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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次提示本文沒處男,潔黨止步。

蘇河清晰地記得他第一次見喬明夏的那條街道。

陰暗,潮濕,在陽光的縫隙裏滋生出一小片半死不活的青苔,溺水似的攀着牆角。

他結束面試,擡頭看了眼過分燦爛的太陽,時間不太來得及了于是決定走這條近一些的路。

學校的側門外有一條很窄的後街,一邊是犬牙交錯的消防通道,一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流動車攤,城管的車停在巷子口,這些攤主就會驚慌失措地作鳥獸散。而消防通道裏,不體面的店鋪各自占據山頭,入夜亮起暧昧而豔俗的光。

蘇河二十多年都沒走過這麽髒的捷徑,後街地面的泥濘無論四季都一個樣,濺到他那雙挪威縫的手工皮鞋的鞋尖時,蘇河皺起了眉。

因為起晚了要趕面試,他中午沒吃飯,這時胃裏一陣泛酸,差點幹嘔了起來。

這種不适在被撞了下胳膊後達到最頂點。

一個身材臃腫的女人擠開他,喊“讓一讓”時嘴裏的生蒜味幾乎熏到蘇河的眼睛,他抱着公文包,遮住自己那枚鑽石領帶夾,默不作聲地挪到最邊上。

窄窄的巷子,就在他身後敞開着,蘇河低下頭,髒了的鞋尖正踩着一小片陽光。

周圍熙攘,蘇河無奈地看向自己走來的路,已經開始後悔為什麽要節約一點時間去赴寧遠的約會——對方電話裏禮貌恭喜他找到了工作,但他一點也不高興。

一輛載着整套油炸小串工具的三輪車從面前大咧咧地走過去,蘇河接了司機打來的電話,語氣恭順地說已經到了約定的地點。

“等我一會兒,馬上就到。”蘇河說,試圖從三輪車與牆壁的縫隙中擠出去。

和司機“好的少爺”同時落進他耳朵裏的,一聲豔麗的呻吟,它像誘惑水手的塞壬在歌唱,聽了就情不自禁想知道屬于誰。

蘇河轉過頭去,黑白校服中閃過一抹酒紅色,被随手扔到地面裹上泥濘。

書包,挂在腳踝的校褲堆起褶皺,被手掌掐住的腰不安地扭了扭,接着一聲響亮的巴掌聲不知道甩在了哪兒。

站在後面一點的少年不耐煩地低吼:“別ji巴亂動!”

他咽下喘息,重重地往前頂。于是又有一聲呻吟傳出來,沙啞的,像悶在嗓子裏但蘇河聽得很清晰,白皙的兩條胳膊打着顫貼在水泥牆面。

正在做愛,可能還是兩個學生。

意識到這一點時蘇河秉持着禮貌避開的想法轉過頭。

他不是故意要看,但巷子的空白有限,蘇河轉頭時餘光瞥見後面那個少年皺起眉。少年努力壓抑低喘,停了停,好像射了,然後沒有半點留戀地抽出來系上運動褲的抽繩,然後弓身撿起書包。

“走了。”他說,變聲末期的語調帶着怪異的不自在,“錢明天就給你,操。”

他走過蘇河時被陽光照亮了半張臉,蘇河比他高,垂着眼皮看他時有種高傲的不屑。他和蘇河短暫對視,接着臉紅了,像被撞見什麽難堪似的低頭抛開。

但巷子裏的另一個自始至終沒起身。

他癱軟着,甚至顧不上去提褲子,細白的手腕無助地在半空抓了抓。

外間人來人往,放任他在這兒半跪着好像不太合适,而且地上那件校服外套還是他剛面試那所學校的。蘇河直覺敏銳,這兩個學生之間的關系很快從最開始的“偷嘗禁果”變了性質,更何況現在地上的也是個男孩子。

他走了兩步,又覺得不太妥當,雙腿不前不後地卡在原地,跪了半晌的男孩子卻突然掙紮着要站起來。

蘇河可能被他誤解為要撿漏的猥瑣路人甲,他索性轉過身,修長高大的身形擋在窄小通道中,把男孩子遮得嚴嚴實實,沉聲說:“你快穿好吧。”

沒過多久,身後傳來收拾自己的動靜。

期間蘇河接了第二個電話,來自寧遠的,問他怎麽還沒到。他被對面歡喜的語氣弄得一陣沒來由地心煩,又或者因為空氣中稀奇古怪的味道混雜在一起讓他難受,回答得不算太好,寧遠愣了下,然後說:“好吧。”

蘇河記得他說的每一句“好吧”,看似寧遠對他的屈從,但每次妥協的都是他。

短暫出神,身後的男孩子已經走過來了,懷裏抱着那件滿是泥污的校服。

“謝謝。”他說,和他的呻吟一樣有點膩有點啞的聲線。

像顆壞掉的果子,蘇河這麽想着看了他一眼。

男孩子有張豔麗的臉,眼睛很大,蒙着一層霧,眼角微微地向上揚。他的下巴短,臉小,像一只還沒脫去絨毛的小貓,這時倔強地對蘇河道謝,用那張被咬破的嘴唇說話,脖子纖細,上面留着幾個不倫不類的吻痕。

衣服匆忙穿上的,領口歪着,下擺左右不齊,半邊掖在了褲腰中。他踩着一雙破破爛爛的球鞋,校褲有點長不得不挽了幾圈,依然沾着泥漬。

他道完謝,不在意蘇河要不要給回應,姿勢勉強地朝巷子外走。書包的拉鏈只拉到一半,随着他往前走時幾本練習冊撞在一起,空蕩蕩地響了響。

那是個很漂亮的男孩子,就算穿得不堪,剛被毫不留情地蹂躏一通,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不合校規長度的頭發被随意一攏。

蘇河看他的動作,突然腦子空了半拍。

但那男孩子沒有回頭,而堵在巷子裏的三輪車也開走了。蘇河匆忙離開,一路都掩着鼻子皺着眉,好似經歷過一場難以忍耐的兵荒馬亂。

等看見大路他才放開手,久違的新鮮空氣讓他松了口氣。

這才是他該待的地方。

司機在大路邊的停車位等他,蘇河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立刻被輕緩音樂與淡淡的香水味包裹。

他回到了舒适區,放松地靠着座椅閉上眼。

那個男孩子的樣子在腦海中逡巡不去,包括他走路時有點拖沓的步子,沾泥的校服外套,毛茸茸的有點長的頭發。蘇河可能是太疲倦了,竟在想象中小睡了會兒,直到抵達目的地司機才小心地叫醒他。

市內最難訂的日料店,每天只接待六桌客人。店內聞不到一點煙火氣,穿和服的店員邁着小碎步恭敬地走向他,問過信息後遞過一雙拖鞋,幫他把外套脫下來。

蘇河想了想,索性把領帶也解了,交給她去收好。

寧遠訂的位置在二樓的小包廂,從落地窗看出去就是院落中精巧的枯山水。

隔壁是一所最近剛裝修完畢的酒店,還沒對外營業,和餐廳連在一起,都屬于寧遠未婚妻,所以托她的福才能這麽快訂到這裏唯一的包廂。

包廂很大,但只放了張茶桌,顯得空曠,靠窗的榻榻米上坐着一對璧人。寧遠下班後還回家換了套休閑裝,這時正在玩手機,沒看他,相比之下姜韻卻隆重得多,頸間的黑珍珠項鏈襯得她更加膚白如雪。

這位養尊處優的富家小姐挽着寧遠的手臂,在蘇河入座後擡頭,矜持地對他笑了笑。

“對不起,路上遇到點意外。”蘇河先解釋了自己的遲到。

寧遠聽到“意外”時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但見蘇河全須全尾的,知道不是大事,就打趣他:“除非是豔遇,不然我可不原諒你。”

蘇河搖頭,想了想又說:“遇到個小孩子。”

“什麽啊!你最會避重就輕。”寧遠覺得這不算答案,但也沒興趣追問,“對了,一會兒試試這家的藍鳍金槍魚腩和魚子醬,都是從日本空運的,你肯定喜歡。”

寧遠說話像撒嬌,軟軟的腔調,尾音毫不做作地拖着,好像所有人都必須遷就他。蘇河聽習慣了,彎着眼睛點點頭,應了句“好”。

姜韻在這時插嘴了,端着茶小聲提醒:“不點海膽嗎?老公。”

寧遠已經想過這件事,對她解釋說:“有的,知道你愛吃。”然後轉向蘇河:“不是嫌棄你,你那舌頭最挑剔,上次在東京你非說有腥味不肯吃——這次就算想要也只給你嘗一口,不許和我搶。”

“你們還去過東京呀?以前沒聽你聽過。”姜韻細聲細氣地說。

寧遠說:“讀大學時了,好像是大二吧蘇河?你從美國飛回來拽着我去東京看櫻花。結果那年天氣不好,三月份還在落雪。”

蘇河笑意僵了僵,不動聲色地遮掩過去,沒承認也沒否認,對姜韻說:“聽阿遠說你們打算下個月去注冊,明年天氣暖和了再辦婚禮,蜜月去哪兒定了嗎?”

“還沒呢。”姜韻說。

蘇河放在桌案下的手摸着自己的鱷魚皮表帶,以一點不會錯的語氣和神态說:“姜小姐有中意的地方了麽?不如我送你們。”

姜韻笑了笑,禮貌卻疏離:“這就不必了吧,蘇先生。”

兩人的對話客套得有點尴尬,寧遠收起手機打圓場:“怎麽還不上菜?阿河,你那邊方便,麻煩幫我看一下好嗎?”

蘇河說好的,正要起身,姜韻卻搶先一步按鈴召來侍者。

“我來吧。”她恬靜地說,抓住寧遠放在桌邊的手掌,纏綿地十指相扣,“蘇先生是客人,你怎麽使喚他啊,老公。”

蘇河低着頭想:他還是不該來吃這頓飯。

他鼻尖捕捉到一絲糜爛的甜味,有點發臭了,與精致的包廂格格不入。

作者說:還是寫完一章貼一章,緣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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