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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理由

你是松間日色,流光清冷。你是階下青苔,欲上人衣來。

————給易安蹤的365句告白 @安知來去蹤

回到辦公室的第一天,就發現出了事。

專管實驗器件收納的小師姐元淇表示,并沒有收到宋清迦他們從機場寄回去的錘子。

這下可傻眼了。錘子與無損檢測的儀器是配套的,屬于學校財産。溫寧寧立刻着急起來,懊悔自己在寒城那麽多天竟沒有發信息詢問一下。

倒是宋清迦冷靜,提醒他趕緊查一查快遞單號。

物流追蹤上顯示快遞根本就還沒有發出,一直滞留在機場等待攬收。

大師兄安慰道:“可能是在倉庫裏搞漏掉了吧,趕緊去機場看看。先打個電話問清楚,也別讓寄過來了,直接去要了領回來就是。”

宋清迦立刻跟機場的工作人員通電話,确認到包裹正是被遺忘在了機場寄存處的角落裏。一顆心吊了半天總算能放下來。

由于上午全組要開例會,而唐曉第二天大清早就要帶着儀器出差,宋清迦便跟工作人員确定好下午親自去機場領回來。

“我真是吓死了,師姐,”溫寧寧一邊撫着胸口一邊說道,“才剛進組半年就把錘子搞丢了,我以後還混不混啊。”

“真丢了也是師姐擔責任,師門沒有責怪新人的傳統。”宋清迦安慰他。

“其實師姐你都忘記我們把錘子寄回去了,還以為一直存在機場對不對?所以應當是我來提醒元淇師姐注意查收的,可是我也忘了。”

“你聽聽你說的話,是不是聽起來我犯的錯誤更嚴重一點?”宋清迦挑眉。

溫寧寧這才噗嗤一聲笑出來:“師姐你放心,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正說着,他又揉起了肚子:“哎呀,剛剛真是緊張到肚子疼。”

“其實也還好,這套錘子也不是什麽高科技特制産品,實在找不到咱們賠個幾萬塊就是了。”宋清迦繼續逗他。

溫寧寧摸了摸他那顆懸了又落的脆弱小心髒,忍不住給師姐賣了個萌:“師姐你可真是個小天使,給你比心。”

**

由于是新年開學的第一天,前一天睡得太晚,早上起得過于早,開組會的時候,宋清迦就有點犯困。

趁導師不注意,她忍不住将椅子往後挪了挪,悄悄拿出手機來醒神。

她浏覽了一會兒朋友圈,沒看到什麽有意思的東西。退出界面的時候,便又瞥見易安蹤的置頂消息。

他進組拍戲以後就沒有了音信,宋清迦也沒有自作主張去找他。所以聊天記錄的最後一個文字泡還停留在宋清迦這邊。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小小沖動,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在幹嘛時,微博的界面已經顯示為“繪事後素”的首頁了。

昨天她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寫了兩篇劇評,在零點前發到了微博上。

點擊量還不錯,轉發和評論也即将過千。看來易安蹤最近确實吸粉不少,整個粉圈都比以前要活躍。

但她上線并不是來看劇評的人氣的。

此時,“易安蹤白操心俱樂部”的聊天群裏正在進行着熱火朝天的讨論。她往上多翻了幾頁,很快便看到有幾個粉絲提到易安蹤的近況:劇組全體都在加班加點地趕進度,要确保在春節前AB兩組全部殺青。

再慢條斯理地順着聊天記錄看下來,發現大家聊着聊着,便有人提起了“繪事後素”最新發表的兩篇劇評。

其中那位“安知來去蹤”顯然十分激動,發了好幾次劇評的文字截圖,并圈出了其中的幾行字,然後說:“這裏的分析跟我想得一模一樣!”

馬上有人表示贊同:“只恨我高中語文沒好好學,素素說的都是我想說的。”

“安知來去蹤”繼續打字:“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文章裏對楊立深和顧惠祯這一對小戀人的感情線分析中,我看出了濃濃的悲憫意味。故事到現在還沒有結局,不知道素素是不是已經從編劇的鋪墊中看出了什麽。這倒讓我心生一念,或許這兩個人到最後,以悲劇收尾會更有種刻骨銘心的升華力量。”

宋清迦看到這段話,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突然意識到,電視劇還沒播完,而劇中這一對戀人的結局是易安蹤提前告知她的。雖然在長評中她并沒有明确描述,但顯然已經有人看出她的情感傾向了,“四舍五入”的話,這也算是劇透了。

她繼續往下翻聊天記錄,還好并沒有多少人注意到“安知來去蹤”所覺察出的悲劇信號,大家的關注點顯然被轉移到了飾演這對戀人的兩個演員身上。

“哥哥這次跟梁秋月合作,我覺得還挺搭的,CP感也很強。在所有合作過的女演員裏,她與哥哥對戲時給的反應是最自然的了。”

“附議。她演技也不錯,挺有靈氣的一個妹子。就是長相太可愛了,我總覺得她戲路不是很廣,老是在演清純小妹妹。”

“也沒有吧,這回在《山海書局》裏面,他倆不就三度合作了嗎?易總演九尾狐妖,她演小狼女。我覺得這次的角色對她來說就挺有反差的。”

說着便有人轉發了主演陸喻生昨天剛發的微博到群裏來。

幾張主創演員的合照,配文是:“就快走到終點,一起加油!”

每張合影裏都有易安蹤出鏡,時而是龇着小獠牙的九尾狐妖造型,時而是褒衣博帶的書生裝束。而梁秋月則是以黑色系勁裝為主,妝容也比較冷豔,的确與她之前的清新扮相反差較大。

再看這條微博的熱門評論第一條,是易安蹤發的土嗨表情包。評論時間顯示為今天淩晨三點。

***

下午大約三點鐘的樣子,宋清迦和溫寧寧便出發,坐地鐵去機場取錘子。

到了機場,溫寧寧這個路癡帶着她進錯樓層,還非要拍着胸脯說自己知道怎麽走,結果兩個人在偌大的接機大廳裏轉了半天,也沒找到旅客物品寄存處。

這時溫寧寧忽然感到腹中巨痛難忍,便先行去了衛生間,留宋清迦一個人繼續找。

她正打算去問詢臺找個工作人員問路,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難以忽略的喧嘩聲。回頭望去,只見黑壓壓一大團人像剛被捅了窩的蜜蜂一般簇擁着朝這邊湧過來。

宋清迦下意識往垂直方向避了避,而周圍的旅客卻都想看熱鬧,紛紛往人群邊緣湊過去。

她聽見零零星星的讨論聲:“好像是陸雲泉诶。”

“真的嗎?就是那個拿了影後的陸雲泉?”

“影後?哪個影後?我看看我看看!”

人群外圍全都是舉着手機和單反相機的粉絲,從人縫裏看進去也只能瞥見黑衣保镖們的身影,根本看不見陸雲泉一根頭發絲兒。

随着浩浩蕩蕩的人群快速平動過來,宋清迦不由得又往後退了幾步,卻沒留神踩到了人。

她連忙回過頭去道歉,對方看見她的臉,卻十分驚訝地叫了起來:“是你啊。”

宋清迦仔細朝那個女生打量一番,見她留着一頭色澤濃郁的藍色短發,脖子上挂着價值不菲的單反相機,看上去她更應該身處于旁邊那團黑壓壓的人群裏才對。

“你認識我?”她遲疑着問道。

那個女生自顧自笑着,可那笑容在宋清迦看來卻有種十分詭異的感覺。

她的眼神裏好像自帶一種狡猾嘲諷的意味,當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宋清迦看的時候,總讓宋清迦心裏打突突。

“你對我沒印象很正常,我去年整容了,”女生十分自來熟的樣子,“但我對你曾經還是很了解的。”

這話聽起來更讓人毛骨悚然了。

“我們見過嗎?”宋清迦越看越覺得這個人的臉有些熟悉,心中似有一根毒藤冒着冷氣爬上來。

“我告訴你我的名字吧,你一定有印象的。”女生笑着上前一步。

不祥的預感仿佛坐着升降機急速攀升。

“我叫陶允允。”女生說完以後,便像欣賞獵物一般,眯着眼睛咧着嘴,還對宋清迦挑了挑眉。

宋清迦一時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陶允允見她呆愣的表情,笑得更燦爛了:“還是沒印象嗎?我,陶允允,以前給你寫過恐吓信的,想起來了嗎?”

****

從機場回學校的路上,溫寧寧發現宋師姐的神情十分不對勁。但他關切了好幾次,師姐都只是短促地擺擺手說沒事。

可明明她臉上都失了血色,眼神也有些失焦,仿佛他去個廁所的當口,師姐在外面撞見鬼了似的。

而宋清迦呆呆地坐在地鐵座位的最邊上,頭靠着扶手,一閉上眼睛滿腦子全都是剛才與陶允允的對話。

對于這個名字的記憶,她已經塵封了三年多了。

宋清迦與這個陶允允只有一面之緣。但她曾連續半年收到無數羞辱謾罵的短信、惡作劇式的手寫恐吓信和不堪入目的邪典風玩具,所有這些令人難以忍受的騷擾手段都被毫不避諱地貼上陶允允的标簽。

而這個始作俑者現在大大方方地站在她面前,中氣十足地對她說:“這真是太巧了,我們要不要找個咖啡廳坐坐?”

見宋清迦擰着眉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來,陶允允卻絲毫也不覺得自己的提議有什麽不妥,甚至還寬慰她:“你不用緊張,我已經脫粉易安蹤很久了。”

宋清迦不想忍着惡心繼續看她這張假惺惺的笑臉,屏着呼吸掉頭欲走,卻又被陶允允攔下來:“哎,說了叫你別緊張嘛,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三年前我叫你分手,你就分了。你喊警察抓我,我就進去了,後來是你自己決定私了的。事情不都解決得很幹脆嗎?”

宋清迦閉了閉眼,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穩:“你想聊什麽?”

陶允允仍是一副虛情假意的笑容:“也沒什麽,我以前當私生粉的時候,對你做了些不太好的事兒。咳,我原來都不承認自己是私生的,但是現在想想,那會兒還是年紀太小不懂事。脫粉之後沒了偶像濾鏡,覺得自己以前真是荒唐又執拗。今天這麽巧碰到你,給你賠禮道歉一下呗。”

“就在這兒說吧,我還有事兒。”宋清迦語氣平平地說。

“也行,”陶允允無所謂地聳聳肩膀,“首先呢,要說聲對不起,那時候拆散了你的戀情。我那會兒覺得易安蹤肯定會成為頂級流量的,有女朋友無異于自殺。我那會兒可是連做周邊的廠家都聯系好了。可是現在看來,好像是白操作了一回哈。”

宋清迦卻勾起唇角,冷冷一笑:“你想多了,倒不是因為你的原因。”

陶允允驚訝道:“不是因為我嗎?我當時還費盡心思去挖你的黑料呢,九宮格爆料長圖我都做好了。還以為你愛惜羽毛,擔心自己的事兒被爆出去,所以果斷提的分手呢。”

“我自己的事兒?”宋清迦咬了咬後槽牙,“你是說你造謠诽謗的事兒吧。”

陶允允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當時想蹭個熱點嘛,粉圈潑髒水都用這一套的,只是放在你一個素人身上,确實有點不地道,向你道歉咯。不過好在我最後也沒發出去嘛。”

宋清迦再也不想聽她這不痛不癢的所謂“道歉”,可礙于教養卻也沒法對她做什麽,最後負氣離去時也只是硬邦邦地抛下一句:“你還年輕,做點正經事吧。”

離了機場以後,她好長時間沒有力氣去想別的事,直到溫寧寧神色緊張地喚了她好幾聲,她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師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呀?”溫寧寧還以為她是身體哪處疼痛。

宋清迦重重地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然後用幹巴巴的語氣說:“沒什麽,撞見鬼了。”

“啊?”溫寧寧十分不解,“機場裏全是人,哪來的鬼呢?倒是聽說剛剛好多人給陸雲泉接機來着,師姐你看到她沒有啊?”

宋清迦強打起精神來,不讓溫寧寧再多操心:“從人牆裏面瞄見了陸雲泉的一根頭發。”

溫寧寧于是笑起來:“師姐這麽好的眼力啊,能瞧出來是什麽顏色嗎?”

宋清迦遂與他聊起那些有的沒的來,強行讓大腦去思考別的事。只是偶爾車廂裏擁擠的人散去時,她從對面的玻璃窗上看見自己的對影,像個沒精打采的落魄之人。

作者有話要說:  開頭那兩句文案是化用的王維的詩句。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過香積寺)

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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