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黃泉兩渺茫
燭火的照耀下,我看清了那只年輕時剛毅有力的手臂現今是如何枯槁瘦削。
移步到榻前,我靜靜看着他的滿頭青霜,看着他臉上歲月镂刻的深深痕跡,看着他如寒風中搖搖欲墜枯葉般的單薄身子。榻旁的案幾上,白瓷藥碗裏猶餘着濃黑殘汁,空氣裏飄散着淡淡苦澀藥味。我也是老過一次,死過一次的人。
數十年來都未好好看過他,倒也從未想過再見卻是如此一番情境。
劉徹的語氣中頗含蒼涼蕭索:“他們都說你死了,可朕總感覺你還在,果然……阿嬌,這麽多年,你竟一點沒變。”
我不知道他是指我的容貌還是性情,含了笑意從容開口:“臣妾離開的太久了,怕陛下不認得臣妾的樣子,所以不敢變。”
他哂然一笑,眼光愈發無神,似蒙了一層灰霧:“你又何曾有過不敢的時候?你到底還是怨我罷!”憂傷的嘶啞嗓音只讓人覺着落寞。
我不答話。怨嗎?的确是怨過的。然而怨得太久,便怨不起來了。
劉徹忽的擡頭,祈求般看着我,怆然道:“阿嬌,再讓我抱抱你,就一次!”
我觑着他頹敗的面龐已經沒有多少精神氣,甚至開始吃力咳嗽喘息起來。心頭一滞,暗自嘆息,這個懷抱,阿嬌曾依戀期許過一輩子。
輕輕偎依過去,感覺到劉徹原本偉岸健壯的身軀如今已瘦骨嶙峋。他費力擡手摟住我,胸膛裏劇烈的起伏着,喘了幾口氣慢慢道:“你是知道我要死了才出現的罷!”
心驀然一顫,又聽他粗喘着沉聲道:“劉徹此生……無愧于天地,卻……有愧于你。”
鼎爐內青煙缭繞,一室靜谧,直到耳邊聽聞“噗”的一聲輕響。真的很輕,輕到只有靠近的兩人方聽得清。
榻前的燭花跳了跳,我難以置信的睜大雙眼,微顫的眼睑緩緩垂下,死死盯着插入我腹部的那把閃着幽幽寒光的匕首,滲出的血色将胭脂紅的錦衣泅染成暗紅一片。原來神仙受傷流血也會這般痛!
悲哀的帝王呵,連卧榻之側竟也藏着刀刃。
“劉徹,你非得要殺死你所有的女人才罷休嗎?”我一手握住那柄淌着血的冰涼匕首,一手絞緊他後背的衣裳恨聲吼道。
狠狠一把将利刃從體內拔出,疼的我倒抽了幾口氣。殷紅鮮血噴湧而出,浸了我一身,也濺到劉徹素白的單衣上,竟比白淩扇面上那傲雪的紅梅還妖冶豔麗。若讓那狐貍知道我竟會栽到一個凡人手裏,估計會大肆嘲笑一番再不屑跟我動武了罷!
劉徹,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在将我擁入懷抱的同時殺了我?
唇畔勾起一抹冷嘲的笑:阿嬌,好好記住這痛,這是你畢生愛戀的男人給予你的。
耳畔聽着劉徹喑啞的嗓音卻是漸漸微弱,“阿嬌,陪……陪我……一起……走吧。”他的身體慢慢沉了下去,頭無力的垂在我背上,手也緩緩放松了。
空闊的大殿重新歸于潮水退去般的寂靜,我托着他再無一絲生氣的身子,最後一次把頭靠在他肩上,卻止不住雙手抱緊他無聲抽噎起來,哭得撕心裂肺。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為這個男人流一滴眼淚。我該怨他,該恨他的,尤其是在他臨死前竟還不忘給我一刀之後!
可他死了,從今往後,四海八荒,九州六合,再也尋不到他半分氣澤。
輕輕将劉徹的身子放平,我注視着他逐漸僵冷灰敗下去的沉靜面容許久,直到黑白無常現身上前拘魂。
黑無常和白無常齊齊躬身作揖:“帝君!”
劉徹透明的魂魄頗為震動,是在驚訝我流了這麽多血為何還未死嗎?
白無常輕哂:“就憑凡間的刀刃,也想要不死神鳥鳳凰的性命?”
我沖他粲然一笑,我想這定是我前世今生笑的最美的一瞬,語氣中卻滿是冰涼嘲諷:“對不住了,只是這一次怕不能如你所願了呢,你有什麽資格讓我陪你一起死? ”
他張嘴欲說些什麽,卻發覺口不能言。我也再不理會,任憑他被帶走進入輪回。
寒氣從菱花雕窗灌了進來,朱紅紗幔随風翩然輕舞,恍惚間我眼前出現了仍帶着幾分憨傻青稚的少年劉徹,他自漫天落花中向我走來,朝我暖暖一笑,露出兩顆白亮的虎牙,輕輕喚我“阿嬌姐!”
雲板敲響,喪鐘嘶鳴,大漢皇帝劉徹駕崩。
徹兒,阿嬌想要的,你自始至終都沒有懂過。
離開長安前,我去了一趟月老祠訪舊。祠堂裏有書生在搖頭晃腦緩聲念誦“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我知道,那是劉徹所作。
素喜成人之美的月老瞧着我滿身的鳳凰血,循循善誘道:“帝君若放不下他,何不花費些精力度他成仙,再到掌管男仙的東華帝君處讨個恩典。當他再無江山在握,定會對帝君一往情深。如此,天界便又多了一對神仙眷侶。”
我施了個術法将衣上滲人的血跡拂去,緩緩開口:“人心貪婪,有了如畫江山,便渴望柔情美眷;有了無垠疆土,便企盼壽與天齊得道成仙。劉徹又豈是會囿于情愛之人,一旦夙願得償,誰能保證他不會肖想些別的?前世的我會深愛他,只是因為我對他無所求。而劉徹終是棄了阿嬌,也恰恰因為相比起她,他所求的太多,太多。”
月老再無言語,只是垂下眼盯着手中纏繞的千匝紅線若有所思。
“或許阿嬌就只是為了成就他的霸業而生,感情,到底是奢望了。我與劉徹的一段情,是緣也好,孽也罷,終究随着靈魂的寂滅,歸于塵土了。此後,這世間只有葬于灞陵的廢後陳氏,以及葬于茂陵的漢武帝劉徹。 ”
我擡眸向外望,不遠處漢宮的重檐鬥拱金臺玉樓在霞光萬丈裏靜默無聲,城牆上豎立的大漢旌旗迎風招展。我知道,這個地方,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情之一物,委實傷身傷心,吾不敢亦不願再嘗。”
作者有話要說:
哇嗚,終于把第一篇文結束了,歡迎收藏下載。
為大漢武帝劉徹默哀片刻,不知道讀者親們可還滿意?有什麽感受歡迎暢所欲言!
來來來,咱們繼續說說第二篇文,具體簡介在第十二章中,感興趣的親可以去翻:
由于喜歡納蘭性德的詞,本想寫他那個時代,可又實在不喜清朝的半禿瓢大辮子,好好的一美男怎麽看怎麽別扭,還是咱們的漢服冠帶瞧着順眼些。(當然,鐘漢良除外,最萌他演的納蘭容若,星星眼~)
還有比起那些清宮女人的旗頭旗袍花盆底,吾更愛咱漢唐的雲鬓裙裾金步搖。
可寫之前的朝代又舍不得棄納蘭詞不用,一番糾結下于是就選擇了架空,假設在清嘉靖年後再次進入漢族統治封建王朝,歷史文化甚至地名風俗依舊是中國明清時期的原樣(考據黨不要介意)。
因為作者對中國古典文明懷有深深的喜愛與崇敬,始終不願将歷史改的面目全非,也希望通過此文讓更多人愛上不同于現實喧嚣浮躁社會的遠古安寧。
來個主角片段:
當初:
“莫若‘皎皎‘二字,方不辱沒卿之姿華。”
“可是‘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的‘皎皎’?”
“是,也不是。‘ 美目娟娟,涵着一泓秋水;芳顏皎皎,帶着幾度清風’,這便是你在我心裏的樣子。”
後來:
明月照亮高樓,一人獨自憑欄,手中晃着酒壺,和着缥缈的琴音似癡似癫歌曰:“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另一人卻躺在無盡的黑暗中,指尖深深掐入被衾,沉沉閉上了眼睛:“蕭陌,你給我取字‘皎皎’時可有想過,‘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對不起,我終是作不成你的皎皎了。”
來幾個配角片段:
“阿霞,你若是個男子,我定嫁你!”
清霞俊臉微微一紅,随即展顏笑道:"不敢不敢,小生怕惹來殺生之禍!"
紅藥:“你知道我有多痛恨自己,瞧不起自己嗎?我恨不得殺了我自己!”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我姐姐。”
紅袖:我才不會像清舞清音這兩個傻瓜就這樣心甘情願的犧牲性命。我一定得好好保全自己,哪怕不擇手段,哪怕泯滅人性,哪怕被主上所厭棄,只要我還能守候在主上身邊。
“你現在的樣子,鬼才會喜歡!”
“安非遙說我現在的樣子鬼才會喜歡。其實他說錯了,我現在的樣子,鬼都不會喜歡!”
“那又如何?總比沒心沒肺的和尚強!”
“你!……”
“和尚,你也是個凡人!這不,又你呀我的起來了。出家人不宜動怒,犯了嗔戒可就不好了! ”
“我姓黃,但我不是半仙!”
“心思倒挺剔透,只是這雙素手卻不如何靈巧。”
“這宮裏頭,不是東風壓了西風,便是西風壓了東風。你想安生過日子,不去害別人,別人可未必容得下你!”
“想做衛子夫?本宮便讓你的衛青有去無回!”
“據說嗜殺的人都較排斥葷腥。”
“我只是一個見不得光的殺手,連體內流淌的血都是冰冷的。而他,卻是名滿天下的仁慈醫者,那光芒太溫暖,太耀眼,讓我第一次體味到了什麽叫自卑。沒想到我清霞竟也有提不起勇氣去靠近一個人的時候。”
“他是你的意中人?”——“不,是如意郎君。”
“我始終不明白,我勘不破的,究竟是情,還是執念。”
“碧落黃泉,天上人間,生死相赴。”
“蕭陌,我歡喜你!”
“姑姑喚你二哥,那你便是我的舅舅了?”——“不,你應該叫我爹爹。”
“以後安家的生意能搶的便搶,搶不了的就撂開手,從此不再與之來往。”
“我雖不在乎這條命,但也不甘心不明不白的就把它丢了。”
“即使是娥皇女英,也有後與妃之分呢!皇後便是唯一的妻,旁的妃子,即使品級再高,也不過是妾罷了!”
“男人,還是話少一點的好 。”
預計寒假開始寫,盡量半年內開始發,以保持更新頻率
喜歡阿水文筆的親可以加一下阿水的讀者群:342028154,開文的消息和最新動态會最早知道,待我風雲再起!!
好吧,以半闕納蘭詞結束吾對第一部作品的發言:
一生一代一雙人,争教兩處銷魂。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