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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全天下的玫瑰花

齊開望住她,舉起雙手來,笑得一臉無辜。

“我發誓,我真的不是故意施計讓元淇不要來的。”

他們站在人來人往的劇院外的臺階下,宋清迦的一頭長發被一月底的冷風吹得有些淩亂。

她最近嘴唇幹裂得厲害,今日出門前刻意多塗了一層潤唇膏。這會兒頭發四處紛飛時,便有一些發絲毫不客氣地直接貼在了她的唇上,少不得要用手去拂,惹得她情緒略有些煩躁起來。

齊開也注意到外面風很大,于是向她提議道:“要不我們先進去?”

他實在是太有禮貌,讓人挑不出錯來。還沒等她發出疑問,就先自我澄清,将兩個人之間的友情距離用“标準刻度尺”量得明明白白拿給她看。

最初确實是元淇師姐主動邀約的她,而今天也是師姐自己臨時有事來不了。

于是也不好意思再矯情,兩個人并肩上了臺階,檢票入場。

他們要看的劇目是著名的浪漫主義愛情悲劇《吉賽爾》。

宋清迦沒有看過現場版,齊開卻說在美國就看過現場演出,這次則想來體驗一下中芭的版本。

他們來得較早,其他觀衆都還在陸續入席。齊開便側過頭與宋清迦閑談,聊天的內容自然離不開她最近的學術進展。三年多以前宋清迦還在念大三時,就曾經與齊開一起在她導師的課題組裏做過仿真實驗,後來還以共同一作的名義發表了文章。

宋清迦卻興致缺缺的樣子,只是簡單地說準備要投一篇期刊和一篇會議。齊開便繼續問是不是六月底在新加坡的某會議。他等了幾秒鐘沒聽到應答,轉過頭去發現宋清迦正望着手機發呆。

“怎麽了?”齊開輕聲關切道。

宋清迦回過神來,搖頭道:“沒什麽。”似覺得怠慢了他,于是另起話題,問到他的新工作。

而齊開卻十分細心地注意到她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微博的界面,便伸手指了指:“你是不是看到那條新聞了?”

宋清迦知道他在說什麽,于是輕輕點了點頭,一面用手去拂開額前的碎發。

齊開便又轉回去仰靠在座椅靠背上,靜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跟褚教授,是有打過交道嗎?”

他口中的這個褚教授,便是今日熱搜新聞上的主角。

“有的,我們大二做的大創項目,他是小組導師。”宋清迦忍不住用手指将碎發繞成一個卷,然後又松開。

齊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當年出事那會兒,有沒有影響到你們項目的評獎?”

宋清迦搖頭:“事情爆出來時,我們已經評完獎了。”

“那還好,我聽說當時所有他指導過的學生都被學校叫去談話了,沒波及到你吧?”

“沒有,被談話的都是他課題組的研究生,我們本科生本來跟他聯系也少。”

“我記得這事兒當時在微博上兩天翻轉一次,跟演連續劇似的。網友牆頭草兩邊跑累了,最後哪一方也不敢相信。”齊開回憶道,“既然你跟褚教授打過交道,他......平常為人怎麽樣?”

宋清迦聳聳肩:“雖然我們這個項目做了一年半,但其實褚教授介入的時候很少,最多每兩個月開一次進度會。而且,我從沒跟他獨處過。只能說跟大夥兒在一塊的時候,他真的是很正常也很随和的一個人。”

其實這樣的回答她已經複述過很多次,每每有同學知道褚教授做過她的指導老師後,便會十分好奇地抛出類似的問題。

她其實很清楚他們真正想問的是什麽,無非是,褚教授既然有過這麽多次騷.擾女學生的前.科,為什麽你剛好躲過了?

答案是,她也不知道。她确實從來沒有跟褚教授單獨相處過。他們的項目是個四人小組,組長是班長蘇砺寒,除此之外的成員是一對情侶。其中與褚教授溝通的工作主要是蘇砺寒負責,她後來回想起來,幾乎每次去找褚教授讨論問題時,都有蘇砺寒在場。

齊開大概內心也是好奇的,但是良好的教養讓他沒有問得那麽明顯,聽到她的回答後很快便轉移話題:“大概他後來離開學校以後,也承受了非常大的精神壓力吧。畢竟從小到大都是精英分子,突然變成萬人唾罵的罪人,心理上很容易出現問題。”

三年前由一個女大學生的長文控訴掀起這場牽扯甚廣的軒然大波,在今日由始作俑者的自我了斷作為故事的句點,也許對于新聞媒體來說是相當辛辣且吸睛的素材。

新聞在熱搜上挂了整整一天,無數看客将三年前吐過的口水又再次潑灑了一回。

可宋清迦的內心卻有些沉重。她并沒有同情過這位褚教授,只是整個事件在當年的發展走向就像是一場曠日持久但又離奇混亂的槍戰,只聽得見槍聲,卻看不見背後哪一個方向是誰的手在扣動扳機。在這樣混沌的輿論罵戰中,顯然誤傷者也不少。宋清迦差點就成為了其中一個。

他們看的是下午場的舞劇,出來以後免不了要一起吃晚餐。在齊開提議之下,他們就近選擇了一家日式燒肉店。

齊開一貫非常會照顧人,全程握着烤肉夾不停翻着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不時還會貼心詢問她是否覺得油膩,要不要再加點水果沙拉。

比起上次一同吃飯時的坦然心态,今日宋清迦倒有些心不在焉。

免不了會想起假期裏與聶昕視頻聊天時談論到的話題。

她在埋頭吃肉的空隙裏悄悄擡眼,隔着蒸騰的熱氣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論樣貌才識和家庭背景,齊開确實樣樣都在上乘。

有時與他談天說地,宋清迦也能感受到他淵博的知識面和宏大的全局意識,甚至能隐隐覺察出他有在不動聲色地向下兼容,總之是相處起來非常舒服的一個人。

可是在聶昕指出來之前,她從來也沒想過與他的可能性。

她心中淡淡的思緒像風中飄零的梧桐絮,而坐在對面的齊開心細如發,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但他卻假裝沒注意到一樣,還是神色如常地尋找話題與她閑聊。

下午看的那場舞劇十分精彩。既然是講愛情的,那麽圍繞主題的一切探讨都合情合理。只是齊開想要深入探讨情節與人物關系,但宋清迦卻僅僅只對女主的獨舞技巧和幽靈群舞的虛空氛圍印象深刻。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避開齊開遞出來的一些話頭,也許是因為相處的心态變了,有些敏感的字眼總讓人覺得意有所指吧。

而對于宋清迦在談話中的避重就輕,齊開也只當作不在意。于是這一頓飯吃得如閑潭靜流,沒有波瀾。

兩個人回家的方向相反,但齊開有車,送她到了小區門口後,還堅持下車繼續陪她走進去。一直到樓下的臺階前才停住腳步。

宋清迦仰頭與他道別,卻瞥見他欲言又止的憂郁神色。

“就這樣吧,學長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她如常笑道。

齊開的目光坦然而專注:“清迦,今天可能是我照顧不周。”

“沒有的事,你總是為別人考慮,有時候也可以自我一點的。”宋清迦接着他的話茬說着。

齊開卻好像抓錯重點:“為自己考慮嗎?”他聲音壓得很低,仿佛在逐字逐句地消化她剛說的話。

然後他擡眼看向她,眼底像是有一汪幽深的池水:“我可以為自己考慮嗎?”

今日從兩個人見面開始,他們至始至終還沒有探讨過類似層次的話題。宋清迦有些不明所以,但仔細思忖又好像隐約聽懂了什麽,仿佛能預見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似的。

總之不會是什麽令人愉快的走向,她同樣預感到。

于是很果斷地說了再見。

等她轉身鑽進樓洞,坐電梯直達自己家所在樓層以後,無意間朝樓下望去,仍然看到齊開的身影靜靜地立在路燈之下,不知還在思考些什麽。

**

夜裏一起躺在沙發上泡腳的時候,唐曉舉着手機在跟溫寧寧雙排,宋清迦便在激烈的游戲背景音中一臉冷漠地與大洋彼岸的聶昕聊微信。

“他想表白。”聶昕十分篤定,“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麽觸發了他,但是顯然他已經不準備再等下去了。”

這樣的分析顯然不是宋清迦所樂見的:“我在幹什麽?我要是沒去看這場舞劇就好了。”

聶昕打字速度飛快:“要我說,你去洛杉矶交換的時候,他就應該抓住機會一舉成功,真不知道是什麽成了他的掣肘。雖然聽你說他是個顧全大局,凡事都要考慮周全了才行動的主兒,但是感情這事兒還不就是誰快誰贏嘛,別的事情上面看得門兒清,怎麽在這方面卻糊塗起來了?”

宋清迦回了一堆省略號,以示無語。

“我知道你在煩什麽,一旦男生對你展露了心思,你就會與他們一刀兩斷,死不相往來。不過,失去齊開這麽個朋友,還是挺可惜的吧?”聶昕簡直是朵解語花。

宋清迦幽幽嘆氣:“是我哪兒做錯了嗎?我哪個行為給了他錯誤的信號?”

聶昕發過來個一拳打扁玩偶抱枕的暴力表情包:“你又開始了。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這是人之常情,怎麽是你做錯了呢?”

“我跟易安蹤還沒分手的時候,他就分別因為蘇砺寒和齊開跟我生過氣。可我那時候只覺得他是在鬧脾氣。”

“愛情本來就具有排他性,易安蹤吃醋才是正常。且不論蘇砺寒跟齊開是不是同種情況吧,他要是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那才有問題呢。再者,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他随便生氣咯,但現在你是單身啊,齊開就算把全天下的玫瑰花都采來送到你面前,又礙着誰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聶昕引用的是著名的《關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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