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十二月底,西城終于姍姍來遲地入了冬。
校服從短袖變成了長袖的全套,依然黑白色,喬明夏怕冷,就算在西城的暖冬裏也把拉鏈鎖到盡頭,下巴埋進衣領,弓着背時像只圓滾滾的熊貓。
蘇河看一眼喬明夏在座位上趴着寫題,沒提醒他注意姿勢,自己玩手機。
他已經和喬明夏同居超過一個月了。
瞞着所有人,連上學都是分開出門的免得被看見。他們最初約定是做愛的頻次與錢和照顧挂鈎,但現在關系有些許變化,至少不再是蘇河要和他做。周末,喬明夏偶爾回家,更多的時候在蘇河的公寓裏,纏着他要抱要做。
蘇河對這些很少過問,心想喬明夏會告訴他。有次問過為什麽不回,小朋友帶着令他陌生的冷漠表情,說“不需要了”。
以蘇河的本事,調查清楚喬明夏家——包括他那個被拐賣又凄慘去世的姐姐——簡直易如反掌,可一旦這麽做了,或許喬明夏會覺得不好。
他不知道喬明夏要多長時間才會完全信任自己。喬明夏的戒備心太強,太獨立,哪怕現在住在一起了也不會去花蘇河的錢,更不會向他要什麽東西。頂天了吃頓垃圾食品,買兩件99塊的棉T就能開心很久。
看着好滿足,但蘇河更期待喬明夏對他敞開心扉的一天。
比如聽喬明夏說“喜歡你”。
至于學校一切如常,蘇河通過校長委婉地表達了最近教育界嚴查校園霸淩的消息,周煦為首的那群人受到了警告,消停不少也沒空找喬明夏的麻煩。
楊奕洛倒是三不五時來找喬明夏吃飯,送他飲料,一切都像男高中生追求喜歡的女生的手段。喬明夏沒收,沒理,他不高興也沒轍,生一晚上的悶氣第二天又繼續搜腸刮肚買喬明夏以前喜歡的牛奶糖果。
讨好“女生”的手段太低級,從始至終都不值得蘇河把他當回事。
元旦假期即将來臨,除了高三,到處都人心惶惶讀不進去書。蘇河的晚自習最受同學歡迎,他對看課外書和睡覺的行為都很寬容,唯一不能忍受的只是吵鬧。好在七班所有人最擅長安靜,整堂課守起來也分外舒服。
等結束後就放假三天,他是有計劃過個節,如果喬明夏不掃興地說要寫作業的話……
蘇河打了個哈欠,手機裏湧入了一堆提前祝新年快樂的信息。
在一衆祝福聲裏有條信息就格外突兀。
他拜托去找尋寧遠送的寶珀表的人終于慢了不知多少拍地打聽到了下落,給他發消息問二少方不方便通電話聊。
蘇河想了想,從教室走到樓梯拐角處,給秘書回了電話。
“二少,我們查到手表現在是在一個叫飛哥的人那裏。黑社會,手底下好幾個皮包公司,都是專業放貸的。飛哥喜歡炫耀,到處說他小弟送了一份厚禮,找人去給他鑒定表的真假,我聯系了個熟人去,看過了,就是您那塊。”
蘇河皺眉:“放貸的?”
“對,二少。應該是被人拿去抵債了,我們順着這條線查了查,您說不想驚動公安,就只知道這麽多。是買回來還是?”
“那就先這樣吧。”蘇河說。
秘書提醒他:“鑒定師認識寧少爺,他可能會知道,我們要不要——”
“随他去。”蘇河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樓梯扶手,這是他緩解焦慮的一種方式,“那塊表,你的人有沒有問到是誰拿去抵債的?”
“不太清楚,二少。”秘書說完又補充,“不過您之前在立華銀行辦的那張不限額、不記名的卡,是不是也弄丢了?”
蘇河敲樓梯扶手的動作一停:“怎麽?”
“今天財務那邊打賬單,您那張卡從上周五開始有了消費記錄,在東江的幾間餐廳和奢侈品店刷掉了二十來萬。都不是您常消費的地方和品牌,您看……”
拿走手表還好說,畢竟有定值,沒了就沒了。但那張卡一直沒動靜蘇河就想不起來要追回,這會兒活生生被當了冤大頭。
蘇河沉吟片刻:“去查清楚是誰。”
“好的。”
蘇河回到教室裏,晚自習還剩十五分鐘下課。
他重新開始玩一個疊疊樂的游戲,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那些事。蘇河不傻,直覺那天喬明夏的落魄、丢失的手表和突然被刷掉的錢有莫大的聯系,他可以直接問喬明夏,但最後一個多半連喬明夏也不知道多少。
下課鈴打響,一團哄鬧裏,蘇河坐在講臺上沒動,直到教室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喬明夏過來。
“哥哥。”他喊了一聲,故意湊到蘇河眼前。
蘇河眼皮不擡地警告:“在學校要叫老師。”
“你不是喜歡聽哥哥嘛。”
蘇河擡眼瞥過教室角落的鏡頭,小聲提醒:“有監控,不然我非摸一下你的耳朵。”
喬明夏說:“今天路過的時候聽後勤說我們班的監控壞啦。”
蘇河笑了笑,任由喬明夏小心地親他的鼻尖。
常言說學會一個習慣需要至少21天,這21天內喬明夏被蘇河養出了一點驕縱,遠離那條陰暗潮濕的巷子讓喬明夏似乎也放輕了戒備心,對蘇河也主動得多了。他如蘇河所願,接受着蘇河對他的好但只字不提“愛”。
他們的關系始終拉起一條紅線,就算心知肚明也不能直接揭曉。
起碼在學校,在喬明夏畢業之前最好別落下把柄。
鎖門,一前一後地離開教室。等出學校後喬明夏加快步伐湊近了蘇河,他摩擦書包帶,忍不住找蘇河說話。
蘇河在這種時候都很沉默,需要他一點一點地溫暖。
“……老師,三班的裴嘉言,你熟不熟呀?我聽說他的生物特別好,競賽拿過獎的,我想找他借個筆記。”喬明夏說着,偏頭去看蘇河,“就有幾個地方一直不懂,生物老師也不跟我講。”
七班的生物老師是個看菜下碟的女人,蘇河清楚,“啊”了聲:“那下次看到他,你去問問能不能借——自己來,別指望我幫忙。”
喬明夏被他戳穿小心思,悶聲“哦”了句,還要再說什麽,蘇河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麽啦,老師?”
已經能看見小區的門,蘇河攬過喬明夏的肩膀,不動聲色地繞開:“我們今天走另一個門進去——”
話音未落,蘇河的手機催命似的響了,喬明夏無辜地看着他:“不接嗎?”
蘇河定定地望着小區門外一輛熟悉的車,舌根發苦,用了極大的力氣才讓自己清醒。他知道寧遠來了,但他不想和寧遠見面。
“不接。”蘇河柔聲說,抱着喬明夏的肩膀。
喬明夏沒說什麽,只是乖乖地被他半抱着繞路。他們走的另一條道有點黑,喬明夏抓着蘇河的衣角,回頭看了一眼。
“門口有輛車沒走。”喬明夏說,望向蘇河,“老師,和你的車是同一款。”
蘇河“啊”了聲,對他說實話:“應該是……上次那個人來找我了。”
喬明夏懂了,定義準确近乎殘忍:“你的初戀。”
寧遠是他的初戀,這句話蘇河已經在心裏說過無數次,卻沒哪次像現在,經由喬明夏那把有點膩有點啞的嗓音說出來,掀起了軒然大波。
蘇河甚至短暫地分不清,是“初戀”讓他不知所措,還是在喬明夏面前露了怯。
他回家的背影近乎狼狽了,喬明夏換鞋時他拿出手機,寧遠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前幾個因為他在學校開勿擾沒接到,下課後的兩個都被他不聲不響地掐掉了。他隐約不安,刻意無視了沒想去确認。
“喝什麽?”蘇河問喬明夏。
“可樂——我自己去拿!”喬明夏說,沒穿拖鞋光着腳跑到西廚的冰櫃外。
蘇河被他活潑的樣子逗笑了,提醒說:“別喝冰的,現在天涼了小心拉肚子。把拖鞋穿好,等會兒冷氣進腳心哦。”
“知道啦——”喬明夏尾音拖得長,是在他面前才會有的嬌氣樣子。
蘇河戀戀地看他一會兒,這才低頭檢查未讀消息。
寧遠問他,“你把我送你的表賣了?”
後面還有一條,“這麽絕情,連朋友都不想做啊?”
高層的一扇窗沒關嚴,這時湧入了晚風,蘇河被吹得清醒了。他皺着眉,反複翻了和寧遠的聊天記錄,他發得多,寧遠回得少,偶爾求他辦事時才多幾個可愛的貓咪表情包,把他哄得很舒服。
但這早該過去了,在寧遠決定和姜韻訂婚的時候……
在東京,寧遠醒來,卻躲開了他的吻的時候。
“你回家吧。”蘇河最後回複了寧遠。
接着他删掉了和寧遠的對話框,好幾年都沒舍得删、一直置頂、從來都秒回的那麽多聊天記錄就在這個動作裏無聲地被銷毀殆盡。
做完這些事,蘇河發現喬明夏正在不遠處,滿臉擔心,眨着眼不肯問。
“哦,我跟他說,他畢竟都注冊完,是已婚男士了。”蘇河裝着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勾住他的肩膀暗示,喬明夏就依照他們的習慣親了下他的下颌。
“為什麽結了婚還會找你呀。”喬明夏說,語氣卻并不是個問句。
蘇河反問:“你想知道嗎?”
喬明夏點頭,咬着可樂罐的邊緣,嘴角挂了糖:“老師也只跟我說過這個人,但我見過的,他好傲慢,為什麽喜歡他啊……”
“吃醋了?”
說完,蘇河內心暗自一驚,他居然已經定義成了吃醋。
而吃醋的前提是喬明夏要愛他。
喬明夏絲毫不知他有什麽言外之意,幹淨的眼神,動作也很坦蕩,語氣更沒有一點遮掩:“對啊,我一想到老師對他那麽好,就很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