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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朱骁退都要退了,還想整垮我!”謝爾佳滿面怒氣,不禁沖對面的李季唐抱怨到。

謝爾佳不到五十,卻有一頭白發。做投行的,三十多就長白頭發實在是太常見了。不過他的身材倒是沒怎麽走樣,尤其在高檔西裝的修飾之下,頗有些分度翩翩的味道。年輕時,他也是學霸一個,一路本碩博讀過來,博士畢業之後還在大學教了兩年書,後來做學問做到自己都迷茫了,才聽從以前導師的建議,出了校園。

一出校園便進了瑞安。那時候他還不在瑞安證券,而是在集團總部做業務拓展。後來金融業大發展,他便被調來證券公司負責投行業務。

他的人生,幾乎有一小半都貢獻給了瑞安。

以他在瑞安證券的資歷、功績,接下總裁之位可謂實至名歸。所以,他從來不掩飾,對這個位置的志在必得。

總裁朱骁也因此憎惡他憎惡得牙癢。

李季唐是真的有點急了:“要是上面真的查賬可怎麽辦?”

兩人雖然都在國企工作,但是早年間金融業不過剛起步,待遇也沒多好,就沒有太多積蓄。就算是謝爾佳當了副總裁,拿着兩百多萬的年薪,可是曾經一起入行的,後來跳槽去民企或者自己出來單幹的,身家早都過億了。

這個行業裏,掙錢的方法真的有很多。就看你敢不敢,夠不夠聰明。

謝爾佳勇敢踏出了第一步。他用自己家保姆的身份設立了景榮PE——說是保姆,其實也是老家親戚。自己則在背後全權掌控。但凡是瑞安投行保薦上市的項目,他會挑一些資質不錯的親自去談。談到最後,連人情帶吓唬,公司便會同意讓景榮入股投資。

一筆投資幾百萬或者上千萬,謝爾佳拿下了項目,卻苦于無錢投資。後來他找到李季唐——李季唐也沒錢。但是李季唐管着基金。二人竟然挪用基金參與投資。

這幾年,謝爾佳和李季唐賺得着實不少。謝爾佳還買了一塊江詩丹頓的陀飛輪,但幾乎沒在公開場合戴過。

“怕什麽!我在集團這麽多年,上面怎麽可能真的查我!”這倒是句實在話,謝爾佳在瑞安根基深厚,莫說當年一起進來的小夥伴現在已是中堅力量,就是從前跟過的小領導現在也都成了一言九鼎的大領導。

比起朱骁這個空降過來的總裁,謝爾佳雖是副總裁,在集團卻更有人脈。

“再說,我們做的這些事哪家大證券公司沒有?!你以為朱骁就沒做過?!他兒子不就是打着他的旗號四處騙項目?這行業裏,誰比誰幹淨?!”

“話雖這樣說,我們是不是要采取點動作?”李季唐仍是頗為擔心。

“放心,我會向上面彙報清楚的。”謝爾佳拍了拍李季唐的肩膀:“畢竟挪用的窟窿都補上了。景榮裏那麽複雜的股權架構,絕和我們搭不上絲毫關系!只要我們咬牙不承認,朱骁也沒辦法。”

——————

沈昔昭下班時走得早,經過大辦公室門口時,看見一群人正圍着蘇葉說話。不遠處顧城的位置已經換了新人——體格壯碩堪比相撲選手。想起以前顧城坐在那裏辦公,真是宛如一道風景。

“先去吃飯吧,吃完再唱歌……”

另一個人拉着蘇葉的手:“以後常來看我們……”

沈昔昭猜蘇葉實習期滿,大家為她送行。見沈昔昭經過,有人沖她笑了笑,但都極有默契地閉口不再談。

沈昔昭略有些尴尬——她跟蘇葉曾經因為顧城還挺熟的,後來也是因為顧城變得不再熟。

幸好此時手機響了,她如逢大赦般放到耳朵邊,邁着大步出去了。

“昔昭,我是曉曉,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怎麽了?”

那頭的李曉曉卻頓了一會兒,再開口的聲音裏像是含了千斤重的一個橄榄似的:“你還記得上次見面時我跟你說的我們報社跟你們公司合作的事情嗎?”

沈昔昭當然記得:“不就是說我們謝總和你們報社老總關系很好,才推的這個論壇麽?”

“其實不完全是這樣。”

李曉曉的聲音讓沈昔昭一顆心陡然提了起來:“那是怎麽樣?”

“這事情你可千萬不能往外說!我告訴你以後你得爛在肚子裏,我估計就連你們公司知道的人都不多。而且,我也不想你摻合進這種事情裏。”

“快說罷。”沈昔昭又心急,又擔心事情太過嚴重,于是轉到平常沒有人走的樓梯間。空間驟然狹小,說出的每句話都有了回聲。

“其實我們報社有記者掌握了謝爾佳PE腐敗的事實,做了篇報道。謝爾佳收到風聲,找了我們總編。我們媒體也是要掙錢吃飯的,總編就把報道提前給他看了。後來不知道他們怎麽談的,總之總編答應不發報道。謝爾佳和總編就成了朋友,還跟我們報社合作辦了個論壇。給了大手筆的贊助費。估計以後報社和你們公司還會長期合作。”

沈昔昭像被一道霹靂擊中,暗暗驚呼了三聲,憋着一肚子驚詫吐出一句:“你們媒體果然消息靈通。”

“其實你們業內早有人知道了,不過不說而已。算了,我的重點不是這個。”李曉曉趕緊拉回話題:“現在有人找到當時寫報道的記者,想出錢買他收集的證據。”

“曉曉,我沒有做夢,沒有穿越罷?”沈昔昭突然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荒唐感:“你說的是我身邊的事情嗎?”

她越說越激動:“照你這麽說,有人要買證據肯定是想扳倒我們謝總。誰想扳倒他?多半就是我們公司的人了。”

“昔昭,你還是這麽聰明。”李曉曉不禁贊了一聲:“那個人沒說身份,但我們估計也是你們公司的人。他開的價不低。夠我們付個首付了。”

沈昔昭又聞出些不對勁來:“付首付?!”

“寫報道的是我男朋友。”

李曉曉也有苦衷。她男朋友死活反對這件事,不為別的,就說既然已經答應不發報道了——之前也拿過謝爾佳的好處,現在就應該信守承諾。

當時李曉曉就炸了:“什麽好處!單位給你批的兩萬塊報銷額度!這夠什麽!他謝爾佳從中賺了多少!主編又拿了多少!憑什麽我們就要苦哈哈地挨日子!”

說着就哭了。她和男朋友是奔着結婚去的,可是,房也罷,車也罷,無一朝落。其實她男朋友是報社最有前途的記者,文筆好又勤快,為了采訪翻牆、堵門都幹過。

但是,再勤奮,再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終究是一句:操着賣白粉的心,掙着賣白菜的錢。

李曉曉在報社的營銷部門工作,更是個光怪陸離的地方。給報社的大領導們當小三、小四的,或者給廣告客戶當二奶的,總之人人光鮮亮麗,背後皆見不得人。

如李曉曉這般,腳踏實地找了個同單位的小記者,真是鳳毛麟角,被人笑着贊:“曉曉是追求愛情的。”

說到“愛情”二字時,笑得格外輕賤。

“你是不是想問我,這事情靠不靠譜?”沈昔昭問她。

李曉曉答了是。

“謝總現在是我們公司內定的下一屆總裁人選,但是他跟我們的現總裁面和心不合。謝總是從集團下來的,根基深厚,人脈廣,又有能力,還一手做起了瑞安的投行。但是如果說有人想扳倒他,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我知道你的擔心。你擔心要是證據賣給了他的對手,但是最後謝總仍是轉敗為勝。屆時他與你們報社關系破裂,從而影響你男朋友的事業。”

“曉曉,這個事情我真給不了确切答案。我只能告訴你,他很強,他的對手也很強。”

那頭的李曉曉沉默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昔昭,我想人活一世有時候就得賭一把!”

挂了沈昔昭的電話,她立刻又打給她男朋友:“我剛剛問過我同學了。她說謝爾佳本來是下屆總裁的熱門人選,但是因為與總裁不和,又得罪了集團的領導。現在他們內部傳言他可能要離開瑞安了。而且據說他的經濟問題已經被公司調查了。”

——————

沈昔昭從樓梯間走出來,沒想到正正撞上蘇葉。她正在講電話,行色匆匆:“好,我馬上來盛景找你。”

蘇葉收了電話,見撞到的是沈昔昭,神色緊張地望了望自己的手機,又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

沈昔昭也一笑:“是我沒注意。”她記得,盛景是顧城家的酒店,從前聽他提過,有時候在家待煩了就會去酒店住。她看着蘇葉急匆匆的背影,晃了晃神。

她是去見顧城麽?也不知道顧城現在怎麽樣了。可是無論怎樣,他的世界和自己再無關系。

沈昔昭開車回家,一邊吃飯,一邊對着電視看了一集《銀魂》。洗碗時,手機突然響了。她趕緊擦了擦手上的泡沫,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陌生號碼,客氣地問:“你好,哪位?”

那頭的聲音卻活潑熱情得多:“昭昭啊?我是黎阿姨。”

沈昔昭差點沒拿穩手中電話,回過神來,也馬上熱絡到:“黎阿姨,你好,你好。”

“要不是前幾天回成都看了看,我還不知道你也來深圳了呢。你媽媽跟你說了吧,我們一起吃了飯呢。你工作忙不忙?周末來家裏吃飯呀。一個女孩子在外地,可得照顧好自己。你來家裏,我給你煲湯。”

“好呀,好呀,阿姨做的飯最好吃了。”

“哈哈哈,”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那是,小時候你就常說我做的比你家裏的好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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