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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等我

溫笙其實想讓周馭去醫院做一次全面檢查,但他說他沒錢。

擔心他傷重,不得已,溫笙趁着溫奶奶指點裝空調的時候将他帶回了房間。

房間裏,周馭脫掉了上衣,背對着窗口。溫笙站在他身後。

他看起來很瘦,脫掉衣服之後更是如此。

微微佝偻的背部,脊椎的輪廓凸出于皮膚表面,大大小小的傷痕遍布,舊傷和新傷交疊,青紫和血痕一起,只是看着就讓人覺得疼。

溫笙皺眉,藥膏拿在手上,卻遲遲不能落下。

周馭感覺到她的遲疑,并不催促。

半晌,有冰涼的觸感落下來。

他抽了口氣。

溫奶奶眼睛不好,雙眼只有基本光感,看不見具體影像。

她不知道周馭受了傷,只是同往常一樣在他後背拍了兩下,卻正好是他肩後的傷處。

不知道是被什麽東西擊打過,周馭左側肩胛紅腫得很厲害,靠近骨縫下方,還有一條已經結成血痂了的傷口。

溫笙小心翼翼地将藥膏抹上去,盡管她動作已經很輕了,但她還是聽見了周馭細微的抽氣聲。

“很痛嗎?”

周馭:“還好。”

溫笙蹙眉,手上的動作放得更輕:“你肩膀腫的很厲害,會不會是骨折了?昨天你沒說這裏也有傷,不然我們還是去醫院看一看吧。”

“不用。”周馭轉動一下肩膀,不甚在意道:“反正死不了。”

他太過無所謂的态度倒顯得溫笙過于緊張。

身後擦藥的動作停下來。

周馭問:“擦好了?”

溫笙:“嗯。”

周馭起身,抓過旁邊染着血跡的T恤随意往身上一套,“謝啦。”

外間的電鑽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下來。

溫奶奶在隔壁試空調,揚聲叫着讓他們也過去涼快涼快。

溫笙看着周馭身後那一大塊深色的血跡,唇角微抿,問他:“你,認識我奶奶?”

周馭扯了扯衣領,回頭,笑:“老飯友了。”

溫奶奶眼睛不好,偏又是個閑不住的。在小區裏住了幾十年,用她的話說,她閉着眼睛都能繞小區三圈,出門買個菜更是不成問題。

有回出門,老太太一沒留神絆在路邊的臺階上。周馭路過,扶她起來,一路送她回家。溫奶奶留他在家裏吃飯,他也不講什麽客氣,就留下來了。

“老太太挺時髦的,我倆聊得來,她讓我有空過來陪她吃飯,我就來了。”周馭說。

溫笙和眼前的這個人認識還不足二十四小時,但莫名她就聽出了他這話裏的潛臺詞:我就是個蹭飯的。

“她總說自己有個孫女,長得多漂亮多水靈,多讨人喜歡。我老早就想見見了。今早她在巷子口引送空調的貨車進來,我正好看見,就幫她把菜拎上來了。”周馭說着,桃花眼轉到溫笙臉上,帶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所以說,平時多做好事還是有好報的。瞧瞧,我這不如願以償了。”

溫笙低下頭去整理藥箱,避開了他的眼神,裝作若無其事地道:“你先過去奶奶那邊吧,我把這裏收一下。”

周馭深深看她一眼,輕笑:“行。”

裝完空調,已經中午了。

這會兒正熱,老人家沒什麽胃口,溫笙琢磨着做點開胃的,又顧忌到周馭在這。他說他幾天沒吃東西,眼睛都餓綠了。

溫奶奶一聽,當機立斷吩咐溫笙:趕快下面條!

房間裏兩臺新空調呼呼吹着,敞着門,連帶着小客廳裏也涼爽了。

溫笙動作麻利地從廚房裏端出了三碗陽春面,三個人圍着飯桌,配着點小鹹菜,吃得熱烈。

周馭是真的餓了,端起面碗來說了聲“好香啊!”然後就開始埋頭吃面,再沒說話。

溫奶奶滿臉慈愛,笑眯眯讓他慢點吃,不夠再添。

溫笙給奶奶夾了點鹹菜放碗裏,想了半天,說:“奶奶,一會兒我給爸爸打個電話吧。”

溫奶奶退休金不多,一下子買兩臺空調,溫笙擔心她荷包受不住。

溫奶奶:“給他打電話幹嘛?”

“買空調的錢,得讓他……”報銷吧。

溫笙話沒說完,溫奶奶嗦一口面條,幹脆道:“放心,你奶奶我不傻。你來之前,我已經把這些都盤算好了。”

盤算什麽,溫奶奶沒具體說。但總不是和錢有關。

大約因為還有個餓死鬼在這兒吃面,話題只到這兒就結束了。

周馭餓得要死要活,一碗面吃完還不夠。

溫笙又去給他添。

吃到溫奶奶回房追她的午間連續劇的時候,他才終于滿足地放下了碗。

溫笙在廚房洗碗,水流嘩嘩沖過手背。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有空調在背後的客廳裏呼呼吹着,連流水都變得清涼不少。

周馭拿着碗進來,終于曉得客氣一回,“我來洗吧。”

溫笙頓了一下,回頭接過他手裏的碗筷,“不用了,你到外邊坐着吧。”

周馭便又忘了客氣這回事,“那行。”

他轉回客廳,站在溫奶奶房間門口陪她聊了一會兒電視劇,然後又在客廳裏轉了兩圈,最後坐到沙發上。

溫笙悄悄回頭,見他将沙發上的靠枕摞起來,試了試高度,然後靠下去,舒服地嘆了口氣。

他聲音不大,耳旁又有水流幹擾,溫笙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好像很疲憊。

前後不過五分鐘,溫笙洗完碗出來,周馭已經在沙發上睡着了。

和昨晚一樣,他睡着的樣子很乖,手臂随意地搭在沙發背上,黑發垂下,完全遮住了他緊閉的眼,眼角那些陰沉的乖戾也被疲倦所取代。

有輕微的呼聲從抿成一條直線的唇角溢出來。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幾天沒睡過覺了。

他不設防備的模樣讓溫笙沒有立刻将他叫醒,猶豫了一下,她轉去溫奶奶的房間,想問問周馭的來歷。

溫奶奶卻也已經眯過去了。

無奈。溫笙替她蓋好薄毯,關了電視,将空調設置到舒适的睡眠溫度,帶上房門,回自己房間找了一條幹淨的小方被,也給周馭搭上。

他受了傷,不能再着涼。

做完這些,她回房休息,沒有關門。

空調的涼氣從她的房間散出來,帶着那個空間裏,屬于少女的幹淨香氣。

在這樣寧靜的午後,溫柔地将周馭包圍。

周馭在做夢。

夢裏有幢三層的小洋樓,花園裏開滿了白色的曼殊沙華。

有個穿着灰色長袍的女人,牽着一個小男孩,正向後院的小池塘去。

池塘中間的假山正汩汩往外淌着水流,女人帶着他站上池塘邊緣的臺階,握了握他的小手,溫柔地說:‘乖,跳進去。只要跳進去,我們就能解脫了。’

下一瞬,周馭感覺自己跌入了某個地方,下墜的失重感甚至還沒來得及出現,他便被水流包圍。

冰涼的液體從四面八方将他圍繞,所有的感官都被隔絕。

他拼命掙紮,卻始終浮不出水面。

他仰頭,見臺階上的女人雙手合十,正喃喃念叨着什麽。她垂眼看見了他的掙紮,卻沒有伸手将他拉起來,而是灑下了漫天黃色的紙片。

暗黃的紙張,上面有猩紅的符號。

女人的聲音猶如勾魂的魔樂:‘阿馭,死吧。我們一起死吧。’

仿佛從地底生出的冰冷将周馭的手腳束縛,他眼睜睜看着自己在胸口窒息的疼痛中被巨大的黑暗吞沒。

永夜降臨。

……

耳邊傳來叮鈴哐啷的鍋鏟碰撞。

周馭霍然睜眼。

憋在心口的濁氣突然有了出處。

飯菜的香氣飄到鼻尖,身上白色小花的薄被上有淡淡的清香,像是某種沐浴露的味道。

溫奶奶房間裏電視劇的聲音傳到耳邊,一切感官都在漸漸變得清晰。

客廳裏開着燈,周馭側眸。

被濃霧籠罩的眼映出窗外天空暗沉的灰色。

不早了。

他掀了被子起身。廚房門關着,裏頭煙火缭繞,看不清人影。

周馭剛擡腳,背後傳來溫笙幼細的聲音。

“你醒啦。”

周馭回頭。

溫笙從房間裏出來,她換了一件淡紫色的針織外套,裏頭是白色的工裝背帶牛仔褲。看樣子像是要出門。

周馭愣了一下。“幾點了?”

“快七點了。”溫笙将房門敞開,冷氣流出來,“你睡了一下午了,還困的話到衛生間洗把臉吧。一會兒奶奶把菜做好就能吃飯了。”

她說着往門口去。

周馭問:“你去哪。”

“哦,家裏沒醋了。我去買瓶醋。”溫笙在門邊換鞋,一擡眼,周馭到了跟前。

“我跟你一起走。”

他剛睡醒,眼裏有還未散去的霧氣,淡淡萦繞在他黑眸之間,朦朦胧胧地望下來,溫笙怔了一瞬。

“你要走?”她說:“不吃飯了麽?”

周馭:“我有事。”

“什麽事?”溫笙下意識問。

他身上還有傷,原本她打算吃完飯帶他去醫院把額頭上的紗布換新的。但他突然說有事要走,溫笙有點擔心。

周馭随意搔了搔頭發,淡聲道:“砍人。”

溫笙:……

廚房裏這時傳來溫奶奶的聲音:“笙笙,你出門沒?家裏也沒糖啦,再買點兒糖回來哦。”

溫笙頓了一下,揚聲答:“哦,我知道啦。”

“快去快回啊,一會兒小周醒了該吃不上飯了。”

溫笙抿唇,看向周馭。

周馭哼笑,“老太太就是疼我。我去給她打個招呼。”

他說着,轉身往廚房去。

廚房門打開,他倚在門邊,一老一少,兩人就在廚房門口說話。

溫奶奶聽說他要走之後驚訝地罵了他兩句,周馭跨步進去,不知道是怎麽安慰她的,沒多久,他笑眯眯地拈了塊兒剛炸熟的排骨出來,放進嘴裏嘎吱嘎吱嚼得脆響,“那我走啦。有空再來陪你吃飯。”

“去去去,要你陪啊,我有我孫女陪着呢。”

“那行,那我來陪你們倆。”

“你個臭小子!沒個正形!”

周馭嬉笑了兩聲,帶上廚房門,朝溫笙過來。

溫奶奶眼睛不好,不曉得他受了傷,但溫笙卻是曉得的。

他說去砍人,她不信,卻還是壓低了聲音囑咐:“你不要亂來,你身上的傷不是開玩笑的。昨天在醫院……”

周馭沒讓她把話說完,拍了拍手,眉眼微挑,“這麽擔心我,想當我女朋友啊。”

溫笙:……?

這個人理解能力一定是有什麽問題,她哪裏有這個意思了。

溫笙深吸氣,強調:“我只是想提醒你,醫生說你的情況很危險,你不能再受傷了。”

周馭見她好像被氣到了的樣子,笑了。“你幾點睡?”

溫笙:“十點半。”

“行,那你等着我。”

“?”

周馭彎腰,肩膀随意地垮下來,那雙帶着惑人笑意的黑眸凝着溫笙,“答應你啦,這次不會再受傷了。”

他眨眨眼,不算鄭重的語氣甚至有點兒輕佻,溫笙的心卻猛然一跳。

“回來給你檢查。”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小周今天是有點撩吼~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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