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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夜行

周馭醒來的時候, 旁邊的護士正在給他換藥。

不同于普通醫院裏純白的背景,入眼煙灰色的牆壁和極高級簡約的水晶吊燈,讓人仿佛身處某個酒店的房間裏。

他怎麽會在酒店裏?

周馭蹙緊眉頭。

“你醒啦?”

身旁的護士換好吊瓶, 垂眼見他醒了, 輕言細語道:“你女朋友剛出去,一會兒就過來了。你現在渴不渴餓不餓, 要不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周馭昏睡了兩天一夜,記憶還停留在最後出車禍的瞬間。轉眼看見護士身上的衣服,腦子裏不斷閃過一些混亂的片段, 卻在聽見護士說女朋友的時候變成溫笙那天送他出門時的畫面。

左臂和腹間傳來鈍鈍的疼痛, 周馭眉頭皺得更緊一些。

黑眸微微眯起,他還沒開口,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溫笙拎着粉白的暖水瓶,她兩天沒有回家,随意挽到腦後的發絲稍顯淩亂, 有幾縷垂下,擋在她側臉上,投下的陰影和她眼下的烏青顏色融為一體,略顯憔悴。

病房門一推開,溫笙便直直對上了那雙黑沉沉的眼。

那一雙本該勾人迷神的眼眸, 沒了往日的桃花媚态,眼角細微攢出的痛楚落在溫笙眼裏, 她心頭一緊, 立刻快步上前。

“你終于醒了!”溫笙将暖水瓶随意放在腳邊,俯身捧住周馭的臉細細端詳,“你睡了兩天,吓死我了!”

前後才不過兩天的時間, 周馭明顯就憔悴了一圈,深陷的眼窩不比平時那樣暧昧,更顯得深邃且滄桑。

溫笙喉頭發澀,一下就紅了眼,“你還痛不痛?我這就去給你叫醫生。”

周馭望進她眼中的憂心,在她要轉身的時候攥住了她的手腕。開口時,喉間如同被砂紙磨過一半生澀沙啞。

“這是哪裏?”

周馭醒了,溫笙在病房裏陪着他,護士換好藥就出去叫醫生。

很快就來了。

兩個醫生給周馭做了一些簡單的檢查,檢查了一下瞳孔和傷口情況,互相交換了意見,就讓護士把他身上的心電監護設備都撤掉了。

溫笙一直擔心周馭的傷勢。他從前就總是受傷,現在又出了車禍,她最怕的就是萬一落下病根,或者牽動了舊傷,尤其這兩天他一直昏睡不醒,她就更怕了。

但還好,醫生們什麽都沒說,只叮囑這幾天還是要好好保護傷口不被感染,危險期雖然過去了,但仍然不能掉以輕心。出院前會再給他做詳細檢查,觀察骨頭的愈合情況,讓他們安心休養。

溫笙連聲道謝,看着護士把那些看上去吓人的儀器全都推出了病房,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忍不住的心酸。

病房門被關上,她立刻撲到周馭身上。

怕壓到他的傷口,溫笙小心避開了他的手臂和腰腹,只敢虛虛地環着周馭的頸項,在他耳旁細細地呼吸。

“還好你沒事,吓死我了。”

溫笙害怕醫院,更害怕身邊的人進醫院。偏偏周馭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不會讓她省心,六年前是,現在竟然也是。

安全之前傳來事故現場的照片,被撞爛的車頭看得溫笙心驚肉跳。再想到周馭如今只是手臂骨折這種小傷,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周馭曉得她一定是吓壞了,但現在還不是安慰她的好時候。

剛才溫笙說這裏是南樟私立醫院,南樟是周夢楠的産業,他怎麽會在周夢楠這裏?

他拍撫着溫笙的後背将她拉開,眉間緊皺的弧度像綿延的山川,嚴肅非常。“我怎麽會在這裏?是急救的送我來這的?不可能,那是周夢楠給我辦的轉院?你呢?你又怎麽會到這裏來?”

周馭剛醒,這一連串的問題便像是不用思考便已經長在他心裏似的脫口而出。

溫笙心裏明白,但也心疼。

她握了握周馭的手,定了心神和他道:“你放心,我已經聯系好了其他醫院,只等你一醒過來就可以轉院。這兩天的事情,等我們離開了這裏,我再一一跟你解釋。”

溫笙說着,視線落到他還綁着石膏繃帶的左手臂上,滿眼都是心疼。“不過你現在,可以下床了嗎?”

周馭和周夢楠之間有些什麽故事,溫笙現在知道的還不太清楚,但她了解周馭,他不會願意在這裏長久地待着養病,不為別的,只為周夢楠也是周家的人。

就算他現在不能走,但只要他還能動,爬也要爬出去的。

更何況,昨天在小閣樓上,妖怪一樣的周夢楠跟溫笙說的那些話,一直梗在溫笙心裏。她不知道周夢楠為什麽要對她說那些事情,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和周馭,與彼此來說都是威脅。

即便周馭不說,溫笙也不會讓他繼續在這裏住院。否則一直待在這裏,還不知道要出多少事端。

入了夜,護士每隔兩個小時就會巡一次房,只有這個時候護士站裏是沒人的。

周馭的病房正對着護士站,溫笙給周馭換好了衣服,攙扶着他下了床。

她率先出去,輕手輕腳地推開了病房的門。

這個時候,長長的走廊裏是一片昏暗的沉靜,只有牆邊兩盞泛着藍色的應急燈是亮着的。

幽幽燈光昏暗,走廊兩端看不見盡頭似的。

周馭轉院這件事情不能讓周夢楠知道,否則她一定不會允許。畢竟只要周馭在這裏一天,周夢楠就能控制他一天,能控制周馭,也就代表着能鉗制周顯興。

她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周馭将其中利害關系說給溫笙聽,溫笙告訴他,她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你?”

周馭一慣知道溫笙心裏其實都有自己的主意,她只是不說。

但這次,他仿佛看見了溫笙正悄悄地露出了爪子和牙齒,一點點的小尖,卻也鋒利至極。

電梯間在走廊的另一端,溫笙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腳步,怕碰見尋房的護士,她幹脆扶着周馭去了樓梯間。

幸好這裏只有五層樓,他們所在的位置不過三樓罷了,周馭咬牙借着一旁的扶手和溫笙撐着他的力道,下樓速度倒是不慢。

溫笙見他唇色蒼白,只一雙眼睛亮得吓人。她憂心,“撐得住嗎?”

周馭揉揉她的後腦,速度不減。“放心。”

溫笙已經提前摸清了這裏的路線,下到一樓,他們沒走正門出去,而是從側門到了後邊花園草坪外。

巡樓的保安這會兒還在前臺,他們一路出來都沒碰到一個人。

順利得讓溫笙心裏極度不安。

夜晚安靜,後院偌大,只有隐隐月光照拂,周遭的一切,包括那兩幢精致的小樓都隐匿在黑暗之中,一扇扇漆黑的窗口如同一雙雙在黑夜裏沉寂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在草坪上疾行的二人。

溫笙不知道周夢楠事後查出來他們是這樣離開醫院的會不會大發雷霆,但無論事後會引來什麽樣的後果,溫笙都不能讓周馭在這裏繼續待下去。

周夢楠那個人,看起來比周顯興更可怕。

到了室外,夏夜晚風吹散白日留下的燥熱,周馭的手臂環在溫笙肩上,另一只手捂着腹部傷口。他唇色如白紙,側眼睛打量溫笙的時候,忽而彎了彎。

她仍然是下午時的那個樣子,發梢是淩亂慵懶的美感。

夜風将她的發絲吹動,露出她溫柔的側臉,以及,眼角處那點誘人的謹慎與堅定。

周馭笑意更濃。

溫笙一路撐着周馭,他受了傷,可能未曾察覺,他壓在她肩上的重量超出了她的負荷。但溫笙不能停下來,于是一路抿着唇,不敢開口說話,就怕洩了氣。

聽身旁的人突然笑了,她擡起眼來望着他。

眼裏在問,笑什麽?

周馭傷在肋骨,他一笑一吸氣,肋骨就疼。

掩着唇嗆咳兩聲,再放下手的時候,白紙一樣的唇色被他咬出了一點血色,殷紅的顏色豔麗如血。

“看不出來,我的笙笙啊,竟然還有做特工的潛質。”

溫笙一頓,眼睛瞪得更大些。

這一路出來,她不知道有多緊張,周馭竟然還有心思笑她?

“少說話!”

“呵、咳咳!哈哈。”

沈斯如約在花園外的側門等着,一直不見他們出來,想着周馭行動不便,走路會慢,幹脆推着輪椅去找他們,果然沒走多遠就看見了急匆匆過來的二人。

與他想象中不一樣的是,明明應該是緊張的氣氛,他怎麽好像聽見周馭在笑?

夜色陰沉,周馭遠遠看見有人朝他們過來,心生警惕地拉緊了溫笙,但溫笙沒有停下來。

“沒事,是沈斯。”

會在這裏看見沈斯,周馭意外地沉了眼色,但現在由不得他們在這裏為了他的意外而拖延時間。

“怎麽是你?”

“一會兒再解釋。”沈斯見溫笙發絲淩亂,氣息不穩,忙上前幫溫笙扶着周馭坐上輪椅,一路推着周馭疾行,“我們先出去再說。”

這後花園太大,大得在這夜裏仿佛沒有邊際,三個人走了好久才見到側門,才見到門後沈斯的車。

眼見着到了門口,那車子忽然亮起了燈。

溫笙心頭一緊,拉住周馭的輪椅不敢上前。“那是誰的車?!”

沈斯也跟着停下來,“是我的。”

溫笙立刻皺起眉頭:“我不是讓你一個人來嗎?你帶了誰來!”

沈斯眉目間神情略頓,“我們還是先上車再說吧。”

跟着沈斯一起來的不是別人,而是林光啓。

“嗨,我親愛的笙,多日不見,你有沒有想我?”

林光啓在駕駛室,帶着一頂棒球帽,一身黑色的運動服,拉鏈被拉到最上,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要不是他回過頭來,溫笙都不敢認他。

周馭不悅:“怎麽是你?!”

林光啓一開口,溫笙頓覺周馭握着她的手立刻涼了兩分。

溫笙将他反握住,停在車門旁邊蹙眉問沈斯:“這是怎麽回事?”

沈斯正把輪椅放到後備箱,聞言只快步過來讓他們上車。瞥見林光啓那套“殺人兇手”的打扮,無奈道:“車上說。”

溫笙昨天吩咐沈斯安排今晚出院事情的時候,林光啓就在沈斯旁邊。他偷聽到溫笙說的話,曉得他們是要去把周馭從醫院“偷”出來,頓時興奮得摩拳擦掌。

他賴着沈斯,說如果這種刺激事都不帶他去,那他就去溫世禮那揭發他們。

沈斯倒不是怕林光啓真的會去說什麽,但就怕不順他的意,他一鬧再鬧,會露出什麽破綻來,到時候沒事也變成有事,這才不得已讓他今天跟過來開車。

三人一上了車,林光啓便一刻不停地出發了。

此時深夜,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林光啓開着車,一路飛馳。溫笙心驚肉跳,卻沒讓他放慢速度。

總歸她心裏的不安也不是因為車速,而是被他們甩在身後的那兩幢精致卻漆黑的樓房。

“嗚呼~真刺激!”一上了高速,林光啓立刻興奮得一拍方向盤,歡呼一聲道:“我還是第一次玩這種真人角色扮演!怎麽樣,我今天這個秘密司機的角色演得如何?!哈哈!太好玩兒了!”林光啓不曉得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偷偷摸摸,只把這當成了一場游戲,玩得不亦樂乎。

現在車上坐了四個人,前排兩個于周馭來說都是外人,溫笙雖然在身邊,但大約是太過緊張,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除了林光啓傻憨憨地喊着刺激,剩下三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沈斯回頭看了一眼,溫笙低垂着眼簾,看不清神情,不知在想什麽。她身旁的周馭一言不發地望着窗外,捂在腹部的手一直沒有拿開。

他便又轉回眼去,想一切等到了醫院再說。

車子一路開進城內,城市裏的午夜仍然有車水馬龍的痕跡,高樓大廈的霓虹也不曾熄滅。

這樣的燈火輝煌和剛才南樟醫院周邊的陰沉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所謂大隐隐于市,進了城,看見了這麽多車和人,溫笙的心跳才勉強有了規律。

想了一路,溫笙還是不放心。思來想去,她側眸準備讓周馭給趙邦那邊去個電話,至少告訴他們一聲,他們已經出來了。

“周馭……周馭你流血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來晚了,自罰三杯!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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