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天喬明夏中午出教室時沒被楊奕洛堵住強行拉去食堂,他松了一口氣,覺得好像自己短暫地被運氣眷顧。
緩過那陣兒他又覺得悲哀,連這種程度的自由都要如釋重負,可見做人确實很難。如果可以的話,喬明夏寧願自己念的是個普通高中,課業繁重點沒關系,從六點半上課到十一點也沒關系,只要沒人再來欺負他。
在西高,有兩類人非常顯眼:楊奕洛、裴嘉言之類成績好又長相優越的富二代,男生想和他們做好友,女生則會給他們寫情書織圍巾。
其次就是喬明夏。
那個賤貨,給男人操的公交車,婊子,妓女……還有不少更難聽的詞,校園裏所有人都知道這些在說他。
以前他有個同類,也在七班,叫柳橙。
有着古怪名字的女生不算很漂亮,眼角點了顆可愛的小痣,有時是紅色,有時褐色,讓她看上去風情萬種。後來熟了,她偷偷告訴喬明夏那是用眼線筆畫的,她有一把各種顏色的眼線筆。
柳橙進校第一天就出名了,因為教導主任巡視晚自習的時候發現她和高二的兩個學長在男廁做愛。她的記過處分通過第二天大課間的廣播通知到了全校,大家一頭霧水,兩個小時後看她的目光就開始充滿鄙夷和厭惡。
至于那兩個學長,好像沒有任何人會因此怪罪他們。他們變成了二年級的英雄,食堂、圖書室外還有禮堂後臺的休息時間,都成了他們公開議論柳橙的地方。
“她騷得要命,屁股還特別會扭。”
“幹完給了她五百塊……”
“下次就該讓她試試前面後面一起被操,肯定會爽哭。”
“便宜貨,好用又好扔。”
他們說到這兒時,一群有錢的禽獸圍出一圈,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喬明夏最不能理解的是這種場合偶爾還會有女生,尖叫着“你們好惡心”,一轉臉卻又用仇視的眼神看向柳橙,趾高氣昂地使喚她。
“母狗”,“公廁”,他們後來這麽叫柳橙。
學校裏不知道有多少人侵犯過她,每個角落,每個反鎖的器材室,甚至男廁所窄小的散發着消毒水味的隔間。
因為班級輪換座位,喬明夏和柳橙坐過一個月同桌。被全班避之不及的女孩笑起來很好看,她的成績在七班是倒數但放在年級又過得去。她知道喬明夏成績好,總捏着鼻子向他請教數學題,算錯了也毫不尴尬,又吐舌又眨眼地裝瘋賣傻糊弄過去。
喬明夏不讨厭她。
因為柳橙有着在七班突兀而過分燦爛的笑容,很溫暖。
她躲在數學課本後畫眼線,點上那顆痣,扭過頭讓喬明夏評價好不好看;和他八卦那些操過自己的人裏誰ji巴短,誰一插進去就激動得射了,說到這話題時柳橙會帶上十分不屑的表情,高高地挑起一邊眉梢,然後抿着唇,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口水。
她不管喬明夏愛不愛聽,每次都會抓着他聊個沒完。
為此他們還一起被看自習的老師罰過站,在陽臺上接受各類目光的巡視,喬明夏一直低着頭,但柳橙毫不以為意,看向遠處。
只是柳橙總是像熟透的水果瀕臨腐爛,散發出微酸的甜香味,聞久了會讓人隐約有點不舒服。喬明夏以為是洗發水,或者香水,從沒問過。
這股味道越來越濃,高二的冬天夜晚,柳橙死在了入海口的那條河裏。
屍體是被警方發現的,初步調查後認定為失足從堤壩跌了下去,溺水亡故。她死時貼身穿一條碎花吊帶小裙子,外套口袋裏還有西高的學生證。
消息傳到學校後章小宛首先告訴了班裏的人,并警告大家不要出去瞎說。但就和柳橙與學長做愛的消息一樣,這件事很快被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些纨绔有自己的渠道,有人還聲稱自己看見了柳橙的屍體。
他們說,她根本不是失足,喝醉後被幾個流浪漢操爛了扔進河裏;她出去鬼混,回家被父母失手打破了後腦勺,毀屍滅跡;她勾引一個小混混當男友和免費飯票,對方發現她在做學校的公交車,一時激憤殺了她……
柳橙的死從此演變出千百個版本,那段日子四處都在談論。學校不得不出面聯系了幾個學生家長,然後漸漸地,這個名字沒有人再提起了。
直到現在,喬明夏還記得柳橙死的那天早晨還來學校上過課,自習時,她拉過喬明夏的手,把他的小指塗上鮮紅的指甲油。
“哎,你要是女孩子就好了,我可以幫你塗指甲油。”柳橙誇張地唉聲嘆氣,然後舉起喬明夏的手吹了吹剛染的赤紅,露出她經久不變的燦爛笑容。
“不是女孩子也沒關系,”她說,“随便誰對我好一點就可以了。”
這就是他們最後的對話,
喬明夏把那一小片紅色留到了春天,直到指甲長了不得不剪掉。
不管是走投無路、生病絕望還是真的意外落水,他始終覺得是西高的所有人一起謀殺了柳橙,老師,學生,男生女生……包括他自己。
他要是多關心柳橙一點,說不定她現在還活着。
後來那些人失去了這個放蕩的玩物才把視線轉向沉默的喬明夏,不過他運氣比柳橙好一點,最先看見他的人是有潔癖的楊奕洛。
但喬明夏不想成為第二個柳橙,他從不覺得死亡很遠,也不想邁入那條岔路。
之前他沒有選擇,現在蘇河出現了。盡管蘇河不會帶給他任何與幸福相關的結尾,他只想盡快遠離楊奕洛和他的朋友們。
他知道對蘇河而言自己不值一提,但控制不住把蘇河當做了保護傘。
下午最後一節課剛敲過鈴,楊奕洛不耐煩地出現在七班教室外,把薄薄一層門板拍得震天響。
所有人都充耳不聞地低着頭,喬明夏不想讓他再拍,連忙攏過校服外套走了出去。他拉了把楊奕洛的袖子,小聲說:“幹嗎啊……搞那麽吵同學會罵我。”
“罵你?!”楊奕洛眉毛快豎起來,“他們敢!”
喬明夏抿了抿唇,被他拉着手往樓下去。
他猜到目的地或許是籃球場,趕在楊奕洛把他抓到旁邊時反拽住對方。楊奕洛立刻皺起眉,喬明夏硬着頭皮說:“我不想去……”
“怎麽了?”楊奕洛很大聲,他生來說話就理所當然,好像所有人都得順着他,想了會兒,見喬明夏白着臉,他不忿地記起來了,“你怕他們又用籃球故意砸你?媽了個逼的,這次我看誰敢,老子把他腿卸下來!”
喬明夏的手指松了松力度,還是頗不情願地看向他。
楊奕洛知道他那副表情,害怕又沒膽子反抗,像只可憐兮兮的貓生怕被面前的人一把掐住脖子。于是他盡量壓低了聲音,勾着喬明夏的肩膀。
還在教學區,楊奕洛的動作讓喬明夏劇烈地掙紮,他按住喬明夏的反抗,貼着他的耳朵:“去嘛,我們今天決賽,對一班。我主力後衛要打滿全場的,你不去我多沒面子——再說那些女的也去,叽叽喳喳吵死人,我不想喝她們送的水。”
喬明夏說:“我給你買,但那邊真不去了。”
“為什麽?”
喬明夏低頭搓了把鼻尖:“你們結束肯定要去喝酒,我……我不喝酒。”
喝醉了,還指不定會發生什麽,到時候楊奕洛攔不下,他怎麽辦?
他聽柳橙說過類似的局,籃球賽結束,一群不學無術的敗家子綁架她進KTV給她灌酒,醉了後在場好幾個人都侵犯過她。
想到那副畫面喬明夏渾身都豎着刺。
楊奕洛還沒被他如此堅決地拒絕過,立刻不開心了,黑着臉,小聲罵了句“操”,捏着他的手力度都大了幾分。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靠。”楊奕洛突然別扭地說,“是那天其實不高興在巷子裏做,還是他們說話太難聽你不喜歡我和他們玩啊,我道歉還不行嗎?你去看吧,你都沒……沒看過我打籃球。”
喬明夏心頭一震,不知楊奕洛為什麽這樣。但話說到這份上,他再拒絕,就是不識擡舉了。
他進退兩難,餘光瞥見一個下樓的挺拔身影,勇氣像猛地灌滿了他全身,竟然就這麽甩開了楊奕洛,飛快朝那邊跑了幾步。
“喂,夏夏!”楊奕洛聲音變了調。
喬明夏擋在那個身影前,不由分說奪過了他手頭的作業本。
“蘇老師我幫你拿吧。”他焦急地說,擡起頭看蘇河,眼睛裏寫滿了被恐懼追逐的無助,“我幫你拿去辦公室,好不好?”
蘇河的視線先掃了他一眼,接着落在不遠處氣急敗壞的楊奕洛身上,露出他标志的禮貌笑容,聲音溫和而堅定:
“那就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