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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惡鬼道(十)

現在深夜,一路也沒什麽車輛行人,車輛在路上行駛順暢。

窗外一片濃稠夜色,只有車燈這一束光亮在其中蜿蜒前行,視野裏黑黢黢的群山如同沉睡的巨獸,随車行進呼吸起伏,感覺十分奇妙。

雖然山路鬥折蛇行蜿蜒盤桓,但道路打理得十分不錯,從寨子裏出來這一路四五十公裏,車開了一小時不到,途中半點停頓都沒有。

一路車裏都很安靜,車裏加上司機在內的四個人沒有一點聲音響動,宋昀看着外面暗夜裏的群山正出神,忽然聽見旁邊的殷懷淡聲問:“前面就到了是麽?”

司機一愣怔,意識到這是問自己,于是趕忙接話:“是,轉過去就是翠峤山了。”

殷懷點了點頭:“在山前停下就可以。”

司機從車內鏡裏看了一眼後座面無表情的殷懷,十分不解:“道長,祠堂跟宅院都在半山,不用開車把三位送上去了麽?”

“不用,找個合适的地方停下,你轉頭回去就行了。”

不多時,司機依言在山下停車,然後十分聽話地掉頭把車開走了。

宋昀剛剛推門出來就覺出了一陣邪氣,現在三人站在山中,馬達聲消失之後山谷裏就只剩了慘慘陰風。

眼前的翠峤山并不很高,加上這一夜月色很好,月光照得山坡上銀亮一片,半山腰一棟別墅十分顯眼。

有別墅當然就有修好的上山路,于是不消多時三人就站在了別墅側牆外。

牆裏十分安靜,不只沒有聲響,甚至沒有一點光亮,看上去半點不像是住人的樣子。

但宋昀站在門前,卻隐隐聞到了裏面一股燒着的動物油脂的味道飄飄忽忽傳了出來。

是一種溫熱的油腥味,宋昀又提鼻子仔細聞了聞,是狗油燈。

這種東西總跟邪祟挂鈎,在正統世家修士之中并不常見,尤其經過最近一兩百年幾年對邪教的打壓之後,狗油燈越發少見,如今基本已經成了旁門左道和江湖術士的代名詞,地位跟從前大街上賣假藥的大力丸差不太多。

狗油燈出現在這裏,加上山宅中的邪氣,牆後深宅之中的人基本就已經被定調了。

殷懷遞了個眼神,三人翻上外牆,在牆沿上蹲下來觀望。

三人在牆沿上前後院還沒看遍,前院陰影裏忽然出現了幾道搖搖晃晃的人影。其實都不需要走到近前,只看那種古怪的走路姿勢就能猜到來的一定是幾只兇屍。

宋昀伸手要捏訣,被殷懷一把按了下來:“後面還有一重院子,邪氣更重,現在弄出聲響一會可就沒戲看了。”

他說完,也不放手,直接轉頭去看一旁的鹿妖:“把這些東西處理幹淨,不出響動,能不能行?”

鹿妖點點頭,身子一輕跳進了院裏。

“收拾幹淨把人留在院裏,一會我還要用。”殷懷笑吟吟地囑咐他,說着帶宋昀站起身來:“咱們往後走。”

兇屍被鹿妖擋在院子裏,兩人一路暢通無阻,踩着圍牆進到後院。

這棟別墅建造得很奇怪,前院牆比後院要高一些,剛剛在前院看見的是兩層小洋樓,從院子到房型,雖然沒有燈光,但結構裝扮都還是生活起居的樣子,可到後院來卻完全變了模樣——後院是祠堂,房屋用的都是最傳統的中式建築風格,正房廂房歇山重檐勾心鬥角,一整座院子面積甚至比前院還要大一些,院子裏造景也是園林山石。

宋昀不由得又轉頭看了看自己身後前院裏的“奶油色小洋房”。

前後看了兩回,打他記事以來,“格格不入”這四個字還從未被如此生動地演繹過。

而且更為詭異的是這棟別墅一前一後兩座院子是以“背對背”的方式建造的,兩棟建築共用一堵背牆,中軸線上前後兩道門,前面一道朝向背山向水開門就能迎四方客,後面祠堂大門打開,朝向後山的山石。

不過後院總算有了些光亮,兩人身前正房的窗戶裏透出一些暖黃色的光亮,與光亮一起傳出來的還有更濃重的狗油燈的腥膻味。

兩人從前院沿着圍牆走過來,所以現在就變成了站在後院的後牆上,此時院子裏有了一些光亮,再加上地勢前高後低的緣故,站在這裏後院的建築和造景盡收眼底,每處都能看得十分清楚。

宋昀下意識算了算這裏的風水,發現後院風水是被有意變動過的,變動之前原本風水平平,但是變過之後後院就成了一處陰煞之地,顯然不能有什麽正經用處。

果不其然,他正這樣想着,左右兩側廂房前面廊亭的陰影裏晃晃悠悠又出現了兇屍的身影。

兇屍渾身都僵,腦子也不太好使,用來看家只有交手打起來力氣又大又不要命這一點優勢,其他可能還真不如養只狗。

就比如現在,兩方高低對峙,下面的兇屍大抵連牆上有什麽東西都看不真切,也沒有往常威脅的狺狺吠叫聲,只是晃晃悠悠往這邊湊近過來。

這種陣勢甚至都不需要結印,只用一點朱砂黃符,站在牆上當風向下一撒,立馬就能無聲無息放倒一片。

院子裏兇屍不少,但打得也容易,殷懷勾勾手指的功夫,院子裏兇屍已然七橫八豎鋪了一地。

兩人輕飄飄跳在下面祠堂正殿的房頂上,殷懷蹲下身子,伸手翻來一塊瓦片,屋裏的光亮一下湧了出來。

宋昀跟着蹲過去,古人誠不我欺,透過瓦片下的窟窿剛好可以看清房中的狀況——好像穿越劇一樣,房裏的光亮并不氣燈,而是蠟燭,火光跳躍。而在靠牆的一面,一排排靈位塑像之前,站着一個身形枯瘦的中年人。

但那人身上穿的并非普通衣服,而是一件暗紫色八卦衣。

除了逢年過節有道觀裏會有道士穿着做法之外,這種衣服在修士這裏早就不多見了,于是宋昀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一眼之下,他忽然發覺這人背後的八卦咒陣有點奇怪——乾坤颠倒坎離混亂,好好一幅原生八卦扭曲得不成樣子。

雖然早知道這人走得不是正路,但能把扭成這樣的八卦穿在身上也是狂得過分了。宋昀抿唇掐訣并指在額間一抹洞開天眼,天眼視域下,不出意外的是那人周身的确邪氣橫生,但出意外的是這個人肩上根本沒有生火。

就在宋昀震驚的時候,那人彎身緩緩移開自己面前供桌上的一只草簍,一只不久之前剛跟他打過照面的蠱蟲張着金紅的翅膜從婁簍裏爬了出來,張牙舞爪站在草簍邊緣振翅發出一陣咯咯聲。

那人并不伸手,但好像也不怎麽害怕,小心翼翼退開半步,在後面的蒲團上跪下來,閉眼合掌口中念念有詞。

随着他咕咕哝哝的聲音,供桌上的草簍底下緩緩展開一道暗綠色的咒陣,草簍上張牙舞爪的蠱蟲忽然一陣抽搐栽倒下來,翅膀在桌上不住拍打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但任憑他怎樣借力,就是站不起來。

不多時,落在供桌上的蠱蟲身子猛地一弓,胸前六只腿掙紮幾下緊緊抱合起來,沒了聲響。

跪在蒲團上的男人聽見響動面露喜色,睜眼連說了三聲“謝過菩薩”,接着彎腰咕咚咕咚端正叩了四下頭。

神三鬼四,他拜的是鬼。

然後他起身上前,就在宋昀的注視下,抓起桌上團成一團的蠱蟲,生嚼了。

“……”

宋昀感覺自己喉嚨一緊。

好巧不巧,剛剛處理完前院兇屍的鹿妖趕過來也剛好看見這一幕。

鹿妖:“……”

山裏夜風夾雜邪氣,吹得宋昀腦仁都發涼。

殷懷偏頭看了一眼跟上來的鹿妖:“前院幹淨了?”

鹿妖點點頭:“按您吩咐,一個不落都擺在院裏了。”

殷懷心情十分好地點了點頭:“那就開始。”

說着朝房中那人一彈指,一道金光正中後心,那男人一下便把嘴裏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的東西狠狠咳了出來,一小灘金色的粘液落在了底下。

“咳咳咳……”那男人扶胸狠咳一陣,站直身子豎眉立目環視四周:“誰?!”

剛剛好像有誰在他後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吃進嘴裏的東西現在全咳出來了。

可惜他不知道要擡頭,環顧一圈之後發現四下無人,那人又十分疑惑地将身子轉了回去,萬分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他剛剛咳出來的東西,然後彎腰又拿出一只草簍放在供桌上,小心翼翼打開了蓋子。

跟上次一樣,又有一只鱗翅飛揚的大蟲子從裏面爬了出來。

男人恭恭敬敬退後,跪倒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還沒來得及閉眼,殷懷又是一彈指。

蠱蟲一下被彈回了草簍裏,緊接着便連帶草簍一起燒了起來。

“誰?!”那個男人幾乎是從蒲團上跳了起來。

這一次他怒氣沖沖環顧四周以後還仰頭看了看房頂。

但今次殷懷在房頂展開了一道結界,此時此刻由房裏仰頭看來房頂平整一如往日。

那人臉上的表情震驚又憤怒,對着四面空氣威脅道:“不管你是誰,再一再而不再三,不要太過分。”

一面說着,一面俯身又撿起一只草簍托在手上,還不待他打開蓋子,殷懷手指一勾,草簍裏忽然便跳出一股明亮的火焰,立時就在他掌心燒成了火球。

“!!”那人身子一竦,趕忙把手上的東西甩了出去。

“誰?!出來!”那人上前一步拖出桌前的寶劍架在身前。

恐懼到後半段就是憤怒,那人現在就是如此,氣得渾身發抖,而且房中空空,也不知道該看向哪裏,于是一邊說一邊拿劍四下瞎指,看上去狼狽又滑稽。

殷懷極輕地笑了一聲,勾指念咒,不過片刻,前院被鹿妖處理好的兇屍一個接一個地被扔過圍牆。

兇屍僵直的身體落在地上,咕咚咕咚一聲連一聲好像悶鼓一般在暗夜裏聽得越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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