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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自那一夜荒唐之後, 安祭常常想:她和方沁到底算什麽關系?

朋友?網友?

如果不是這次香橙來騷擾她, 安祭覺得她們可能再也不會碰面了, 那麽方沁對她來說只是一個過客。

既然是過客, 就不需要交付太多的感情,不需要有太多的牽扯。

從上海到S市, 一路過來,安祭都是這麽暗示自己。心裏想得明明白白, 可是真正見了面, 她發現自己還是沒辦法釋然。

一看到這張熟悉的臉, 她就立刻聯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她忘不了那個混亂的帶着酒精味道的吻;忘不了那天她手被燙傷,方沁穿着藍色睡裙在她面前晃來晃去, 抓着她的手不放, 看她的眼神是那麽熱烈……

這個女人算不上什麽極品尤物,論相貌、論身材都比不上前任香橙,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一直念念不忘。

方沁離開她家的那幾天, 安祭天天晚上難以入眠,她一閉眼, 腦子裏就浮現那個女人的面孔, 笑靥如花, 散發着致命的誘惑,引得她想入非非。

她一直覺得那女人有毒。

為此,安祭讓鐘點工阿姨把家裏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好像這樣就可以抹去那女人曾經來過的事實。

可是當阿姨幫她收了衣服,當她看到混在她衣服裏那件性感的藍色吊帶裙時, 整個人又開始不淡定了。

她本來想把那裙子丢了,阿姨看到了卻說:“這麽好的裙子扔了多可惜。”

因為這句話,安祭猶豫了。

那條裙子現在還放在酒店房間行李箱中,來的當天她就想還給方沁,但因為方沁走得太匆忙她沒來得及拿出來。

她還記得方沁臨走時說的話:“下次吧。”

那三個字像是一種暗示,事後她甚至懷疑那女人是不是故意的。

現在天已經黑了,外面卻還是亮堂堂,下榻的酒店就在眼前,安祭卻沒辦法靠近,因為她發現車門車窗都被方沁鎖死了。

玻璃密封性很好,安祭幾乎聽不到外面嘈雜的聲音,這次沒放音樂,車子安靜得落針可聞。

方沁說完那句話,安祭就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了。她像是被人點了xue道,眼神空洞,表情呆滞,心底有個聲音冒出來:發生了什麽?

這短短幾秒鐘對于方沁來說也是一種煎熬,她知道自己很沖動,可是這種沖動出自于真心。好不容易見一次,她們誰也不知道下次見面會是什麽時候,她真的不想再等了。

只是安祭這個反應……像是被她吓到了一樣。

“唐欣?”

安祭恍然回神,迎接她滿含期待的目光,舔了舔唇,問:“你……你說什麽?”

沒聽到?

罷了,反正都到這個地步了,何必再顧忌面子?

方沁重整心情,目光灼灼鎖定她,說:“我喜歡你。”

輕飄飄的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錘錘在了安祭心口上。她确實沒有聽錯,方沁跟她表白了。

可是這太突然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車裏太幹燥,安祭只覺得喉嚨發緊,她咽了口唾沫。

又是一陣沉默,方沁不禁心慌,再度出聲,變得小心翼翼:“我想知道,你對我是什麽感覺?”

感覺?什麽感覺?

安祭來不及想這些,她現在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行,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安祭眨了眨眼睛,聲音無起伏地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才見過四次面。”她忽而輕笑起來,“不知道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第一次。”方沁不假思索地說。

安祭愣了愣,很快掩去,她皮笑肉不笑:“第一次?可是那天晚上你明明喝多了。”

想起那天的失态,方沁略顯不好意思,她小聲辯駁:“醒來之後我什麽也沒忘,我記得你的樣子,記得你的聲音,還有你……”

感覺到她灼熱的目光在她嘴巴和身體其他部位暧昧地游移,安祭身體騰地熱了起來,咬了咬下唇,打斷她:“別說了。”

方沁看着她泛紅的耳朵尖,怦然心動,輕聲說:“雖然你總是故意避開我,可是我知道,你對我不是……”

她每說一個字,安祭神經就繃緊一些,就在心底那根弦快要繃斷時,方沁聲音戛然而止。

突兀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凝神中的兩個人都被吓了一跳。方沁說了一半的話被迫打斷,安祭有種解脫的感覺。

方沁張了張嘴還要說。

安祭注意到鈴聲是從她包裏發出來的,唯恐她繼續,提醒她說:“找你的。”

方沁的話就這麽被堵了回去,遲疑了一下,從包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眼神微變。

安祭把頭別到一邊,試圖開門,發現還是打不開。

同一時間,方沁按下接聽。她沒開口,那邊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麽,她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

剛好這一幕落在安祭眼中,心裏有些古怪,卻也沒有出聲打擾。

“你別急,我現在馬上過去。”方沁說完這句話就挂斷了電話。

安祭見她神色不對,也顧不得之前那些尴尬,問她:“怎麽了?”

方沁臉上沒有了剛才的從容,語速飛快:“我爸胃出血暈倒了!”

安祭暗暗心驚,說:“那你快去看他吧。”

方沁開了門鎖放她下車,沒有多餘的寒暄,發動車子離開。

安祭一個人回到酒店房間。

她訂的是單人間,房間很大也很空,一進去就聞到一股空氣清新劑的味道。今天其實什麽也沒幹,她卻感覺渾身沒勁。

躺倒在那張大床上,她看着頭頂的吊燈發呆。

怎麽這麽巧,偏偏這個時候方沁的爸爸出了事。也不知道她爸爸情況嚴不嚴重。

如果不是那通電話……

安祭噌地坐起來,晃了晃腦袋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去,可是方沁的聲音卻像是魔咒似的在她耳邊揮之不去。她拿出手機,插上耳機,把音樂放到最大聲,以此來麻痹自己。

……

徐串串怕安祭無聊,中午吃完飯給她打電話。電話接通了,她聽到安祭的聲音沙啞中透着無力,問:“你不會是還沒醒吧?”

她知道安祭平時都是睡到中午,所以才選的這個時間。

安祭卻說:“我昨晚壓根沒睡。”

“通宵碼字?”

“打了一晚上游戲。”

“……”這還真不像是安祭的風格,徐串串擔心她是初來乍到不習慣,“那你要不要現在去睡一覺?”

“嗯。”

“睡吧,下班了我去找你玩。”

挂斷之前,安祭突然喊住她,說:“晚上你自己過來,來酒店找我,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徐串串越發覺得安祭反常:“你是不是病了?”

“沒有,到時候再說吧。”

徐串串下了班就要過去找安祭,慕容詩聽說她要自己過去,有些不悅:“單獨約你去酒店,她想幹嘛?”

徐串串知道她醋勁又發了,忙解釋:“打電話的時候我感覺她語氣很不對,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慕容詩默了默,說:“我送你過去,然後我再去醫院看看方沁她爸。”

昨晚方沁打電話過來說她爸生病住院了,作為二十多年的好友,慕容詩怎麽也得去看望一下。

兩個人商定之後就出發了。

知道安祭一天沒出酒店,徐串串給她打包了好吃的過來。安祭來為她開門。徐串串見她臉如菜色,黑眼圈很重,一點精神也沒有,伸手去摸她額頭。

安祭病怏怏地說:“放心,沒病。”

“沒病你怎麽這樣啊?受什麽刺激了?不會是香橙又來騷擾你了吧?”

安祭像是沒骨頭似的倒在床上,冷笑一聲,說:“為她傷神不值。”

收拾桌子時,徐串串發現煙灰缸裏那幾個東倒西歪的煙頭,看她一臉頹敗的樣子,問:“你這是寫不出東西,還是心情不好啊?”

安祭搖搖頭,說:“心煩。”

“煩什麽?”徐串串站在床邊低頭看她,“對了,方沁爸爸出事了你知道嗎?”

安祭眼眸閃了閃,“嗯”了一聲。

“那昨晚你和她……”

“你給我帶了什麽好吃的?”安祭故意打斷她。

徐串串成功被她岔開話題,說:“給你帶了生煎包還有烤鴨飯,起來吃點呗,冷了就不好吃了。”

一個晚上通宵,加上一天沒進食,安祭确實餓了。

“挺好吃的。”

“那你多吃點。”徐串串坐在床沿,掏出手機,“慕容應該到醫院了,我問問她方沁爸爸怎麽樣了。”

安祭咬了一口被荷葉餅包住的烤鴨,眉心一挑,沒有出聲。

消息發出去很快就收到慕容詩的回複,徐串串看完內容,轉述給她:“做了手術,已經脫離危險了,就是還得住院,方沁這幾天可能都得在醫院裏陪着了。”

安祭眼睫毛抖了抖,還是沒做聲。

徐串串放下手機,靠過來說:“我來幫你包。”

安祭看她:“為什麽?”

徐串串一面戴透明手套一面說:“你這手抖成這樣,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安祭表情一僵,說:“只睡三個小時,換成你抖得更厲害。”

“誰讓你不睡。”徐串串嫌棄地撥開她的手,一手拿着荷葉餅,一手撿材料,“我第一次吃烤鴨還是慕容幫我包的,當時都把我吃撐了。”

安祭不留情面地說:“別來我面前秀恩愛。”

徐串串美滋滋地說:“就是故意說給你聽的,羨慕吧?羨慕就趕緊談戀愛啊。我覺得方沁就很不錯,人美心善還會體貼人,和你最合适了。”

安祭表情古怪地看着她:“你也這麽認為?”

徐串串點頭如搗蒜:“不然我幹嘛這麽積極撮合你們。”

安祭接過她包好的荷葉餅,咬了一口,說:“昨晚她跟我表白了。”

徐串串動作一頓,詫異地看着她:“你說什麽?表白???!!!”

“嗯。”

徐串串心情激動,烤鴨也不包了,迫不及待地追問:“然後呢?”

安祭又咬了一口面皮,食不知味地說:“沒有然後。”

“啊?”

“……她接了個電話,說她爸胃出血暈倒,然後人就走了。”

“被打斷了?”

“嗯。”

徐串串略有遺憾地發出一聲嘆息,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一不小心就把那些醬啊油啊蹭到了她手上,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

安祭一臉無所謂,抽了張紙擦了擦。

徐串串審視她表情,卻看不純任何情緒,問:“那你喜不喜歡她?”

安祭想了一下,說:“不知道。”

“喜不喜歡怎麽會不知道?”

安祭把髒了的紙團丢到一邊,垂眸,說:“一開始我只是想睡她。”

“你你你說什麽?!”徐串串被她直白的言論震驚得舌頭打結。

安祭無比淡定地吃完了手裏的烤鴨,瞥了她一眼,說:“不是說幫我包嗎?”

“……”徐串串又幫她包了一份,“你是想說,你只喜歡方沁的身體?”

“不知道。”

徐串串都被她搞迷糊了:“那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安祭被噎了一下,喝了口她帶的豆奶,慢條斯理地說:“還記不記得你去上海那次,晚上看完了東方明珠塔,我們一起吃宵夜,方沁後面趕來。”

“記得啊。”徐串串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我還記得是你送方沁回去的,難道那個時候你們就……不會吧!你們……做了?”

“沒有。”安祭臉微微一熱,“在那之前我跟她就見過。”

“我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安祭頓了頓,有些難為情地別開頭,“那天晚上她喝醉了,誤打誤撞攔下我的車,我把她送回酒店,然後……她吻了我。”

“哇嗷——”徐串串一聲驚呼,“方沁這麽猛的嗎?!”

“你再這樣我不說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你繼續。”徐串串手指對着嘴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眉眼間難掩興奮。

安祭很是無奈,跟她說了那天“撿到”方沁之後的細節。說完覺得口渴,又拿起豆奶喝了幾口。

徐串串戴着手套鼓掌,啧啧嘴,說:“太精彩了,你要是不跑那就是一夜情了!”

安祭被嗆得直咳嗽,脫了手套說:“我去洗個手。”

說是洗手,安祭順便也把臉給洗了,冰涼的自來水潑到臉上,她清醒了些,也冷靜了些。

出來時,徐串串又給她包了好幾份烤鴨,安祭看了看,沒動,說:“我覺得我跟她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

“經過香橙那件事,我覺得異地戀不靠譜,這個我跟你說過。”

“可是方沁不是香橙啊。”徐串串急切地說,“你可能對方沁不夠了解,她要是真的喜歡你,才不會在乎距離長短。你都不知道,當初她跟她初戀……”

“初戀?”

“呃……”徐串串自覺失言,幹笑兩聲,“呸呸呸,口誤。”

安祭沒了胃口,卻突然來了興趣:“以前跟她聊天她也提到過她初戀,不過我沒有多問。你是不是知道什麽?我想聽。”

透露別人隐私不太好,但徐串串轉念一想,如果這樣能幫到這兩個人,那也不是什麽壞事。

“方沁挺不容易的,當初為了跟她前女友在一起,她放棄了國內的工作,還跟父母決裂,陪她前女友去英國留學。可是後來那個女的把她甩了,方沁很傷心。”

安祭皺了皺眉:“為什麽把她甩了?”

說起這個徐串串就來氣,帶着點個人情緒地說:“好像是那女的媽媽以死威脅她們分手,那女的扛不住壓力就回國了。方沁愛了她三年啊,那女的真的好絕情好自私。”

安祭聽完之後沒有表态,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徐串串嘆了聲氣,說:“有時候覺得方沁孤孤單單很可憐,可是有時候又很羨慕她。”

“羨慕什麽?”

“羨慕她有那份勇氣啊。如果一個女的肯這麽為我豁出去,我才不舍得不要她呢。”徐串串眼珠子轉了轉,“方沁人很好的,當女朋友絕對合适。”

安祭怎麽會聽不懂她的暗示?苦笑一聲,說:“可惜我不夠好。”

徐串串不以為然:“你也很好啊!”

“我覺得我挺渣的。”

“哪裏渣了?”

安祭笑而不語,拿起一口沒動的生煎包默默吃了起來。

之後幾天,方沁都在醫院裏陪床,徐串串不知道她和安祭有沒有保持聯系,也不敢多問。

“我可以請假陪你玩的。”徐串串來找安祭時說,“上次你來S市都沒怎麽玩。”

安祭表情寡淡,似乎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說:“不用了,外面太冷不想出去。”

上次她嫌熱,這次她嫌冷,徐串串覺得都是借口。

認識這麽久,徐串串一直覺得安祭是個很灑脫的人,最近看她郁郁寡歡,徐串串試探道:“你是不是在想方沁?”

安祭矢口否認:“沒有。”

徐串串總覺得她是自欺欺人,卻也拆穿,換了個話題:“再過幾天我爺爺八十歲大壽,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回縣城玩幾天?”

安祭想了想,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城市确實挺無聊的,她點頭。

剛好那天方沁來酒店,看到安祭從裏面走出來,還帶着行李箱,她很是驚訝:“你要走了?”

安祭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說:“嗯。”

方沁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落寞,嘴唇動了動,澀然道:“是……為了躲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安祭發現幾天沒見她臉變小了,看上去也沒什麽神采,眼神中透露着疲憊。

安祭心下觸動,避開她逼人的目光,讪讪地說:“不是回上海。小燙兒爺爺過生日,她讓我跟她一起回縣城玩幾天。”

方沁迫切地問:“那你還會回來這裏嗎?”

“……應該會吧。”

方沁長舒了一口氣,笑容勉強地說:“那你們好好玩,我等你回來。”

聽到後半段,安祭心跳漏了半拍,表面維持的鎮定眼看就要失控。

好在徐串串及時出現,她見方沁也在,邀請方沁跟她們同行。

方沁看了看一旁的安祭,淡淡一笑,說:“不了,請假這些天工作堆了很多,我得回去上班了。”

徐串串不再勸說,跟她揮手道別。

上了車,徐串串和安祭擠進後座,慕容詩瞥見了,不滿道:“後面是留給香香的,你到前面來。”

徐串串擺擺手說:“坐哪都一樣,你快點開吧。”

慕容詩:“……”感覺安祭來了之後她在徐串串心裏的地位就下滑了。

安祭從後視鏡裏撞見了慕容詩窺探的目光,她挑釁地翻了個白眼,故意當着慕容詩的面,附耳對徐串串說:“你看她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吞了。”

徐串串“噗嗤”笑出聲,拍着胸口說:“沒事,有我保護你。”

慕容詩氣極,踩下油門,車子“嗖”地一下飛出去。

徐串串其實不是想氣她,只是看這幾天安祭心情郁悶,想多陪安祭說說話。

她們半道兒去了徐香香學校接人。徐香香穿得像個球,上了車,看到了安祭,大呼一聲:“哇!美女!”

“你好。”安祭跟她打招呼。

徐串串為她們做了簡單的介紹。

有徐香香在不怕冷場,她從上車嘴巴就沒停過,從她宿舍裏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說到她的直播:“前段時間我們工會發生了一件大事,你們想不想聽?”

徐串串故意潑她冷水:“不想,你可以閉嘴了。”

徐香香偏不如她願:“這件事跟那個叫甜瓜的女主播有關,你們真的不想聽?”

甜瓜不就是香橙?

徐串串被她吊起了胃口:“她怎麽了?”

徐香香清了清嗓子,說:“那個甜瓜據說因為毀容被江少甩了,很快她就勾搭上了一個S市的土豪,她就再也不直播了,天天待在家裏等那個土豪喂養。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前段時間她突然在工會群裏冒泡,說那個土豪天天虐待她,打她,還在群裏呼叫江少去救她。不過群裏都沒人搭理她就是了。”

“我又聽說後來她跑了,那土豪找了她很久都沒找到,也不知道躲到了什麽地方。”

聽到這裏,徐串串和安祭默契地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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