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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瘦肉粥與生煎包

宋清迦今天六點鐘就自然醒了。

就好像潛意識裏有誰在提醒自己,今天早上不同尋常一樣。

身旁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她扭頭看去,原來是熟睡中的易安蹤翻了個身,這會兒整張臉都面向了自己。

他好像從小睡覺就不老實,手腳經常亂放,還總是說夢話。

長大以後,人變沉穩了,睡相就改善了很多。這幾年做了演員,他的睡眠變得十分不規律,有時候甚至要吃藥控制。

宋清迦默默端詳他的睡顏,一時竟有些移不開眼睛。

她很久沒見到他了。上次看到實時動态版的易安蹤,還是在豆哥的朋友圈小視頻裏。那時他胡子拉碴,灰頭土臉的,她差點沒認出來。

其實易安蹤天生皮膚白皙,但今年連着兩部戲都是演警察,他為了更貼近角色,就刻意把自己曬黑。可他五官生得好,區區膚色絲毫不影響他鼻梁的高挺,睫毛的綿密和唇線的微揚。

唯一令人在意的倒是他臉頰上的幾處擦傷和嘴角的破潰,眉毛上方還長出了一顆紅紅的痘痘。他以前皮膚很好的,想來應該是長時間帶妝和睡眠不足的雙重打壓。

也不知道注視了他多久,看久了以後那張臉仿佛成了旋渦,要将目眩的宋清迦吸進去似的。唐曉曾說嫁人要嫁大帥哥,這樣每天早晨醒來都能面對大自然締造的神顏,從而能開始神清氣爽的新一天。

只是可惜,她和易安蹤三年前就已經分手了。

已經背對而行的人,是不應當離得這樣近的。

但她終究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地貼在了他的額頭上。還是有點發燒,不過比起昨晚那個燙人的溫度要好多了。這溫暖的觸感,讓人一時不舍得松開手。

測完體溫,宋清迦終于翻身下床去洗漱。昨晚洗澡時太困了沒注意,今天她走進衛生間才看清楚格局的改變。毛巾架上,洗手臺上,所有原先單樣的東西都成了雙。鏡子前面的置物架正中央,不偏不倚地擺了一個剃須刀。就像是升旗臺上的旗杆一樣高聳。

像是在宣示什麽。

早飯是在樓下買的,宋清迦跑了三家店,外賣盒子擺滿了一桌。

易安蹤看見皮蛋瘦肉粥就笑了:“啊,碳水!”

發燒病患昨晚上出了一身汗,早上一醒來就去洗了個澡,濕頭發拿毛巾随意一抹就過來喝粥了。此刻他頭頂上的發絲根根分立,昂揚向上,離遠了看活像一只刺猬。

宋清迦專心吃早飯,偶爾擡頭偷瞄他一眼。

他的頭發剃得很短,這會兒毛都豎起來,還被毛巾胡亂擦拭過,看起來竟然有點小動物般的憨态可掬。

早飯吃到中途,豆哥來了電話。等到宋清迦吃完生煎包,易安蹤才收了線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若無其事地繼續喝他的第二碗粥。

宋清迦的眼鏡滑到鼻尖,她從鏡框上方看過去,終于開口問道:“你什麽時候回去?”

對面的人動作停滞了一秒,面上浮現出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怎麽?這就急着趕我走了?”

他從容不迫地喝着粥,宋清迦看不出來他是什麽态度,只好說:“豆哥不是打電話催你了?你......沒有別的事兒要忙嗎?”

“可是我生病啦。”易安蹤擡起頭來看她,帶着理所當然的表情,用他那小鹿一樣無辜的眼睛一直望進她眼底。

一直看到宋清迦心裏打顫,舌頭也有點打結:“那,那你......回去以後,多休息幾天吧。”然後立刻停止目光接觸。

易安蹤神色微冷,默了一會兒,他舔了舔唇角,慢條斯理地說道:“那我還是繼續工作吧,區區小病而已,大概也沒發燒了對吧,嗯?“

他的視線牢牢鎖在宋清迦身上,又不緊不慢地說,”你剛才,不是給我測了好一會兒體溫嗎?”

難道他是指......?宋清迦突然反應過來,眼神有些閃爍,但她立刻聳起肩膀,一臉戒備地反駁起來:“我只是......貼了貼額頭而已,哪有測了好一會兒,你燒糊塗了吧。”

易安蹤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覆在桌面上,食指輕輕地敲了兩下。

他輕聲說:“既然燒糊塗了,可以不走嗎?”尾音上揚,像一只小銀鈎,不知勾動了身體裏的哪個部位,撩得發癢。

有那麽一瞬間,宋清迦覺得時間似乎靜止了,她好像看見一大片粉色的雲撲面而來,不斷變換着形狀,盤旋籠罩在自己周身。但心裏有一個聲音始終想要掙脫這粉色的雲霧,跌跌撞撞地沖進大腦運轉的核心,一字一句地向她進行告誡。這個聲音叫作理智。

“易安蹤,我們已經分手了。”

即便殘忍,她還是咬字清晰地吐出這幾個字,一邊眼看着易安蹤的目光越來越涼。

可他還是定定地望着她,似乎想要從她的臉上尋找任何一絲猶豫的信號。

宋清迦實在坐不住,只好起身收拾面前空掉的外賣盒,一面語速飛快地說着:“我馬上要去實驗室了,你等下走的時候記得鎖門。”

對面的人坐着不動,過了半晌,忽然硬生生地開口:“我在回國的飛機上,遇見齊開了。”

說完他就皺着眉閉緊了唇,仿佛在留空間給宋清迦做出反應。

齊開學長?宋清迦十分驚訝,不由得停下了手中麻利的動作。

易安蹤突然提到這個名字,就像是一顆炸彈,經由他的手扔出,更是平添一分詭異,以及一絲陌生的熟悉感。

有一陣子,易安蹤只要看見齊開兩個字就要跟她吵架。

“你們昨天坐的是同一班飛機?”宋清迦脫口而出。

易安蹤神色微凜,眉宇間頓時郁氣更盛:“你知道他要回國了?”

宋清迦的表情給了他肯定的答案。

易安蹤斂下眼皮,雙手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起來,良久才低聲喃喃道:“他是回來找你的嗎?”

心中似有一把銀鈎一下一下地敲着,铮铮作響,宋清迦仿佛被敲走了力氣,她的肩膀逐漸塌下來,最後只是沉聲說:“這跟你沒有關系吧。”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在急劇降溫,連聲音傳導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下來,易安蹤好一會兒才給出反應,站起身去找自己的行李箱。

出門之前,他突然在玄關站定,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你看微博熱搜了嗎?”還沒等宋清迦反應過來,就拉低套頭衫的帽檐,頭也不回地關上了門。

易安蹤走了以後,宋清迦在餐桌前發了半天呆,才想起來去沙發上找手機,然後點開微博APP。

熱搜第一位的詞條是:“葉禹乘風在網球賽現場追劇”。

她忍不住念出了聲,又忍不住點了進去。

原來是有網友在費德勒和德約科維奇的表演賽上抓拍到當紅小生葉禹乘風坐在觀衆席裏,用手機追自己的熱播劇《蘇幕遮》。

當紅小生本人還回複了網友:“對不起費牛小德,剛更新的兩集實在是太好看了!(我真的是在中場休息的時候才看的!)”

往下翻了翻,果然看到不少粉絲發微博替偶像着重澄清,說他是趁運動員們休息吃香蕉的時候才抽空看了幾分鐘,并沒有不尊重兩位運動員的意思,請網友不要誤解。

宋清迦看得直皺眉。突然又意識到這大概跟易安蹤說的沒什麽關系,于是退出來繼續看排行榜。

熱搜第二位是個她不認識的明星,第三位才出現了易安蹤的名字。

“恬晶晶易安蹤疑戀情曝光......”她緩緩讀了出來。

點開熱搜條目,發現流傳最廣的是一個滿屏水印的奇怪視頻,是在夜裏拍攝的,周遭環境一片漆黑,一男一女在綠化帶後面散步,走着走着女生就跳起來雙手搭住男生的一側肩膀。除了視頻之外,還有一系列的服裝同款照片和兩人的側臉照進行對比佐證。

視頻的旁白用了變聲加速器,說話腔調聽起來奇奇怪怪的,用語也十分具有誘導性。比如說女生攀住男生肩膀後,男生的側臉便被擋住,這時旁白恰巧響起:“二人甜蜜散步半小時,期間恬晶晶還跳起來調皮地親了一下易安蹤。”

怪誕刺耳的旁白在沉默的房間內盤旋,宋清迦只看了一遍視頻就關掉了。

心中莫名湧出一種躁郁之氣。

她皺着眉頭又往下劃了劃,果然看到有組織有規模的粉絲之聲。

不過好像都是恬晶晶的粉絲排在前面。

從粉絲的罵戰中大致能總結出來幾個“知識點”:這條熱搜從前天上午就頂上來了,當時的“實錘”還只有一張照片,昨天又追加了視頻,其中女主角的臉清晰可見,于是熱搜到今天還沒有撤下去;恬晶晶在剛殺青的電影《琥珀》中飾演女一號,而易安蹤只是男三號,是誰倒貼捆綁不言而喻;加上恬晶晶在上一部偶像劇裏剛剛積累了一批忠實熱血的cp粉,顯然他們對于易安蹤的“介入”耿耿于懷,于是将滿腔的怒火盡數傾倒在了易安蹤的“微博廣場”上。

如果說剛才熱搜第一的粉黑大戰給宋清迦的觀感像是“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那麽此刻易安蹤的熱搜廣場就像是“床頭屋漏無幹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她不禁開始感到心疼。

可是他昨天晚上不請自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易安蹤動作利落地鑽進白色SUV,然後仰面靠在真皮座椅上不動了。

他出門時走得很幹脆,散落在衛生間裏的毛巾牙刷剃須刀通通都沒拿,直接拎着箱子就帥氣退場了。

這會兒靜下來以後,倒覺得有些後悔,自己憑借發燒掙來的天時地利卻沒有發揮好,他不禁暗暗嘆氣。

昨天在飛機上跟宋清迦那位好學長擦肩而過之後,他就開始不淡定,下了飛機以後幾乎是在0.1秒內熱血上湧,做出了直接殺去宋清迦家裏的決定,都不知道是哪位梁靜茹給他的勇氣。

只可惜宋清迦都不給他質問的資格。他最後甚至忘了解釋緋聞的事。等于說是白睡了一晚上。

豆哥坐駕駛座,一邊對着手機屏幕設置導航目的地,一邊自顧自地說着,也不管一臉郁氣的易安蹤有沒有在聽:“跟尹總說好了中午前在公司碰個面,你态度好一點兒,怎麽也先讓工作室把澄清聲明發了再說。”

易安蹤冷着臉說:“我要是接了那個偶像劇,這聲明還有發的必要嗎?”

豆哥噎了半晌,一邊轉方向盤一邊嗫嚅道:“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咳,要不怎麽說恬晶晶的團隊一箭雙雕呢,找人拍這麽個借位視頻。要是你倆後面真的合作這個戲,這一招既能迅速跟之前的cp解綁,又能提前炒熱新劇。只是沒料到你的粉絲這麽抗拒,直接跟恬晶晶粉絲撕起來了,雖然撕也撕不過她們……”正說到興頭上,從後視鏡裏瞥見易安蹤警告的眼神,便十分有自知之明地閉嘴了。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豆哥還是忍不住,一邊觑着易安蹤的面色,一邊小心翼翼地說:“不過尹總也有他的考量,這個劇本男主角人設這麽好,導演也說誰演誰火,再加上咱們公司有話語權,說不定能給你談到一番,這麽好的機會,錯過就真的可惜了。”

“我要是一番,你覺得恬晶晶的粉絲會答應嗎?”易安蹤挑眉。

“額……好像也是,估計又是一陣腥風血雨……都不用說以後了,你還沒簽呢,動作就已經這麽豐富了,他們怎麽就篤定你會接這部戲啊?”

易安蹤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撐在眉骨處,淡聲說:“還有別的公司也在争這個角色,尹總肯定不願意分這杯羹,最後總得是自己人來演。”

“那你倒是說說,你究竟是因為什麽原因不想接這個戲呢?不願意跟恬晶晶炒cp?”豆哥還在找希望。

“你看過劇本嗎?”

“沒,但我知道小說很出名。”

“像濃縮粉末兌出來的飲料,流水線改編。”

“什麽意思?”

“劇本我翻開第一頁,男主角的第一句臺詞,讓我照着念我都覺得自己他媽像個傻子。”

豆哥聳了聳肩:“偶像劇嘛......本來就脫離現實啊。”

易安蹤長舒一口氣,輕輕巧巧地說:“其實主要是我演技不行,駕馭不了。”

“不試試咋知道,這種男神角色葉禹乘風都演了兩回了,部部年爆。”豆哥道。

易安蹤也很能開玩笑:“是啊,那我不成邯鄲學步了?”

“但這确實已經是咱手上班底最好的一部戲了,你準備怎麽說服尹總啊?”豆哥從後視鏡裏瞥見易安蹤眯起了眼睛,車輛颠簸之間,他的面目有些模糊,豆哥感覺自己恍惚中看見了一只野心勃勃的獵豹。

“當然是用更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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