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Soulmate
易安蹤這條微博剛發不久,就編輯修改了四次。
第一次只上傳了視頻,忘記編輯文案,第二次忘記艾特導演和男主角陸喻生,加上以後又發現艾特錯了人,全部修改完成後,最後頑強地給自己的文案加上了一個句號。
他的粉絲早已被土味視頻逗得樂不可支,看見編輯記錄後更是笑得停不下來,于是評論裏一時全是粉絲貼的截圖,用來嘲笑他不甚熟練的發微博技術。
而此時宋清迦的精力全都用在了如何回應齊開的邀約上。
對面的唐曉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那條土味視頻,外放的短音樂不停地循環往複,聽久了不免讓人感到有點煩躁。
宋清迦皺着眉頭,徒勞地将椅子往後拖了拖,然後雙眼緊盯着屏幕發呆。
自從上周看完舞劇後,她與齊開就沒再聯系。這并不突兀,因為在這以前,他們聯系的頻率也并不高。
認識這位學長以來,宋清迦最為欣賞他的一點也便在于此。他是個情商非常高的人,與他人相處很短的時間,便能極敏銳地摸索出最讓對方感到舒适的社交距離。
就好像一個擅長讀心的人,能輕松地了解到對方的喜好和期望,因此對于他樂于結交的人總是能良好地兼容。
不了解宋清迦為人的追求者譬如錢程,以為她的冷淡只是因為目中無人;熟悉她的個性但又無法做到迎合的愛慕者譬如陳景然,總是試圖用自以為是的一腔熱血去解凍她的清冷自矜。
只有齊開懂得與她相處的最佳舒适距離,因此這些年來,他從未表現得過分熱絡。即使為自己制造機會,用的也是最為聰明的辦法。
也許是情商都用在這上面了,他對待宋清迦的方式挑不出任何毛病來,加之他們的交集原就主要集中在科研學術上,齊開便以這亦師亦友的身份在宋清迦的朋友圈裏安心待了這許多年。
一旦他終于撩開帷帽下的紗幕,顯露出一星半點超出朋友距離的苗頭來,一切便顯得不由宋清迦掌控了。
畢竟他是這麽聰明而得體的一個人,永遠能夠為自己的行為自圓其說,若要真的辯論起來,兩個宋清迦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
但一味逃避,也不是宋清迦的作風。面對可能的情感糾葛,她從不拖泥帶水,因此即便從小到大桃花不斷,她也從未陷入到什麽複雜難纏的關系中去過。
她沉吟良久,終究還是給出了肯定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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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齊開約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小酒吧見面。
晚上七、八點鐘的樣子,對于在外聚餐的人們來說,正是發起第二輪小聚的時間點。
小酒吧裏人滿為患,一樓吧臺附近聚集了一大圈外國面孔,正對着播放球賽集錦的投影屏幕熱烈地聊天和碰杯。
宋清迦對于啤酒沒有什麽研究和偏好,随意地掃了一眼黑板上的酒單,點了一款酒精含量較低的1號經典酒。
齊開卻對自己的選擇十分審慎,仿佛他今天就是專程來品酒的一樣。
他與吧臺後的服務生小哥聊了好一會兒,從精釀工藝聊到口感偏向,最後在對方的推薦下選了一款名字很花哨的酒,并且是點了一整紮的分量。
他還多要了個空杯,然後側頭對宋清迦說:“你等下也可以嘗嘗這個。“
點完酒後,齊開走在宋清迦前面,替她撥開擁擠散漫的人群,到了狹窄的鐵質樓梯口,又擡手示意她先走,自己斷後。
酒吧的裝潢是美式工廠風格,二樓的空間不大,客人卻不少,兩個人轉了一圈後,挑了一個角落裏的小圓桌坐下。
酒還沒送上來,齊開很自然地開啓話題:“看你朋友圈,今天出去玩了?”
“最近天太冷了,找個暖和的地方休閑一下。”
“我還沒去過這種會所呢,人多嗎?會不會太嘈雜?”
宋清迦環顧四周:“比這裏的人口密度要小得多。”
齊開便笑起來:“這裏的美式啤酒相當正宗,可惜剛一開店,我就畢業了。”
宋清迦也有所耳聞,早先唐曉就數次推薦過這個酒吧,也算是在本校學生中有口皆碑的網紅打卡地。
酒侍很快舉着托盤到二樓來,給他們上酒。
宋清迦的那一杯就是最經典的麥芽啤酒,金色的液體表面泛着晶瑩的氣泡。而齊開的那一紮酒卻是鮮豔的粉紅色,若不是表面也浮着顯著的泡沫,看起來簡直像是西瓜汁。
齊開一邊用空杯子替她倒了半杯,一面說:“這款酒我也沒喝過,據說口味偏甜,你們女孩子應該會喜歡。”說着将那半杯酒推到她面前。
所以他慕名過來打卡這家美式酒吧,卻點了一種女孩子會喜歡的酒。周到如斯,卻照樣地不動聲色,換做是別的女孩,可能早就如同這半杯酒一樣,心潮蕩漾了吧。
宋清迦卻很清醒,即便周遭環境嘈雜得讓人難以展開思緒,但她始終記得今天的正題:“學長白天說有事要談,我還以為是什麽很緊急的事。”
齊開淡淡地笑了笑:“倒也不是多緊急,但是很重要。只不過,我還沒想清楚,要怎麽開始聊這件事。”
宋清迦抿了一口杯中的啤酒,這杯經典款與她想象中典型額啤酒口味倒是有些不同,初嘗起來有更濃郁的苦澀味。
她語氣很輕松:“想到哪說到哪吧,不用太客氣。”
“客氣?”齊開輕笑出聲,仿佛她開了一個很有趣的玩笑,“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宋清迦有些不明所以,她努力嘗試理解這句話,但要理清他話中的意圖,或許比品味出那口啤酒的回甘還要更難一些。
“你的意思是,我不夠朋友嗎?”
齊開看着她無辜澄澈的神色,緩緩搖頭,面上仍是笑意融融,眼神裏有寵溺意味。
他說:“你是太夠朋友了。”
他今夜有些不一樣,往常都是他引領話題,宋清迦可以很輕松地跟着他的思緒走,而不用費力思考該說些什麽。
而這一回,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內,她才說了幾句話,就已經感到有些吃力。
齊開仿佛一個小球類高手,無論哪個方向的來球,他只輕輕揮一下袖子便原路擋回去。但宋清迦接到球後才能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哪裏是原路擋回來,分明是将球拍向了更刁鑽的角度。
論談話技巧,宋清迦自認不是他的對手,于是也不再賣關子陪他打太極,将面前的酒杯推遠了些:“你直說吧,我有心理準備。”
齊開于是調整了一下坐姿,眼神也逐漸變得嚴肅起來。他很坦然地注視她,語氣誠摯:“最近,我聽元淇說了一些,你們課題組之間流傳的謠言。”
聽到這裏,宋清迦已經明白了他的意圖,正打算開口,卻被齊開用平緩而堅定的語氣制止:“清迦你聽我說完。”
于是她又靠回到椅背上,繼續聽他平靜地敘述。
“我好像也成為了其中的一個角色,并且被安上了奇怪的身份,用來诋毀你的清譽,攻擊你的人品。我不知道這是怎樣居心叵測的一群人,竟然用這樣的惡意去揣度你。
“将心比心,雖然我不是女生,但試想如果這種事發生在我妹妹身上,我已經快忍不住想用暴力的方式去讨伐他們,就更不用說,他們針對的是我喜歡的人。“
他就這樣将自己隐藏了多年的心思随口說了出來,仿佛是電影導演刻意炮制、費心高舉了整整兩小時的懸念,最後十分随意地在片尾被輕輕抛擲在了觀衆面前。
宋清迦心中一陣痙攣,忽然緊張到下意識屏住呼吸,而眼神已不敢長時間去與他的相觸碰,仿佛他的目光太燙,而她遇到高溫便會融化似的。
齊開卻十分平靜,仿佛自己剛才只是陳述了一個普世的常識而已。
他語氣誠懇真摯:“但是你作為當事人,卻似乎比任何人都要清醒通透。你明明比誰都更有資格表達憤怒和施以譴責,但是你并不曾正眼瞧過這些潑到你面前來的髒水。你也沒有抱怨或者沉淪于痛苦,行事做派照樣安辭定色,八風不動,不曾受到分毫拖累。
“我聽元淇說,你只輕描淡寫地劃清了一道界限,于是這場惡劣庸俗的言語暴力正好變成了幫你識人辨友的量器。我不得不說,這種不屑于徒勞解釋、高下立判的胸襟,讓我心悅誠服。
“所以,即便是假托這樣一個拙劣倉促的立足點,我也想說,事情算是因我而起,我一廂情願地希望能負起責任來,也渴望你能給我哪怕一絲機會都好。”
宋清迦一時語塞,頭腦中如九天銀河直落,紛繁嘈雜,不知該作何态度,只怔怔地望着對面神色懇切的人。
齊開終于說完,他故作輕松地舒了一口氣,然後露出一個泰然的笑來:“總算說出來了,你能先不要回答我嗎?我來之前已經想過一百種你可能給出的答案,也許只有0.1%的機會你會答應我,所以我想拖延一下時間。”
說着将那半杯粉紅色的酒,向前推了推。
他既然這樣說了,宋清迦也只好低下頭來,伸手握住自己那杯經典啤酒,下意識将整個手掌都緊緊貼在冰涼的杯壁上,似乎這樣做了以後,內心便不那麽躁了。
齊開一席話聽得她腦中混沌,若這是在下棋,她大概已經輸了大半了。
桌面上陷入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默,而隔壁那桌鬧騰的客人這時恰好起身下樓,于是周遭的嘈雜分貝頓時降下來一半。
酒吧裏光線昏暗,乘滿酒精的玻璃将搖曳的波影投射在桌面上,這不同角落裏的暗淡光源給四下裏的每個人臉上都打上一層暧昧的柔光。
齊開仿佛心态很輕松的樣子,好像剛才并沒有說過那些話,一切都只是宋清迦發了癔症幻想出來的而已。他端着酒杯朝音響那邊舉了一下:“這首歌還不錯,我記得你曾經在朋友圈分享過。”
宋清迦經他提醒,這才注意到酒吧裏一直播放着歐美流行音樂,而目前這一首,還真是她熟悉的。
“哦,這首歌最早是我初中的時候聽過。”她嘗試着開口,吐出半句話以後,發現氣氛好像沒有她想象中那麽尴尬。
如果一直說些日常的話題,也許今晚會是一個身心舒暢的良夜。
齊開自然懂她,于是接過話來:“确實很巧,我好像也是那會兒聽過,在一家書店裏。他們推銷那種附送磁帶的英語學習雜志,用當季的歐美流行音樂作為提升興趣的調味品。”
這首歌叫作《Soulmate》,宋清迦只隐約記得它的歌手叫Natasha。她當初覺得這個名字念起來十分優雅,還曾考慮過用它來做自己的英文名。
那時喜歡,只因為它旋律濃郁,情感充沛。至于歌詞,她只覺爾爾,并不曾将它抄到自己的摘抄本上。但今天聽來,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了。
Here we are again, circles never end.
How do I find the perfect fit
There’s enough for everyone.
But I’m still waiting in line.
兜兜繞繞,山回路轉,命中之人,蹤跡難見。世間萬物,緣皆成雙,獨我孤行,空候一人。
齊開聽到此處,忽然慨然一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其實這酒還不錯,應該比你那杯要甜得多。”他悠然道。
宋清迦靜靜聽着女歌手顆粒感十足的唱腔,一時不願開口。她已唱到情緒最為濃烈的副歌部分。
Who doesn’t long for someone to hold.
Who knows how to love you without being told.
Somebody tell me why I’m on my own,
if there’s a soulmate for everyone.
人孰無願,換取冰心,相執相守,自通其道。若有天命,欽定凡緣,問君何故,唯餘只影。
他們就這樣聽完了一整首歌。
直到桌面上迷離閃爍的光影開始在眼前變得飄忽眩目,宋清迦才終于積攢了足夠的定力和勇氣開口,此時杯中酒已見底,只餘一層金色的泡沫躺在底部。
“學長,其實剛剛聽你說的那些,我自己都覺得驚奇,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其實我遠沒有你想的那樣安之若素,也絕沒有淡泊名利,寧靜致遠的寬廣胸懷。我真的很普通,沒有當面譴責,只是因為無能為力。如果你覺得是自己引發了這些口舌之禍,那大可不必如此大包大攬。是我與他人存在未消的恩怨,沒有你,也會有別的導.火.索。”
齊開試圖切開一線突破口:“但如果你跟我在一起,由我來公開關系,有些謠言可以不攻自破。”
宋清迦搖搖頭,繼續說着:“你有一個觀點很對,時到如今,要不要澄清謠言,對我來說并不迫切。這樣的事我以前不是沒碰到過,但我只有一個原則,若是我喜歡的人,縱使成見如山,黑白倒轉,我也有與之并肩的勇氣。并有可能真的會變成,如你剛才所說的,那樣偉岸的人。”
她說到這裏,倒有些忍俊不禁,低頭赧然一笑,又繼續正色道:“但一定得是我喜歡的人。”
她說得很慢,語氣與眼神都同樣堅定。
齊開的目光舍不得從她身上挪開,握着玻璃酒杯的手指微微向內蜷縮了一些。他胸膛微微起伏着,喉頭卻似壓着千斤重物。
“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學長。”宋清迦最後輕聲說道。
那半杯粉紅色的酒,她終究一口未沾。
作者有話要說: 成見如山的化用出處應該很明顯吧: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哪吒之魔童降世》
下章開始進入回憶副本!易安蹤候場太久了,先讓少年版本替他出鏡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