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有女名阿嬌
自我懂事起便知道我日後是要當皇後的。
永遠記得那一日,母親摟着我狀似無意問道:“嬌嬌最喜哪位皇後?”
彼時我仍處于天真爛漫懵懂純稚的年紀,于是不假思索道:“母親,我昨日與阿绾去逛了花神廟,廟裏供奉的孝惠皇後張嫣玉像姿容秀美,淑雅溫婉,人人都憐她冰清玉潔,尊她為花神。”
“嬌嬌!”母親厲喝道,帶着些許驚恐。随即一嘆,輕輕撫了撫我的頭,“真是傻孩子!張皇後身世凄苦,一輩子得不到半點君幸榮寵,空餘後世的清白美名又有何用?但是,嬌嬌,母親不是魯元公主,你的太後外祖母也不是呂雉,定不會叫你走上如此不幸之路。”
母親的美眸閃着些許奇異光芒,那是我從不曾見過的堅定與憧憬。我第一次大膽猜想,母親莫不是真想讓她的獨女做皇後?
那天傍晚,阿绾受了杖責。從此,她再不敢帶我随意玩耍了。
此後,母親帶我去宮裏的次數越發頻繁。外祖母也常常抱着我坐于上首,俯瞰着來往恭敬請安的皇妃皇子,暗示性的在我耳邊道:“嬌嬌,多跟外祖母的孫兒相處。”那時,提起皇子,我想到的還只有劉榮一人。
劉榮儒雅溫和寬厚善良,頗有惠帝之風。旁人說他懦弱溫吞,我卻極愛他這份謙潤氣度。我受盡萬千寵愛長大,性子難免嬌縱,皇帝舅舅的那些個皇子沒少受我欺負。那些草包都漸漸的對我避之不及,唯有他,會在我風風火火的闖過去胡攪蠻纏時,靜靜的放下茶盞,立在一旁包容着一切。
真正注意到他卻是那一回。在我騎馬沐着陽光繞上林苑瘋跑時,他微笑的執筆蘸了墨汁取過絹帛作畫,待我終于盡了興,日已闌珊。他還在原地,等我走近,忙取出帕子輕輕的替我拭去額上的汗珠,“累了吧?以後慢些騎!”。
我不答話,徑自搶過那方絹帛。我瞪大眼睛看着白色細絹上那身着胭脂紅錦衣明眸皓齒打馬揚鞭笑得恣情肆意的女子,真的是我嗎?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着頭喏喏道:“阿嬌妹妹,你真好看!”日影西斜,晚風輕拂,最後一抹夕陽染上了他的墨發,使他的臉龐更添了一分柔和。繼承了栗姬的容貌,他自然是生的俊美,但我好歹在皇宮裏混跡了這麽些年,什麽樣的美人沒見過?可此刻的他竟有一種形容不出的倜傥之氣,那時我還不知道有個詞叫玉樹臨風。
他知我什麽都不缺,卻仍會花心思哄我開心。當時栗姬正得寵,賞賜不斷,他總是偷偷挑揀了精巧玩意拿過來送我,為此栗姬沒少抱怨。一次,栗姬得了個水頭通透的翡翠玉镯,質地溫潤,一看就是上品,連我都忍不住多瞧了兩眼。她得意極了,也不舍得戴,好幾天都合不攏嘴。直到一天下午劉榮神秘兮兮的過來找我,難得的風塵仆仆,發絲淩亂,他自寬大的袖子裏摸出用絲帕包裹着的一樣物事,碧綠剔透,赫然便是那只镯子。他小心的替我套上,碧玉镯與白藕臂相映成趣,觸肌生溫,煞是好看。他略羞郝的笑了笑:“我見你似乎喜歡,且玉最是養人,阿嬌妹妹,你戴着甚好。”
後來我才知劉榮為偷拿這個镯子被宮人當做竊賊追趕了大半個未央宮,栗姬因此與他置了半個月的氣。無怪他那時如斯狼狽。他卻絕口不提,真是個傻兮兮的哥哥!我心裏卻也不由得泛上幾分暖意。撫着臂上潤澤晶瑩的玉镯,夕陽下劉榮但笑不語的容顏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我想起以前讀過的《詩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母親和我未與栗姬交惡,或者好好緩和緩和關系,是否後來一切都會不一樣?他會以整個大漢最盛大的婚禮娶我,就這樣小心翼翼的寵我護我一輩子;我會帶着全天下所有人的祝福成為他的皇後,在他的包容寵溺下快快活活的過一生。可想了想,結果還是一樣的,不可能!我與母親都是如此驕傲尊貴的身份,我們從不會低頭,從不會妥協,更不會去俯就已對我們惡語相向的人!我曾經甚喜劉榮的謙和溫雅,此時我方明白了且深恨旁人所道的懦弱無主見。
母親見我與劉榮相處的不錯,且他又待我極好,于是動了想與栗姬做兒女親家的主意。
我有些歡喜,更多的卻是憂慮和不安。劉榮是皇太子,若這事成了,日後他登基我便是皇後,既遂了母親的心願,這人也是我頗中意的,自然是皆大歡喜。然而,母親平日裏多與皇帝舅舅挑選美人,後宮中有幾個女人不怨恨的?且我與栗姬不睦已不是什麽秘密,我就見不得她那張揚輕狂樣,還沒當皇後呢,便一味地作威作福!随即又一想,母親說的不錯,她好歹是皇帝舅舅親封的館陶長公主,背後還有窦太後這個母親做靠山,誰敢不給她幾分薄面?就算,就算栗姬犯了渾,他也會多少争取一下,幫着勸勸他的母妃吧!而且娶了我,于劉榮,于栗姬,都是百益無害。委實不想将一樁婚姻這樣條分縷析算計得清清楚楚,可當真的認識到栗姬似乎沒有不答應的理由時,我的心的确安定了不少。
然而,我們都想錯了。栗姬那個愚昧至極目光短淺的女人竟為了發洩以往的怨憤,逞一時口舌之快,把母親灰溜溜的辱罵了回來。從未受過什麽大挫折的母親怒極了,将這一回視作她畢生的奇恥大辱,只氣急敗壞道:“這事休再提了!”
我的心像被澆了盆涼水,希望一下子覆滅了,只喃喃道:“那……榮哥哥呢?”
不料母親更是氣的将茶杯掼到地上,“你還提那塊木頭做什麽?從頭到尾一句話都不說,光看你母親的笑話呢!”
我看着滿地的瓷杯碎屑,任意流淌的茶水,一瞬間思緒如麻,只木木道:“怎麽會?我不信,榮哥哥不是這樣的人!”他還是那個為博我一笑花盡心思的劉榮嗎?
“嬌嬌!”母親氣略平些,嘆了口氣,“劉榮性情懦弱,我原想着他若心系于你,多少會為你抗争一回。栗姬刁蠻跋扈,你又是自幼嬌生慣養的,劉榮這個性子倒方便你拿捏,必不會給你委屈受。現在看來,卻着實不是一回事。”
我只愣愣的聽着。
她拉過我的手,将廣袖一層層翻起,露出那精致無暇的翡翠玉镯。此時此刻看到這個镯子,我心裏卻着實不是滋味,眼睛也酸澀的難受。
“他偷拿母妃的首飾讨你歡心不過是些無傷大雅的小小違逆,栗姬未必不能容忍,于是便一直相安無事。可一涉及到婚姻大事,他便毫無自主權,栗姬聲色俱厲些,他就‘全憑母妃做主’了!如此看來,他從小到大都是照着栗姬和你皇帝舅舅劃好的道一步步走過來,只出了你這麽個意外,偏偏又是個不中用的!”說到這裏母親又恨得咬牙切齒,淩厲的眼角滿是煞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閨房的,長這麽大頭一遭如此茫然無措,腦子裏只有母親的那一句“你若不信,便仔細想想,他可有說過要娶你作婦的話?”。其實不用想,劉榮那樣含蓄內斂的人如何會說這等大膽的情話呢?甚至說起來,他不過是待我比待一個妹妹稍稍好上那麽一些而已。
我将镯子自腕上褪下,看玉镯在燭火搖曳中泛着晶瑩剔透的璀璨光澤。我知道,我是嫁不成劉榮了。
彼時我尚年少,并不識得情滋味,只覺着分外遺憾,榮哥哥為何就不能只待我一人好呢?母親說的對,既然他可以因遵從栗姬的話放棄了我,我陳阿嬌難道就非要他娶不可嗎?能讓我當皇後的不只他劉榮一人!
只是我沒有想到那個說要娶我作婦的人來的如此快。回想起來,剛認識那會兒,我還以為他不會說話。劉徹,不,那時他還不叫劉徹,他只是總跟在我身後的彘兒。
那是初秋的一個午後,我照例往上林苑去騎馬,只是往日這時候空曠幽靜的上林苑今天倒分外熱鬧些。劉端劉勝跨坐在馬上,趾高氣昂的拿着馬鞭對着一個小人兒呼喝:“劉彘啊劉彘,你還想學騎馬?人都還沒馬高吧!來來來,你不是想學嗎?你若爬得上馬背去,哥哥們就教教你,如何?”言罷二人便哄堂大笑。
我隐在樹蔭裏,不禁有些好氣又好笑。劉端劉勝明擺着是在欺負人,自己身下的是騎熟了的小馬駒,給那約摸只有三四歲的孩子選的恰恰是匹高頭大馬。那個小人兒一次又一次地抓住馬缰奮力往馬背上爬,又一次又一次滑落下來跌落在塵土間,衣裳臉蛋都蒙上了灰,只有雙眼睛依舊是亮晶晶的。那馬倒是訓練過的,性子溫良,難得沒有摔他,只是不安的偶爾來回走動兩下,盡管如此,那孩子也是絕對上不去的。身邊的侍從也無人上前去幫忙,為了一個小娃娃得罪兩個兇殘跋扈的皇子,可不是什麽聰明的事。
皇帝舅舅統共有十四位皇子,自是無法一一費心力教導照應,有時甚至連名姓都分不清。每次想到這裏我總是會皺眉。十四個皇子,無一是小薄皇後所出。這皇後當的,往好聽了講是賢淑溫婉,實則就是個空架子,着實窩囊!皇帝舅舅也是,不停的納了一位又一位的妃妾,為何就不能一心一意只愛一人呢?若我當了皇後,定要将皇帝的身與心都牢牢抓在身邊!後來發生的事情,讓我每次回想起此時此刻的“豪情壯志”,都覺得委實荒唐可笑。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開坑,希望此文讓愛嬌嬌的更愛嬌嬌,不愛嬌嬌的也能了解體會這個女子的驕傲與內心的苦
阿水仍是大學生,保證每日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