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終章
宋昀的視線在“自己”死亡之後便被從肉身上抽離出來。脫離了身體之後他不再有感覺,胸口的悶痛消失,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在半空不受控制地向遠處蕩開去。
他有點懵,可視線仍緊緊黏在殷懷身上,然而随着他不受控制地遠離,霧氣似乎逐漸變得濃稠,那個人的背影一點點變得模糊,最終跟周圍乳白的大霧融于一處。随後光線消失,世界歸于沉寂。
輕飄飄的感覺消失不見,宋昀感覺自己仿佛是被一片沉默的黑色緊緊包裹了起來,周圍的壓力密實均勻并且連貫,他能感覺到從頭到腳每一寸都處于一種壓制之下,仿佛深陷泥淖又仿佛暗夜裏的夢魇。
這種變化來得很突然,宋昀腦子卡了一陣,然後迅速意識到他身上的感覺恢複了。
這種情況有兩個可能,一是幻境裏的“自己”沒死,意識又被吸回去了;二是真正的自己已經從幻境裏脫身出來,現在的感覺就是自己的身體。
宋昀傾向于後者,想到這一點之後墜入幻境之前所有的經歷開始迅速在他腦海裏閃回,入陣破陣的種種細節過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裏過了一遍,然後宋昀意識到,如果不出什麽意外,自己現在應該還泡在那一池子黃泉水裏。
鑒于他現在腦子裏還比較清楚,應該還不至于有什麽大問題,可閉氣總歸是有時間限制的,而且長時間泡在水裏,體溫的下降也有限制。
宋昀也不是很确定自己剛剛在幻境裏待了多久,然而他現在的狀态,目不能視耳不能聽,身子也像是被魇住了一樣不聽使喚,單單恢複的感覺也僅僅只能感受到周身無差別的壓力,一切可以感知外界的渠道都仿佛被這團黑色密不透風地圍裹起來,讓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種不安的焦躁。
然而就當他屢次嘗試催動真氣循行筋脈無果的時候,耳邊忽然炸出一聲巨響。
宋昀聽得心裏一激靈,忽然意識到自己并非耳不能聽,而是剛才周遭一點聲音都沒有。
就在這一瞬間,一陣極強烈的震蕩随聲而至,宋昀感覺自己仿佛裹着棉被罩進了共鳴着的金鐘裏,溫吞的沖擊讓他腦子裏一片暈眩,可與此同時,他感覺周身那種連貫不斷無處不在的壓制感忽然出現了斷層。
仿佛加壓倉裏忽然漏了氣,宋昀感覺身上一陣松快,也顧不上腦子裏清楚不清楚,只憑着身體最本能的反應迅速将一道真氣推到靈樞,在小周天循行一道,然後外串出來進入大周天。
一小股真氣如同火種,立即引燃了七筋八脈,幾乎分秒之間便将溫暖的感覺推到四肢百彙,宋昀勾了一下手指,感到周圍随着他的動作而帶起來的細小波動,這一瞬間才感覺自己真的重新活了過來。
果不其然他現在仍舊在那一池子電池液一樣的黃泉水裏泡着,月影已經移開了,由于黑體效應上方的水體看上去如同一大塊墨玻璃,但周圍的事物看得倒是還算清楚。加上這池子本身就在地面以下的低位,上面每一層的動靜幾乎都能被收在眼底。
而且黃泉水能很好地阻隔陽氣,除非有人趴到池邊來仔細觀瞧,否則即便是微觀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是非常好的敵明我暗視角。
加之經過在幻境裏的一段時間,水裏的低溫他已經适應了差不多,貿然出去身體肯定還要有反應,所以在剛剛那聲巨響的來由弄清楚之前他并不是很想冒進地出去犯險。
宋昀放慢心率,在水裏仔細打量每一層可疑的光影,視線自下而上剛掃到最上一層的藻井,就看到一道黑影以極快的速度瞬間從中斜穿而過,直接撞在第三層內的塔壁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宋昀這才看清那是個人。
這樣的出場方式顯然不太可能是自己主動跳進來的。
果不其然,那道人影貼在牆上緩了一秒,接着迅速撐牆往旁側一閃,立即恢複了站姿,一手擋在身前,肩背略微收緊,仰頭看向上層——是經典的後有追兵的應對姿勢。
幾乎是同時,上層藻井邊緣出現了一道人影。
瞬間宋昀腦仁都為之一振。
這身影他實在太熟悉了,可殷懷此時卻與平時風輕雲淡吊兒郎當的狀态大不相同,即便隔着近二十米,他仍能清楚地感受到這個人身上令人窒息的威壓和穿雲利箭一般凜冽的殺意。
他面無表情盯着下面的人看了片刻,直接掠身跳了下去,站在那人對面幾步之遙的地方,開口不急不慢道:“之前給你留了情面,是因為覺得你跟我很像,沒必要互相難為。”
縱使宋昀潛在水下,這平平淡淡的一句話聽進耳朵裏,仍覺得仿佛有一把冰涼的刀刃順着脊骨緩緩蹭了下去,銳利的危險感讓他不由得喉頭發緊。
此時站在殷懷對面的人顯然有跟他相似的感覺,不安地側身向後又撤了半步,手中雙刀獠牙一樣亮出來擋在面前。
宋昀現在看清楚了,剛剛撞進來的那個人是騰蛇。
兩人顯然已經争鬥了許久,殷懷身上從上到下足挂了十幾道刀口。
以大妖的恢複速度,普通皮肉之傷極少流血,而騰蛇刀上顯然淬了毒,傷口處黑紅的毒血不斷向外滲出來,在長短深淺不一的刀口之外仿佛開出了一朵一朵妖異的罂粟。
雖然宋昀看得心疼,可相比之下騰蛇還要更慘一點,他身上的衣袍接近于黑色,上面有沒有刀口看不清楚,但宋昀卻注意到他現在并不是人身。轉身的時候尾巴還算明顯,但翅膀卻未曾展開,可以看到的只有右邊的一支以一種不太自然的姿勢半開着緊貼在他後背上,将左翼罩攏在下面,顯然是出了不小的差池。
這兩人都是大妖,靈修深不可測,只不過從上次交手宋昀能揣摩一二。當時的情況宋昀猜測這兩人的能力相差應該并不太多,可現在單純比身手和修為的時候騰蛇的表現實在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狼狽。
他既然舉了刀,殷懷也不跟他磨蹭,縱身上去兩人當即便又纏鬥在一處。
騰蛇因為左翼累及,行刀的時候有意無意便會向左偏護傷處,照理說現在應該耗着在右路找他的纰漏,時間一長左支右绌必定會出差錯。
然而殷懷目标偏在左邊,對騰蛇的刃口仿佛無視了一般僅做最低程度的避讓,甚至幾乎不改變動作軌跡,結果就是任憑你怎麽防我該打哪裏還是會打到。
事實上“亂拳打死老師傅”絕對不是瞎講,碰上這種防也是這招不防也是這招而且路數方向力度都基本不變“寧可自損一千也要殺敵八百”的瘋招幾乎是無解,結果就是騰蛇每一刀幾乎都能傷及皮肉,可幾次交手之後左翼便被殷懷幹脆利落整個卸了下來。
騰蛇緊咬牙關發出一聲極隐忍的低吼,左翼被斬斷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幾乎顫抖着皺縮成了一團,手中鋼刀瞬間脫手,痛苦的滋味可想而知。
殷懷依舊面無表情,伸手随便揩了一下臉上不知道是誰的血跡,擡腿直接便把顫抖不止的騰蛇從藻井踹了下去。
騰蛇一口氣還沒倒上來,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倒頭便栽下去。一路撞斷幾條木梁都沒能擋住身子,最後才在最末一層藻井木欄上抓一把借力,勉強穩住身形雙腳着地,接着順勢向前滾翻卸了力,停在了牆邊。
雖然不至于後背直接砸在地面上,但一路下來結結實實撞上的幾條木梁多少還是傷及腑,以至于他剛穩住身子,立時便向前咯了口血出來。
殷懷不急不慢順着樓梯往下走,繼續對他道:“但是給的情面你不收,總覺得聽了些風言風語就能開染坊了。”
騰蛇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樓梯口正對着的一面牆,殷懷走下來剛好跟他對視:“你的事情,之前不管是因為不想管,還當真以為我管不了?”說着一提腕,手中倏而出現一柄冷劍。
從騰蛇如臨大敵的表情來看,殷懷大概率是一直空着手跟他過招的。
不過斷了翅膀并不是斷了胳膊,反抗的本事騰蛇還是有的,立時張手便将留在上面的雙刀招了下來,而且今次聰明了很多,刀召回之後并不近身,而是直接用術法懸在半空挽了個花刀。
這樣的好處有很多,不暴露身法上的破綻,又能又更多刁鑽的角度,而且不在近身,即便破了招數自己也能避開傷害。
然而即便是強弩之末也難穿缟素,騰蛇身上不帶傷的時候尚且狼狽,何況現在身上帶傷。為了減少疼痛必定需要封xue,無可避免會阻滞氣血,即便是用術操縱雙刀,只要殷懷稍在劍上灌注些精力他便難以招架,兩邊交手不過幾招,騰蛇手上便又有一只刀被撥了出去。
鋼刀墜地當啷一聲,仿佛冷笑。
騰蛇眉心一蹙,僅剩的一把刀立即加強攻勢,然而雙刀為了方便攻防結合的套路本身就要孱弱一些,真要單用的起來貨真價實的攻擊并不能抵擋幾次,幾招便被逼到身前。
空間被壓縮之後用術法禦刀只顯得冗拙局促,騰蛇退無可退,只能重新上手,一邊勉強抵禦,另一手急忙結印招刀。
被撥開的刀落得并不算遠,可殷懷現在已經逼進上前,刀自然就到了他身後,騰蛇将刀召起,手中印陣忽的一變,半空中的刀瞬間直奔殷懷後心,同時不惜把已經有傷的左側身子全都暴露出去,猛地加緊手上的攻勢,将殷懷牽制在他身前。
宋昀在水底心急如焚,可四周的水壓限制之下這分秒之間他根本做不出什麽動作,眼看那把刀破空而去下一秒就要貫入殷懷背後,覺得心口血都涼了,然而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忽然有道白光在他背後一閃而過,宋昀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便又聽見當的一響,那把刀已然落在了地上。
然後殷懷身後一條碩大蓬松的尾巴搖了一搖,旋即消失不見了。
宋昀這才反應過來,這家夥是狐貍!
騰蛇顯然也沒想到,就在這愣怔的一瞬間殷懷手中長劍刃上劍芒一閃,直接将騰蛇手中的刀斬做兩段,留在騰蛇手中的一截不過匕首長短。
大殿裏一時間四下侘寂,殷懷也不動作,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抱着劍靜靜看他。
透過藻井照進來的月光變成了一種難以描述的慘白色。殷懷看向對面那人無波無瀾的目光裏除了令人骨寒的殺意,還有一種冰冷的戲弄的神色。在月光下仿佛一尊殺神,無悲無喜,玩弄性命。
騰蛇無疑已經處于弱勢,額角突突跳躍的青筋和白到不正常的臉色顯然已經暴露了他此時的狀态,然而依舊梗着脖子不甘示弱,片刻時間,騰蛇眼中陰鸷一閃而過,手在暗處結印一勾,殷懷正上方一條粗壯的木梁應之而動,騰蛇将身子一錯,同時伸手召刀,企圖趁殷懷閃避的瞬間脫身出去。
然而殷懷似乎就是要讓他絕望,木梁下墜不過半程便在瞬息之間被狐火燒成了齑粉,他站在原處不躲不避,在騰蛇指尖剛觸到刀柄的一刻手中劍光一晃,騰蛇握刀的右臂整個被斬飛出去,與刀同時落地的還有騰蛇的一聲嘶吼。
劇烈的傷痛讓騰蛇的五官幾乎都皺縮在一處,他左手緊抓着肩頭,傷口血還沒止住,不停地有血水從他泛白的指骨之間噴湧出來。
左翼右臂兩處被破,現在的騰蛇一點反抗的可能都沒有了。
殷懷收了手上的劍,掌心狐火一躍變作縛索,将騰蛇結實捆起來,接着擡腿二話不說腳跟在他膝窩後一磕,扳肩将他抵在牆上按了下去。
騰蛇身上有縛索,又被殷懷按成了緊靠着石牆跪坐的姿勢,這樣一來下肢關節全被鎖死,脊柱也因為動作而受限,全身上下除了臉上的東西其他根本動彈不得。
殷懷蹲下去跟他平視,不緊不慢地開口:“他們不敢動你,最後押你回去的人肯定還是我,現在耽擱一會也不算什麽。”
他說着視線轉向大殿內:“所以不妨讓你看一下結局,免得像我當年,留那麽多執念。”
“另外,你剛才問的,心尖上被紮一刀是什麽滋味,”殷懷說着站起身來,手中一把匕首在指尖轉了個花,飛薄的刃口帶出一道冰涼的暗光:“自己體會總比我跟你描述更詳實一些。”
殷懷說罷便邁開腳步往大殿中央去。被他抛在身後的騰蛇臉色鐵青,緊抿着嘴唇一言不發。
殷懷顯然認為他已經死了,宋昀眼見他手拿兵刃殺氣騰騰朝自己走過來感覺有些尴尬,急忙踩水幾下浮上去。
黃泉水的溫度跟外面差了不止一點半點,他出水又急,只在浮上來的一瞬間看到不遠處的人影似乎動作一滞,不等他繼續看清楚,眼前便猛地一黑,頭頂繞着太陽xue一圈像是被匝上了鐵箍,幾乎是緊卡着腦仁的悶痛讓宋昀眼前一片雪花紛飛,身子幾乎又要沉下水面去。
宋昀用力閉了閉眼,好在這一方水池足夠小,他硬撐着又踩了幾下水,終于伸手扶在了四周的石壁上。
現在他眼前也清楚了一些,擡眼卻見殷懷還愣在剛才那處。
宋昀失笑,可他現在實在沒什麽力氣把自己撐上岸去,只好擡了擡手,“狐貍,”他沖不遠處的人虛弱道:“沒有力氣了,來拉我一把。”
話音沒落宋昀便覺得自己眼前光影晃了一下,緊接着他的手便被緊緊抓住,身後一輕立時從冰冷刺骨的水中脫離出來。
緊接着握着他的那人迅速給他度來一道元陽,由內而外的溫暖感覺迅速驅散了徹骨寒意,讓他一時有些昏昏然。
騰蛇的目光一直盯着殷懷的方向,在看清他從水中拖上來人影之後臉色瞬間由鐵青變作青白,額角青筋跳起,幾乎想要跳起來,奈何受姿勢限制掙紮無果,只能目眦欲裂地暴喝:“她人呢?!”
這裏本來就安靜,這一聲簡直猶如平地驚雷,宋昀甚至覺得頭頂木梁都被震得抖了三抖,讓他腦仁一竦立時便從混沌裏驚醒過來。
奈何他此時并沒什麽力氣開口,盡管聽得明白,可并不能回應他。
殷懷更甚,不僅沒什麽回應,甚至腳步都沒有絲毫停滞,仿佛這聲怒吼根本就沒傳到他耳朵裏,整個人不論是動作還是神情都沒有半分變化。
于是這聲“驚雷”就這樣石沉大海,一絲一毫的波瀾都沒能引起來。大殿依舊安靜非常,安靜到讓人不由得懷疑那聲嘶吼是否真的曾存在過。
騰蛇不甘心,繼續拔高音量幾近瘋狂的大吼:“她人呢?!”
無人回應,怒吼聲落下的瞬間,大殿再次陷入尴尬的寂靜之中。
殷懷小心翼翼将宋昀在臺階上放下來,讓他以一種舒服的姿勢靠着身後的木欄坐好,手指在他脈門上仔細摸過,眼神中焦灼的神色才終于淡下去。
一旁騰蛇掙紮着又要開口,殷懷立時手中結印反手一指,将他還沒來得及喊出口的聲音全封了回去。
然後才垂眸看着宋昀,沉沉道:“你剛才,喊我……什麽?”
一句話被他說得火熱滾燙,語聲中毫不遮掩的深深關切和驚喜。
宋昀知道是因為剛才自己說的話,“狐貍”這個稱謂只跟那些很久之前的事情有交集,短短兩個字就勝過萬千言語,這樣的信息量之下他震驚當然是應該的。
宋昀也不費心去想說辭,只看着面前人的眼睛,聲音雖孱弱但字正腔圓:“狐貍。”
殷懷眼中仿佛瞬間有一道火焰亮了起來。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在宋昀身邊坐下又站起來,半晌都沒能說出些什麽。好半天才深吸一口氣将眼底的欣喜神色斂起來,俯身過去攬一攬宋昀的肩膀,貼着他的鬓角低聲道:“我把它押回異界,然後回來接你,我們回家,好不好?”
宋昀點頭,照他現在的狀态來看,這應該是最保險的辦法了。
殷懷伸手在他蹭了蹭,然後才直起身來,擡手在他周圍留下一圈陣印,又垂下頭來眸光沉沉地囑咐:“就在這等我回來。”
宋昀失笑,點一點頭,伸手又牽了一下殷懷的衣袖,看了一眼不遠處身形狼狽的騰蛇,悄聲道:“你把他帶來,我還有句話要說。”
殷懷有些猶疑,可見宋昀臉上的神色顯然不是說笑,知道他是自有打算,于是依言将騰蛇帶到他身邊來。
殷懷在他身上的禁制并沒解開,現在的騰蛇口不能言手不能動,盡管他身上的狠戾已經被傷痛和血污遮去了大部分,但眼中陰鸷卻仍舊保有銳意,像是囚籠鬥獸。
“就兩句話,”宋昀略微坐直了身子,十分平靜地跟他對視:“我的命是他用自己的修為換來的,所以不管輪回幾時最後還是回到他身邊來了。”
他說着挑起一根手指:“她的命是用什麽續上的你心知肚明,她人該在哪裏你不清楚?”
騰蛇被他問得一怔,宋昀又不緊不慢挑起第二根手指,淡聲道:“現在聲嘶力竭,可自己一點修為也舍不得折,你對她當真是真心實意?”
“如果不那麽寶貝,還是回去好好修自己更實惠些。”
宋昀兩句話風輕雲淡,甚至不曾有半點高聲,可殷懷覺得一清二楚,這兩句話說完,騰蛇身體裏一直別扭着的最後一絲力氣忽然全都散掉了。
話說完,宋昀又放松身子靠回身後木欄上,擡眼等着殷懷動身。
殷懷收緊了縛索,手中也早結好了召開異界裂隙的印偈,可才要邁步,突然又轉臉看過來,似乎是要開口。
宋昀急忙搶先保證:“寸步不離。”
殷懷意味深長看他一眼,這才身形一閃帶着騰蛇消失在石牆之下的陰影裏。
宋昀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揚了揚眼楣,又往印陣之內縮了縮身子,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
事實上根本用不着保證,他現在除了寸步不離之外根本不可能有第二選項,早些時候在黃泉水裏泡了那麽久,現在殷懷渡給他的元陽正是作用的時候,四肢百彙裏暖烘烘的溫度熨帖安心,烤得他昏昏沉沉,能對着騰蛇說完那兩句話都實屬不易,現在宋昀只想閉眼睡覺,這會剛一安靜下來,兩只眼的眼皮就控制不住地粘到一起去。
等他的靈臺再度清明的時候,周圍已經不再有地底那種陰濕壓抑的感覺了,身下床墊的舒适綿軟随着意識的不斷回歸而清晰,與之相伴的還有周圍熟悉的氣息。
宋昀放松地抻了抻腰,然後手就被人一把捉住了。
宋昀一點沒猶豫,張開手手指嵌進那人的指縫之間,然後才睜眼,轉臉去看身邊那人:“我睡了多久?”
殷懷道:“兩天。”
宋昀有點滿足地點了點頭——不得不說這一覺睡得确實踏實。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殷懷忽然開口:“所以寶貝兒,我現在應該喊你宋昀,還是——”此時這只大妖的心情顯然有些明媚,說話的聲音帶着調笑,說到這裏的時候還故意停了一下,湊下身來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然後才一字一頓慢悠悠地接道:“小道士?”
宋昀挑一挑眼楣,反問他:“你覺得?”
“這兩個名字在我這裏難道不是一樣?”殷懷笑一下,臉上難得有了正經的神色,垂頭看着宋昀溫聲道:“我等了很久,但等的人始終是你,不是哪個名字。”
殷懷正經起來的時候并不多見,可就是這種時候他眼底露出的溫柔格外溺人,讓宋昀都有些心頭悸動,情之所至地被他拉進懷裏去。
兩人一番唇舌糾纏,結束的時候宋昀已經隐約感覺有些危險,雖然真正分開的只有一晚上,可經歷這一番下來,又加上多少恢複了些前一世的記憶,兩人之間的羁絆又明确了一大段,親熱起來真有些小別勝新婚的意思。
宋昀還算清醒,伸手打算去推,結果推沒推動,卻見殷懷眼底壞笑一閃而過,然後更湊近了一些,低聲道:“雖然叫那個都一樣,可是寶貝兒你更喜歡哪個看來還要晚些時候在床上試試看。”
“……”宋昀被他說得耳根一陣發熱:“你能不能想點正經的東西?!”
殷懷繼續跟他裝傻,身子一傾幹脆附上去,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磨蹭:“那不如更早些時候?”
宋昀:“……你你你快下去!”
“下不去了,”殷懷依舊趴在他身上不動彈,但并沒有逾越的舉動,被宋昀推了兩下之後幹脆展臂将他圈起來,帶着一轉身躺在床上,埋臉在他頸側沉沉道:“一晚上不在你旁邊就生出這麽多事端來,吓都要把我吓死了,你讓我怎麽敢松手。”
這回換成宋昀安靜了,半晌,他又向後靠了靠,半阖着眼睛狀似風輕雲淡地點評:“不松就不松吧,實話說我也怕再跟你錯過那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