前沒看出來你還能跟人針鋒相對啊。”他一直覺得沈昔昭的性格挺軟的,話也不太多。

“我這個人,就是見不得僞君子。哪怕是真小人,也沒那麽讓我厭煩。”

兩人說着,已經到了一樓,走出大門。門裏門外,似變換了天地一樣。熱氣撲面而來,每一個毛孔都脹大了一般。街道上行人不多,寥落的幾個都是行色匆匆。

他們站在街邊等車。沈昔昭不停向左右張望,卻看見一輛三輪車慢慢駛了過來。騎車的依稀是個大媽,車後面堆了滿滿的東西。應該是收廢品的。在周圍衣衫鮮亮的行人中很是突兀。

她不禁多看了兩眼。偏偏在第二眼的時候,那三輪車上的東西嘩啦啦掉下來不少。也不知道大媽是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沒發覺,仍徑自往前騎着。

沈昔昭也沒多想,就小跑了過去。等她跑近時,大媽已經停下來,心急火燎地收拾東西了。廢紙、紙箱,還有一臺電腦顯示屏,散了一地。街道兩邊不少人發現狀況,投來長長短短打量的眼光。

沈昔昭動手幫忙撿起東西來。天氣太熱,手指碰到對面的一刻燙得如被火烤。

大媽急急忙忙收東西,半晌才看見有人幫自己。于是将懷裏一捧東西嘩啦倒回車裏,沖着沈昔昭咧開一個大笑:“謝了哈,妹兒。”

沈昔昭一聽是四川話,笑得更加燦爛,也用四川話回到“不得事。”

顧城沒想到沈昔昭什麽都沒說就直接上去幫忙了。說實話,在這樣的地方,摩天大樓環伺,進出皆是襯衣西裝卻神情冷漠的人。這些人好像笑一笑就會浪費一分鐘,而這一分鐘就會讓大盤震掉幾個點。然後不知多少市值憑空蒸發。

沈昔昭是個愛打扮的人。那天穿的是Club Monaco的風琴款白色真絲襯衣,配一條藏藍色編織紋的包裙,高跟鞋大約有七八厘米。臉上有精致的淡妝。看她的外表,應該是個嬌氣又挑剔的物質女郎。卻和一個收廢品的大媽一起在街上撿廢品。

也許是那天的陽光太過豐盛,顧城在沈昔昭身上看到只有眼花時才見過的光暈。

心裏像是突然湧進了什麽東西,又柔軟,又酸澀。

他趕緊上前,也幫她們收起東西來。可是卻一直不敢正眼看沈昔昭。陽光火辣辣地烤在臉上,燥熱像細針一樣紮進皮膚裏。

收完東西,大媽再次向兩人道謝,又拿出繩子将所有東西一圈一圈綁在車上。

沈昔昭見有車來,招了招手,叫顧城一起上車。

還好是中午,不到十二點,和民還沒開始排隊。沈昔昭和顧城坐了靠窗的位置。沈昔昭剛打開菜單,顧城就說:“給我點杯金桔檸檬。”

服務員過來點菜時,沈昔昭還在看菜單。顧城就對服務員說:“你先給我上喝的。”

沈昔昭喜歡這裏的洋風薄切三文魚。那一片片切得真是薄如蟬翼,不盈一筷的感覺。放進嘴裏,恰到好處的煙熏味道,入口即化的口感,不由得人不食指大動。

顧城和沈昔昭出來吃飯,不管誰買單,總是沈昔昭點菜。大概是作為一個四川人的基因所致,她天生就對不斷發掘好吃的樂此不疲。每次回成都,同學聚會,親戚見面首先聊的話題就是最近發現了什麽新館子。

沁涼的檸檬水順着食道流入胃中,可是顧城胸腔卻如萬馬奔騰一般,怎麽也不肯平息。沒錯,他現在是開法拉利上班的土豪,家裏公司等着他過兩年回去繼承。

可是,他不是沒吃過苦的。

小時候,村裏還不是現在這般模樣。他爸爸也還不是村長,工作便是收廢品。他跟在三輪車後面,一邊推着車,一邊偷偷看別的小孩兒在一處玩兒。那種豔羨的心情,現在想來,仍是歷歷在目。

也有過被其他小孩兒排擠的時候,嫌他髒,不肯跟他一起玩兒。

他們村子離廣州近。後來他爸就離家去廣州做廢品收購的生意,賺了第一桶金,是村裏第一個發家致富的标杆。後來村裏選舉,就選了他爸當村長,懷的是共同富裕的樸素目的。

也不知是在廣州見了世面,還是真的就有經商天賦。顧城他爸,起初帶着全村人搞制造業,幫香港的公司生産五金器件。後來生意越做越大,就注冊了公司。在深圳發展起來以前,他爸居然已經在深圳囤了好幾塊地。房地産蓬勃以後,多少人求着他爸要買地建房子。中間利潤何止翻了百倍!

面對着那麽多個零,顧城他爸始終不松口,一塊地也不賣。自己拿來修樓盤罷,沒本錢,從銀行也貸不到款。于是他爸想了一個法子,跟房地産商合作。一方出地,一方建房子。建好之後,房子的使用權對半分。

一共修了四棟寫字樓。顧城他爸的公司擁有兩棟。在深圳市區,四十五層樓的兩棟寫字樓。那以後,不僅顧城過上了土豪日子。整個村裏的人都不用再愁吃喝。

生産五金器件的公司仍然開着,規模也足以上市。但是因為歷史沿革問題,賬本一直都不是特別清楚。再說,上市了還受監管。別人哪怕只買了一手,都是你的股東!顧城他爸嫌麻煩,企業又不缺錢,何苦去擠這獨木橋?每次市裏來人勸說上市多好多好,顧城他爸就兩手一攤,皺着眉頭,苦着臉,說:“謀計啦,村裏人都不同意啦。我都謀計啦。”也不知是為了表現與全國接軌還是顯示自己不是一般鄉鎮企業家,顧城他爸始終不肯踏踏實實說粵語,而是堅持說一口濃重粵語腔的普通話。

沈昔昭見了一盤盤熱氣騰騰的食物,兩眼放光,殺氣騰騰抄起筷子就吃,哪裏知道對面的顧城已經憶苦思甜了小一半人生。

自顧自想了好一會,将一大杯金桔檸檬喝了個底朝天。顧城看着對面吃得熱火朝天的沈昔昭,突然被一陣無法控制的溫柔攫住。

陽光透過玻璃落在沈昔昭的白襯衣和臉上。光線太明亮,以至于她的淡妝幾乎毫無所蹤。幾縷發絲垂在肩頭,來來回回地晃動。像在撓顧城的心。

他以前,沒發現沈昔昭這麽善良,又這麽好看。

——————

回到辦公室,沈昔昭愉快地與顧城說了“拜拜”,走回他們部門。開了電腦,找資料,寫材料,忙了一整個下午。

快下班時,她聽見隔壁門響,知道是楊總回來了。于是拿起筆記本,目光在本子上插着的白色鋼筆停頓了幾秒,确實挺好看的。就拿着走了出去。

楊總一見沈昔昭來了,微微一笑,招呼她坐下:“怎麽,有什麽困難”

“目前還挺順利的”沈昔昭笑着回答:“我第一次負責這樣的工作,心裏沒底。上午我看您跟林副總挺忙的,就沒好意思問。現在過來請您指點一下這個工作安排。”

其實接下這工作,沈昔昭就想得挺多的。西江文化是林副總的客戶,也就是他自己手上的資源,介紹給自己部門相當于賣楊總一個人情。當然也還可能有其他利益交換,這個沈昔昭就不得而知了。楊總級別比林副總高,要是直接插手這個項目,過程中難免引起林副總的猜忌,是否會越過他直接與客戶聯系之類。難得這樣一個大客戶,林副總肯定不甘心拱手讓給楊總的。

所以,楊總派自己去跟林副總,自然是為了降低林副總的防範之心。但是自己可得擺正位置,清楚知道這麽大的客戶,楊總必然有心從林副總手裏分一杯羹。自己則要安安分分做好馬前卒的工作。

楊總一聽沈昔昭這樣說,就知道她是個上道的,不禁面帶笑容,說了幾句話:“前期應該不難,還有林副總帶着你。你就當成一個鍛煉的機會,多學習學習。”

“是,我知道。”沈昔昭甚為恭敬:“所有進展我都會及時向您報告。”

楊總面上笑容更甚。

再說了幾句客套話,沈昔昭就識趣地出去了。

回到辦公室卻見顧城坐在她的位置上。一手轉着筆,一手撐着臉,笑盈盈地看着走進來的她:“走,我請你吃晚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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