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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萌芽·下

幾個高三畢業生在青霭山度過了悠閑安寧的三天,在回霧城的高速公路上,接到了安蹤媽媽摔下樓梯的噩耗。

易安蹤和宋清迦趕到手術室外時,鄒如惠正一臉焦急地守在那兒。易安蹤急着問情況,可是鄒如惠卻紅着眼,嗫嚅着不敢開口。

“我爸呢?”易安蹤壓着嗓子沉聲問道。

鄒如惠不敢與他對視,目光越過他肩頭,看向身後的來人。

易江和仿佛一夜間老了十歲。

他步履沉重地走上前來,用沙啞的聲音向他們解釋,說顏妍是走路不小心踏空。

“從哪裏的樓梯?”易安蹤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家裏。”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宋清迦回過頭去,看見鄒如惠方才還悲切難解的臉上,此刻露出了一種極少見的諷刺表情。

“你真的就打算這麽告訴孩子們嗎?”

易江和的語氣頓時激動起來:“我都說了是她不小心!你要我說什麽?說她以死相逼嗎?”

鄒如惠怒極反笑:“你這麽急着定性,是以為她不會醒了嗎?”

易安蹤聞言,難以置信地轉身,沖上前質問自己的父親:“到底怎麽回事?你把她怎麽了?”

易江和目眦欲裂,怒喝道:“誰準你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易安蹤擰着脖子不肯退讓:“那你倒是解釋啊,我媽到底怎麽了?”

他父親滿面怒色,手揚起來就要打人。

鄒如惠眼疾手快地将易安蹤拉開,與易江和對峙,厲聲道:“如果你心裏還有這個兒子,就不要再隐瞞了。”

易江和氣得渾身發抖,而易安蹤被鄒如惠攔在身後,雙眼通紅地沖他喊:“你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

易江和還要罵髒話,路過的醫護皺着眉頭喝道:“這是醫院!請你們控制一下情緒!”

宋清迦便上去拽易安蹤的胳膊,拉着他往消防通道裏走,将兩個長輩留在原地各自消氣。

易安蹤剛剛還怒火中燒,下了兩層樓後整個人便站不直了。

宋清迦扶着他的胳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氣頭上還是少說話吧。”

“一定是他,”易安蹤雙手緊緊握成拳,自顧自說着,“他要心裏沒鬼,為什麽抖成那樣?”

他忽然想起什麽來,語氣又變得急促:“電話是你媽打給我的,為什麽不是我爸?出了事他第一時間不該通知我嗎?為什麽是你媽來通知我?一定是因為她們倆原本是一起行動的,說不定是我媽抓到了證據去找他對質,然後被他推下去了......”

宋清迦只能抓住他的胳膊勸說:“我們坐下來冷靜一會兒好不好?現在最要緊的是顏阿姨得平安出來,對不對?”

在她的耐心勸說下,易安蹤終于逐漸安靜下來。

兩人坐在樓梯上,枯等了半個小時。

再回到手術室門口時,易江和已經雙眼無神地癱坐在椅子上了。再次面對兒子,易江和的肩膀終于垮了下去,他的眼中流露出愧疚與難舍的神情:“蹤蹤啊......”

他們頭頂上光芒雪亮的照明燈突然頻閃了數下,窗外遠遠地傳來一陣飄忽無力的救護車鳴笛聲。

他說:“爸爸對不起你和媽媽......”

顏妍出院時,已是七月中旬了。

其實治療時間倒沒有這麽久,她只是不想回去。

她是個果決之人,離婚的相關手續都以最快速度辦理,等到她回到家時,整個家裏已經打掃得幹幹淨淨,不再有一絲易江和的痕跡了。

原本兩家母子/女早就買好了一起出國旅游的各種票證,因為這一劫也只能取消。

家裏請了有護工經驗的保姆,和易安蹤一起每天密切關注她的後遺症情況。

但顏妍卻仿佛變得堅強起來,她盡一切努力配合醫生,因此術後恢複得又快又好。

等到她的衣食住行都恢複常态後,她是能站着就絕不躺着,能出門遛彎就絕不待在家裏。當然她出門以後,去得最多的是鄒如惠的家。

“你們家裏有種幹淨人的氣味。”顏妍這麽說。

鄒如惠不好在她面前顯得太過悲觀,只好說:“要不你把房子賣了,再買一套。”

“我就想住你隔壁。”

兩個人還像做姑娘時那樣,擠在一張床上聊天看劇,鄒如惠總擔心她頭暈,但她只是望着電視屏幕發呆。到了吃飯的時間點,由鄒如惠做飯,顏妍連廚房都不想進。

“她現在這個樣子,倒比以前面具一般的溫柔賢淑模樣要輕松得多。”某天晚上,易安蹤過來把顏妍接回家後,鄒如惠悄悄跟女兒談心,“以前無論怎樣都看不出來,她曾經那麽煎熬。”

“我看網上說,很多喜劇演員反而會容易生這樣的病。”宋清迦說道。

“但我還是自責,這麽久的好朋友,卻沒能發現問題。”

宋清迦寬慰媽媽:“易安蹤跟她朝夕相處,翻出來那些藥時,也是震驚到不行。我現在才知道,顏阿姨她太善于隐藏了,瞞過了所有人。”

“因為她太驕傲了。她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面對重要之人的時候,蹤蹤是她堅持下去的唯一支柱。”

在醫院的時候,易安蹤跟宋清迦聊過自己的母親。她從小學芭蕾舞出身,在二十四歲成為文工團臺柱子之前,沒有受到過一點兒挫折,直到她遇到易江和,并且懷上易安蹤。

“我媽生産的時候大出血,我們兩個都差點沒命。後來她便一直身體不好,沒法繼續做舞蹈演員了。”易安蹤描述時,語氣很平淡。但宋清迦能察覺到,他每說一句話的尾音,都忍不住發顫。

顏妍這回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最初一直昏迷不醒。易安蹤從來就不相信易江和的解釋,他仔細搜尋了家裏的主卧和顏妍的書房,最後翻出來一堆藥品,以及她多年來的信件和日記随筆。

于是他第一次了解到,自己的母親是奉子成婚。

就在她得知自己懷孕之前的一個月,她還在計劃出國參加巡演,并決定要申請英國的大學,以彌補自己少年時期的遺憾。

而當上天悄無聲息地送給她這一份“大禮”後,她關起門來慎重考慮了兩個星期,最終仍是調整了自己的角色視野,答應了易江和的求婚。

作為與顏妍相伴長大的摯友,鄒如惠在旁見證了全程。

“她是個寧折不彎的人。最大的優點是只要做出了決定,就會變得很果決。你說她後悔放棄舞蹈嗎?當然後悔,畢竟這是她人生的第一個理想。但是對于生下蹤蹤并為他營造一個完美的家庭氛圍這件事,她從未後悔過。”鄒如惠這樣告訴宋清迦。

“那她和易伯伯,一開始是有感情的嗎?”宋清迦斟酌了好久,終于還是忍不住問道。

鄒如惠猶豫了一瞬,還是選擇告訴她:“相互吸引自然是有的,但至少在我看來,還遠沒有發展到可以結婚的地步。但你也知道,年輕人哪裏能看得那麽遠,而且我現在也有點事後孔明的意思。過去他們的選擇餘地也不多,加上你易伯伯當時是非常誠懇的。作為一個剛過而立之年的人,他也确實前程遠大。”

的确,由果溯因的方法用到複雜混沌的情感關系上,總會出現幸存者偏差。

而從顏妍的日記中也能看到,在這段婚姻的前十年,這個三口之家的感情一直是非常融洽的。

直到有一年的冬天,顏妍去跟前同事們聚餐時,有個曾經關系不錯的朋友偷偷告訴她,自己在娛樂場所見到易江和與一個年輕女孩舉止親昵。由于只是空口一句話,難辨真假,而顏妍也知道,即便去質問易江和,得到的答案也當是大同小異的,只能選擇信任丈夫,假裝無事發生。

但是心裏種下的刺,不僅不會被血肉融蝕,反而會像植物一樣生根發芽,最後長出一片荊棘叢來。

她發現,自己再不能生出愛的感情來了。

有整整兩年的時間,她在日記裏反複申明自己全身上下都長着懷疑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翻着白眼尋找一些虛無缥缈的證據,就像一個醜陋的邪典怪物。

但是易安蹤看完了顏妍的信件,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

顏妍從進入文工團開始,就是舞團最耀眼的明星,崇拜者無數。她也與一些粉絲長期通信往來,其中有一個筆名叫作“東君”的粉絲,他雖然寫信頻次很少,卻一直堅持用紙筆與她交流了近二十載。

就在顏妍聽了同事告密之後的第三年,顏妍懷疑自己轉移了情感的依托,愛上了這個文筆絕佳的溫柔男子。

她為自己感情的不受控制而感到羞愧,思考良久之後,決定寫一封長信與他告別。信中她只字未提自己的欽慕之情,但是“東君”此後連寄了數封信,希望與她當面聊聊。

顏妍掙紮了很久,還是決定去見他一面,以了結這二十年來不是朋友勝似朋友的陪伴之情。但當她到了約定好的咖啡廳,在那個儒雅溫潤的男人對面坐下後,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可救藥地深陷了。

可他們終究只是對坐閑聊,喝完了兩杯咖啡。告別之時,她甚至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這之後又過了半年,顏妍在日記中提到自己頻繁心悸,已經開始看心理醫生。

在顏妍蘇醒後,易安蹤向她坦承了擅自閱讀她日記和信件的過錯。而她只是慘淡地笑了笑,伸手撫了撫他的臉:“當年想過尋死,是媽媽對不起你。”

這個暑假對于易安蹤來說,是一個慘淡的夏天。

他表面上看起來神色平淡,照顧媽媽的一切事宜做起來都有條不紊。可是宋清迦知道,他還沒有哭過,他心裏一定還堵着一團郁氣。

到了八月的末尾,易安蹤突然問她,想不想出去旅游。

“就我們兩個人。”他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卡來,“這是放榜那天,我爸給我的旅行基金,我們把它花光怎麽樣?”

宋清迦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實在是需要一個排解發洩的窗口,跑得越遠越好。

所以他們去了南方的某座國際都市。

酒店是宋清迦訂的,她下了飛機以後才發現自己訂錯房間,原本她想選雙人标間,結果訂單頁面上明晃晃地顯示着大床房。

但些許思慮只是在腦海裏一滑就過去了,易安蹤推開房間門進去以後,倒也什麽都沒說。

到了風格完全不同的另一座城市,就好像突然穿越進一個平行空間,短時間內他們都像失憶了一樣,絕口不提前兩個月發生的事情,就像所有第一次相伴旅行的情侶一樣,做盡了各種秀恩愛甜倒牙的事。

晚餐他們吃到了著名的叉燒飯和車仔面,大快朵頤後捂着肚子回到酒店,各自休整,先後沖澡。

宋清迦吹完頭發後走出來時,看見易安蹤正岔開腿坐在床前,雙肘撐在大腿上,将臉埋在手掌中。

她走到他身邊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面頰已滾下了兩行熱淚。

易安蹤擡起頭來。她看見他的眼圈也是紅紅的。

“你想哭就哭吧。”宋清迦握住他被空調風吹得冰涼的手。

易安蹤自嘲地笑:“我有什麽資格哭呢?腦震蕩的是我媽,出軌的是我爸,我沒傷沒痛的,好端端坐在這裏,衣食無憂。”

“不能這麽說......”宋清迦眼中也泛起潮濕的霧氣。

他嘆了口氣,說道:“我之前還想弄清楚,到底是我爸推的,還是我媽‘以死相逼’時失足掉下去的,但現在想想,答案不就在我眼前嗎?我媽最想自殺的時候,是因為她不能原諒自己,也得不到解脫。”

“既然顏阿姨不願意說,你也不要再較真了。這是大人之間的恩怨,他們自己都理不清楚,哪來的資格逼迫你做理中客呢?”

易安蹤突然直起身子,側過臉定定地看她:“你知道嗎?我見到那個孩子了。”

宋清迦怔住了,她知道他說的是誰。

“是個小女孩,兩三歲的樣子。我看見那個人牽着她,在馬路對面等紅綠燈。”

他口中的“那個人”,幾個月前還順便送易安蹤去過機場。他當時還客氣地叫她駱阿姨。

易安蹤繼續說着:“你說,我爸會和她結婚嗎?我記得小時候,我爸最喜歡你,他老說如果你是她女兒就好了。原來他是真的喜歡女兒。”

宋清迦的眼淚止不住地抖落,她反複地捏着他的手指,卻不知該說什麽才能安慰到他,只能徒勞地喚道:“蹤蹤......”

易安蹤仿佛是很累了,他逐漸靠過來,最後将頭沉沉地倚在了宋清迦的肩窩。他輕聲呢喃道:“但最可憐,最應該哭的,是我媽......”

宋清迦輕輕地拍着他的背。

“她要是跟着那個‘東君’離開了就好了,那個人才是真正懂她的。我爸只知道做生意,根本不理解她的追求。而那個人一定會勸她繼續跳舞,她可以當編舞老師,也可以教學生。我媽要是跟那個人在一起,一定不會變成這樣......”

有溫熱的眼淚淌出來,落在她的鎖骨上,順着皮膚滾下去。

“她要是沒生下我,那就更好了......她可以繼續做文工團的臺柱子,可以去國外考更著名的舞團,可以當首席當到四十歲,她有可能會找個外國丈夫,然後生一個漂亮的混血,沒有緊張的婆媳關系,孩子的中文名還能跟她姓......”

她将臉靠向他的,手掌緩緩撫過他頭頂的一個旋,閉上眼順着他的話音靜靜聽下去。

“但我還是老易家的,奶奶上周打電話給我,哭着鬧着叫我回去看她。你該聽聽她的語氣,明明是我爸做錯了事,她卻還在責怪我媽沒有盡到妻子的義務,說一定是她不夠體貼。就因為我爸想要孩子,奶奶折磨了我媽快十年。他們之間出現問題,真的跟奶奶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他将身體大半的重量都壓在了宋清迦身上,她有些承受不住,可是卻舍不得推開他。

“我媽現在已經這樣了,我怎麽還能背叛她?她只有我了......但我有時候真希望她沒有我......”

他忽然擡起頭來望向她,兩個人靠得很近很近:“可我該怎麽辦呢?”

宋清迦的手撫上他滿是淚水的臉:“你有我。”

“珍珍......”他凝視着她通紅的眼,發出夢呓一般的嘆息。

她忽然感到有一股無形的洪流從腳底蓄積,直湧上大腦,仿佛有誰打開了名為勇氣的閥門,沖得她任督二脈剎那間一片通明,在閉上眼睛吻他之前,舉頭三尺有個聲音指點着她脫口而出:“我是你的。”

他們沒有開燈,窗簾也忘了拉。于是透亮的玻璃窗外面,是墨藍絲絨般高懸在上的夜空,和爛漫璀璨但與誰都無關的城市燈火。

最開始都是生澀,後面才逐漸體會出萬花筒一般的樂趣來。

腳尖繃到不能更直時,宋清迦混沌迷幻的腦海裏仿佛有四十八把小提琴齊聲演奏着恢弘而又奔放的查爾達斯,不停纏繞,無限回旋,它們在感官體驗被放大到極限時,經由通感具象為無數金色綢緞四散開來,光滑而耀眼。

汗涔涔的發絲之間恣意翻飛着的,是她淩亂的意識。那萬千敏銳的神經末梢,在向鴻蒙初開的她高聲通傳着何為酣暢,何為熱烈。

盡管目之所及讓她羞赧到不敢睜眼,她卻根本舍不得閉上眼睛。因為易安蹤那雙漂亮的眸子在寂寂的黑夜裏,如九天星塵般,明亮而熾烈。當觸不可及的星星低垂到面前時,沒有人不想伸手去觸碰。

她從沒有一刻比此時更加确定,只要她需要熱烈的愛,他永遠在那裏,觸手可及。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時的BGM是Hamilton的出軌之歌《B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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