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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藥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溫笙都會夢見眼前這個場景。

成片的密林之中,月色冷如冰霜。

周馭騎在那個人的身上,高舉着沾血的右手,小指的尾戒在夜色中泛出冰冷的寒芒。垂在他眼前的黑發像一根根尖銳的刺,極度拱起的後背如同猛獸捕獵時的姿态,脊柱的關節凸出皮膚,緊貼着衣物。

溫笙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彼時她驚懼的內心。

明明半個小時前,他還是表情輕佻溫和的少年,而此時,他卻化身為了一頭人形的怪物。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失去了潋滟的媚态,只剩無邊黑暗的森冷。森白的牙齒咬在唇角,他臉上每一絲表情都染上了血腥與殺意。

如果這是一場夢,一定是場連醒來後都會覺得後怕的噩夢。

可偏偏,這又不是夢。

溫笙後來回想,大約是從那個時刻,她從心底裏已經義無反顧地站到了周馭身邊。

不管他做了什麽,她心裏總是有一塊地方,下意識地相信他,想要袒護他。

她怕他真的殺了人,撲過去将他從對方身上拉開的時候,溫笙臉上的淚交錯成了山川河流的痕跡。

那是周馭今後的人生無論如何也跨越不了的痕跡。

腦海中的血色開始消退,周馭開始找回理智。

還好,那人還有呼吸。

除了那個人,周圍還有別人。

溫笙認不全,只曉得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受了傷,包括周馭。

他右手上鮮血淋漓,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溫笙害怕,但她不能害怕。

她強迫自己鎮定,一直停留在手機撥號界面的三個數字,被她改成了120。

電話接通後,溫笙聲音冷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報了具體位置後,溫笙挂了電話。她舉着手機看了一圈,找到一個面色驚慌但尚且還能活動的人。

她叮囑他一會兒聽到救護車來,要出去把他們引過來。

那人已經被吓掉了魂。

此刻明明是溫笙在跟他說話,他驚恐的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身後的周馭身上。

時間緊急,救護車應該很快會到,溫笙不能多留。

她再度強調一遍要出去引救護車,而後不等對方作出什麽回應,便回身拉住了周馭的手腕。

“周馭,我們快走。”

周馭眼神沒什麽焦距,漆黑的眼在溫笙臉上和手上分別停留,凝固的表情好像在思考什麽。

他一動不動地矗立,溫笙更怕。

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從額邊落下,滴到鎖骨。

溫笙無所察覺。

周馭卻看見了。

他極緩慢地伸出手,指尖停在溫笙下巴與鎖骨之間。

因為剛才太過用力的緣故,他的手在抖。

他沒有碰到溫笙。

她抓住了他。

他手上有黏膩的血和汗,但溫笙卻好像根本不在意。

她帶着哭腔的聲調像是一把軟毛的刷子,刷在周馭心上,又酸又刺。“周馭,周馭,我們快走吧。”

溫笙在哭,一雙透徹的眼水霧模糊,卻又澄澈至極。

她不知道周馭是不是也受了傷,她怕他再度得了腦震蕩。她開始猶豫,是不是也需要将他一同送到醫院。

但很快,她看見周馭的眼神漸漸有了焦距。雙手被人緊緊握住。

周馭掌心裏粗糙的冰涼讓溫笙不斷想要落淚。

他終于找回了聲音。“走。”

家裏,溫奶奶已經熟睡。

溫笙将周馭帶回了家,輕手輕腳找了幹淨的毛巾,壓低聲音叮囑他到浴室好好把自己洗一洗。

說罷,她轉身要走。周馭拉住了她。

周馭還有些虛晃,手上力道沒能掌握得很好,溫笙跌進了他懷裏。

他身上有血的腥甜氣味,還有淡淡煙草的氣息。不等溫笙分辨出更多的味道,頭頂沙啞的低沉落在耳畔。“你去哪。”

心跳猛然錯拍。

溫笙收緊五指,低聲道:“我去買點藥和紗布,家裏沒有。”

她想從周馭懷裏退出來,他卻不肯放手,“你在這等我。”

周馭頓了一下,手上松開。“快點回來。”

“好。”

這個時間,只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開着門。

溫笙走了兩條街才找到一家還開着門的藥店。

她手上沾着周馭的血,還沒來得及洗掉,售貨員看見她手上的血跡,緊張問她是不是傷到了哪裏。

溫笙窘了一下,解釋有個朋友摔了一跤,手破了。

售貨員沒懷疑,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流了這麽多血,還是要上醫院看看,一邊手腳麻利地給她拿了消毒水和紗布,還有一些外用藥。

溫笙沒一個個檢查,一口氣讓她全部都打包起來。

買完了傷藥,她又去了那家便利店。

周馭的衣服全部都被扯爛了,這個時間商場又沒開門,沒辦法,她只能在便利店裏拿了幾件沒有碼子的家居服。

結完賬回家,已經淩晨兩點了。

家裏很安靜,也沒有開燈。

溫奶奶的房間沒有動靜,浴室也沒有水聲。

溫笙以為周馭洗過澡會到她的房間裏去,正回房,經過沙發的時候,周馭突然出聲——

“你好慢。”

他竟然在客廳!

溫笙吓了一跳,手上的東西沒拿穩,掉了什麽下來,啪一聲。

“你怎麽在這兒!”客廳很暗,廚房裏的隐約有月光透過來,溫笙看見黑暗中有道模糊的人影起身走到自己面前。

周馭蹲下,将東西撿起來,拍了兩下。“我不在這在哪。”

他們交談聲很低,但溫笙還是怕會吵醒房間裏的溫奶奶,她着急地推着周馭進房間去。

關上房門,屋子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溫笙打開牆壁上的大燈,淡色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刺的周馭眯起了眼。

溫笙這時候才發現,他沒穿衣服。

溫笙詫異地頓了一秒,眼神不受控制地掃過他胸口以上。

他真的很瘦,但卻肌理分明,手臂和肩頸的肌肉都呈現出了極為流暢的線條感。

她一直知道他很白,那是一種完全沒有血色的,近乎病态的蒼白。他赤*裸着上身,暴露在這樣的冷光燈下,更加白的不可思議,以至于他身上一些深深淺淺的新傷舊痕都格外觸目驚心。

眼睛要繼續往下的時候,溫笙勒令自己停住。

周馭看見溫笙不自然地別開眼睛,輕擡手将買來的衣服遞給他。

“你先穿上。”

她耳尖都紅了。

啧。

純得要命。

周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漫不經心接過來她手裏的袋子,問:“你還買了什麽?”

“啊?哦。”溫笙忙低下頭去,将買的藥、食物、水,一樣一樣拿出來。“那個,我買了些吃的,你要是餓了,就先吃一點東西墊一下。我去洗漱,一會兒就回。”

溫笙幾乎是逃出門的,根本忘了拿換洗的衣物。于是只在浴室裏簡單處理一下了手上的血跡,洗了把臉,果然沒有一會兒就回了房。

她再推門的時候,周馭還站在原地。

他已經穿上了上衣。溫笙随手拿的家居服竟是黑色的,長度正好,袖口和正身卻大得能讓他在裏面晃蕩。

這樣深沉的顏色更襯得他臉色蒼白一片。

溫笙問他:“你怎麽不坐?”

周馭聳肩,“怕弄髒了你的地方。”

溫笙房間的擺設很簡單,一張單人床,書桌和椅子,窗臺上擺着幾盆多肉,整個房間簡潔,又富有生機。

周馭不想弄亂。

溫笙定定望了他一會兒,進房來帶上房門,關了大燈,打開床頭臺燈。“你坐過來,我幫你看看傷。”

上次周馭受的那些傷都在身上,在腦後,這次還好沒再傷到腦袋。

他依言過去,看了一眼她的小床,沒直接坐下。“我沒事。”

溫笙不信。

剛才那樣的場景之下,溫笙如論如何也不相信周馭能夠全身而退。

溫笙拆了紗布,拿出棉簽和消毒水,平淡的語氣沒有什麽起伏。“坐。”

周馭覺出來她在生氣。

他乖乖坐下。

仰頭看着她。

怕燈光太亮會讓隔壁的溫奶奶有所察覺,溫笙拆開藥物的時候,都很小心地靠近臺燈的光源。

暖調的燈光下,她專注的側臉柔軟得不可思議。

像一團軟乎的白色小花。在夜色下皎潔,嬌弱,卻幹淨得驚心動魄。

周馭望着她,不想挪開眼睛。

“傷到了哪裏?”

沒有回應。

溫笙側眸,又問一遍:“除了右手,還傷到哪裏?”

周馭頓了一下,“沒有。”他把手伸過去,輕聲解釋:“其實手也沒事。”

确實,洗幹淨血跡,他右手上的傷比溫笙想象地要好許多。

只有手背上幾個看上去像牙齒嗑出來的傷口比較深,再就是指關節的地方紅腫的比較厲害。

曉得周馭沒事,溫笙其實應該松一口氣,但她并沒有這樣的感覺。反而——

更加壓抑。

如果他手上沾的血都不是他自己的,那那個人會不會……

“嘶。”

溫笙正拿棉簽給他擦拭傷口,不小心走了神,力道失去了控制。

周馭細微的抽氣聲傳到耳邊,她恍然清醒。

“啊,對不起,我……”溫笙倉皇地擡眼,歉然的解釋就在嘴邊,卻在看清周馭眼中狡黠的笑意時沒了聲音。

溫笙手上有屬于少女獨有的柔軟與溫涼,被她握着的觸感,美妙得無法形容。

“你弄痛我了。”

溫笙一頓,慌亂地對上他的眼。“對、對不起。”

周馭不着痕跡地将她圈到身前,她手腕內側的肌膚軟滑的不可思議。

喉間不可抑制地滾動,他啞聲道:“笙笙,看着我。專心點。”

作者有話要說:  555555小周不敢随意在笙笙房間裏坐下的樣子真的心酸,對他來說笙笙什麽都是幹淨的,但他的都是髒的。555555我們小周其實是個很讓人心疼的男孩子啊

不過最後一段的時候,我莫名覺得自己在看什麽船戲?弄痛我了……看着我……專心點……這不是那啥的經典臺詞嗎?!嗯?小周!你到底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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