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我知道,我叫方辰。
我還知道,我最愛的人是穆穆。
“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吃飯,乖啊。”
每個星期,他總有一兩天徹夜不歸。不知道在忙什麽,好奇地問一問王嫂,王嫂支支吾吾說不知道。
習慣了兩個人的生活,一個人的時候就難免會感覺孤單。想着,下次他再出去,我一定要死皮賴臉地跟着。
抱着玻璃碗邊追電視劇邊吃沙拉,樓上突然傳來東西破碎的聲音。忙跑上去,王嫂正蹲在地上收拾破碎的相框。
“我來幫你。”
“不用了,方先生別傷了手,還是我自己來吧。”
清理完玻璃碎片,那一張的照片靜靜地躺在我手中。
“以前沒看到過,這照片從找哪裏來的?”我笑着,不明白王嫂為何如此忐忑。
只是一張穆恒和女人的親密合照。
“這,這……”王嫂眼神閃爍,不知如何開口。
我輕笑一聲,順着她的視線瞟到書櫥下面半開的櫃門。
滿滿的,整櫃的相片。
要不是我上來了,怕是永遠也沒有機會看到這些。全部是穆恒和同一個女人的相片。
他們什麽關系?
這幾個月,穆恒總以我腦子不好為由,不許我出門,不許我詢問過去,更甚至不準我費腦力去回憶。
我以為這就是愛情。
窩在軟椅裏,想睡睡不着,用眼過度,整個眼眶都脹痛着。
兩天以後,穆恒回來了,我拿着照片去質問他。
他正在工作,但還是擡頭看了一眼相片。
“別多想,想多了對腦子不好。” 長臂一伸,将我摟進懷裏。
“她是誰?”我固執地舉着照片。
“你的樣子像是在吃醋?”他狡黠地笑,手指靈活地從我的睡衣下擺鑽進去,揉搓着胸膛上的肋骨。
“我就吃醋了,你告訴我她是誰,為什麽你有她那麽多的照片?”
“呵呵,你真是越來越可愛了。”
也許我的腦子真不好,費了一晚上,什麽也沒問出來,一無所獲。
我在鏡子裏觀察自己,毫無特色的臉,一張男人的臉,一點也不美麗。
我叫方辰,我還沒有想起我的過去,就先盲目地愛上了一個男人。我的錯覺,我以為他也是愛我的。
王嫂是穆穆老家裏的人,她說她在穆穆家幹了大半輩子,穆穆是她看着長大的。
她叫穆穆大少爺,還要叫我方先生,聽起來別提多別扭。她說這是老習慣了,改不掉。
我厭惡這種老習慣,又不是拍電視劇。
王嫂廚藝超群,她經常釀一些果酒藏到櫥櫃底下,園丁老漢告訴了我這個秘密。
偷了王嫂兩大瓶果酒,搬到園丁老漢的屋裏。老漢正逗他的愛犬,明明一副惡狼的兇相,卻是哈巴狗的性格。
剛一進門,那狗就匍匐過來要舔我的腳趾頭,躲了好幾下也沒躲開。
酒過三巡,将照片拿給園丁老漢,他一面舔着溢到酒杯外壁的酒漬,一面胸無城府地笑:“之前穆先生帶人過來住過幾天,當時那女娃懷裏還抱了個小嬰兒。”
“是、是麽?”我垂下眼,嘴角僵硬地高揚着,“那女娃不是他老婆吧?”
園丁老漢恍然大悟:“聽你這麽一講,好像真是這樣,我聽那女娃逗小孩的時候管那小孩叫穆樂樂,說不準真是穆先生的小孩。”
“那他們為什麽不住這兒?”
“恐怕是您生着病,怕人多鬧騰吧。”
頭暈,差點站不住腳,我靠在牆壁上粗重地喘息。
“您沒事吧?”老漢正準備站起來扶我,被我制止。“我很好。”
笑着問他:“他每次不過來都是陪老婆孩子去了?”
老漢一臉莫名,但還是回答:“我也不知道,您說的也是有可能的。”
那不長眼的大狗又爬過來,被我一腳踹開:“舔什麽舔。”
大狗驚吠一聲,急急竄到老漢腿邊,嗚嗚的撒嬌。老漢不敢生氣,只可憐兮兮摟着它,心疼地撫摸它的腦袋。
“喝酒誤事,您還是專心打理花園吧。”拎起桌上的酒瓶,我冷冷道。
原來是這樣。
捧着酒瓶,倒在床上,心情不好喝兩杯,麻痹麻痹神經也是好的。
這果酒可真苦,明明之前還甜得過分。
他回來以後,再要同我睡覺,我便不幹了。
問他:“你愛不愛我?”
他笑笑,反問:“你愛我嗎?”
我蜷在沙發上,頭枕着他的大腿,“你為什麽不想我恢複記憶?”
“你腦子不好。”他依舊淡淡地回答。
我哈哈笑:“我腦子确實不好。”
怕是要倦了。我想着,一而再拒絕了他好幾次。他也不再強迫我,只徹夜不歸的夜晚又多了些。
也許是我的身體已經康複,他不再需要像從前那樣對我無微不至。
又或許人性的緣故,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他是得而不惜,我是舍他不能。
遲早有一天會被丢棄。我這樣想着,站在玄關看他換鞋離開。
他照例親吻我的臉頰:“我出去兩天,在家乖乖的。”
我摟住他的脖子不撒手:“不要走,留下陪我好不好。”
“乖,不要鬧。”
“你要去見誰?”
他眼神略一冷,“乖,不要鬧,我趕時間。”
留臉頰上的吻也是冷冷的,不再含有一絲溫情。
等他驅車離開,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環顧這個房間,卻一如當初來的時候,滿屋充斥着淡淡的疏離。
為什麽還要留在這裏?
眼睜睜地看着他離開卻無能為力,難道真的要等到被丢棄的那一日?
頭又開始疼了,冷汗淌滿全身。
還是想不起來。自己是誰,他又是我的誰?
這樣的不安。
“大少爺才剛出去,您就要給打電話叫他回來?”王嫂看我的眼神似乎不屑。
我不在意,這種表面上的尊重,我也不需要。
“方先生,大少爺工作繁忙,您還是少說幾句。”
我睨了王嫂一眼,吃吃笑:“王嫂果真是關心穆穆,連穆穆的私生活也要過問。”拿起話筒按下號碼,“你家大少爺巴不得聽到我的聲音呢,你知道他最想聽我說什麽嗎……呵呵……”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暧昧,王嫂聽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方先生自便,我去做事。”婦人氣呼呼地走了。
我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喂,我還沒說完呢,呵呵。”
話筒裏的聲音提示電話接通,我狠狠地将話筒撂下。
晚飯以後,接到穆恒的電話。
“怎麽,還在生氣?”電話那頭,他極輕的聲音,隐約還有嬰兒咿呀學語的聲音。
“你在陪孩子。”我不再僞裝。
電話裏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繼而是他略嫌低沉的反問:“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猜?”我嘻嘻笑着。
“王嫂告訴你的?”
“唔。”我含糊地應着。
“你不生氣吧?”
“我有什麽資格生氣呢。”我還是笑。
“我明天回去,乖,別鬧,我會給你讓你滿意的答案。”
“随便吧。”不想再說,我挂了電話。
暮色漸濃,老漢牽着他的大狗在院子裏閑逛。
直等到整所房子的燈都滅了,只天空裏幾顆星子閃着微弱的光。
腳踩在泥土上的感覺有些不真實,牆角邊淡藍色的小花相互依偎,格外可愛。
腦海裏演習過無數遍的翻牆其實并不太難,我手腳并用很快就到了另一邊。
也想過穆恒得知我離開或許會憤怒,但是,我不想成為夾縫裏的昆蟲。
依稀記得出院那天行走過的路線,沿着曾經的記憶,一步一步義無反顧。
道路兩旁全是合臂粗的梧桐,蛐蛐在草叢裏不知疲倦地嚎叫,塵土的氣息在這一刻格外強烈。
走累了,就坐在路邊休息。
由遠而近汽車飛馳的聲音,一輛白色的越野突然停在面前。
“兄弟,沒事吧?”一頭黃毛從車窗裏探出來。
“我迷路了。”咧嘴笑出一口牙,“兄弟,方便搭個車嗎?”
黃毛漢子愣了一下,呵呵也笑了:“上來吧,兄弟。”
打開車門坐進去。
“兄弟,你想去哪裏?”
“有人的地方。”
“我要去市區,怎麽樣?”
“也行。”其實我對市區的定義還不是很清楚。
一路上我趴在車窗邊看景色,過紅燈的時候,指着某個特殊标志的店鋪問:“那裏是幹什麽的,門頭上的花我家裏種了好多。”
說完便後悔了,其實那裏不是我的家。穆穆騙了我。
“一家餐廳。”
“有花兒的餐廳。”
像是為了應景,我的肚子咕咕叫起來,連忙從口袋裏掏出三明治,正要往嘴裏塞,突然想到什麽。“你要不要吃?我只有一個。”
“你吃吧,我不餓。”他笑了笑,忽然問我:“你真的有地方可去嗎?現在已經很晚了。”
我往嘴巴裏塞了一大口,一邊咀嚼一邊說:“肯定有地方去啊,不然出來幹嘛。”
我沒有吃飽,他還特意去快餐店買了漢堡送給我。
我不知道去哪裏,只好一邊走,一邊看,走到一家店鋪的櫥窗前,看裏面的模特穿的衣服和我好像,再一看店名,原來是買睡衣的,這才恍然,為什麽一路走來那麽多人看我。
其實已經半夜了,穿睡衣也不是什麽特別的事。
走了幾條街以後,才發現這個世界上無家可歸的人實在是太多。橋底下,公園裏……
我撿了幾張報紙,找了一處清靜的公園,躺在長椅上,再把報紙蓋在身上,就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
唯一的不好就是風太大了,吹得頭疼。但風景不錯,一睜開眼就可以看見星星。
我想着,明天該去覓點活兒,畢竟我什麽也沒有,一分錢也沒有。
天亮以後,跟着另一個睡在公園裏的男人去小河邊洗了臉,又跟着他去了一個擺滿早點攤的小區門口。
“你挺幹淨的。”他蹲在地上同我說話。
“我剛來。”我蹲在他旁邊。
“不要緊,慢慢就習慣了。”他渾濁的眼睛裏看不到一絲光亮。
等過了早餐時間,有心腸好的老板端來吃食,我和他坐在路邊喝了面湯吃了點饅頭。
“你覺得他善良嗎?”他指着正在收攤的老板問我。
“善良。”
“他家裏有一個癱瘓在床的妻子,他相信福報。”
“這很好,他沒有用惡來回報這個社會。”
“誰知道他的行善是不是被天道逼迫。”丢掉一次性的小碗,男人看一眼天色,“明天最好不要下雨,不然他就不能出來擺攤了,那樣我們就會餓肚子。”
我依然穿着睡衣,我問他哪裏有活兒做。他哈哈大笑:“你不是正在做嗎?”
“什麽?”我不明白。
“流浪兼職乞讨。”
只是暫時的。我安慰自己。
我沒有想到是這一暫時就暫時了一周。
每天用公廁裏的水洗頭洗澡,沒有清潔的東西,洗的并不幹淨。又食不飽,穿不暖,整日風吹日曬,很快頭發幹枯,皮膚幹燥,一身的睡衣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也許這不是暫時的,這極有可能會是我的永遠。
我也後悔,想早知道就不出來了,至少有錦衣玉食,自由算得上什麽,第三者又算得上什麽?
但倘若真是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我是否就能安于那種衣食無憂的生活?
被人喂養,雖生猶死,還是像現在這樣,落魄卻艱難地活着。
已經不會再抗拒在垃圾桶裏翻找東西了,有時候礦泉水瓶裏的一點點剩水,可以喝掉了再把瓶子收集起來買錢,有時候找到髒兮兮但很甜的半塊面包,吃下去不會再有惡心的感覺。
我知道,人要活着,就必須學會忍受。
冬天的時候,那個男人又回來了,他身上幹淨了許多,帶我去街邊買烤紅薯吃。
“你不是跟人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他剝開紅薯皮,仰頭嘆:“不是能飛鳥,何能到處飛。”
“你有病啊。”
“沒病就不流浪了。”
窩棚裏堆得亂七八糟,除了塑料瓶子還碼着厚厚的一摞紙箱,裏面還夾雜着各類廣告雜志、宣傳頁。
他随手抽出一張報紙,找了個小木塊坐下,“哎喲,借腹生子,還重酬哩。”然後目光掃向我的肚子。
“借夫可以,我沒問題。”天氣冷了,我把所有的破布爛條都拿出來打地鋪。
“一點也不好笑。”他哼聲,繼續道,“公關,高薪,日結。”
“你可以去。”我哈哈笑,“你現在看起來比我幹淨太多了。”
“我怕我去公關,他們全都會被我說服去做和尚。”
他突然罵,“這麽大活人也能走失?看起來也不像弱智啊。”
我湊過去看,尋人啓事上還印着小照片。
“你才弱智。”
“又不是說你,你急什麽?”
他一臉嫌棄揚着報紙:“這明明就是公安局的事兒。”
手指點一點報紙上的照片:“記住了,說不定哪天瞎貓碰上死耗子,我們就被重酬了。”
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在騙我,也許他已經不記得我的樣子了。即使現在把臉洗幹淨,大概也不若照片上的人那樣年輕。
我有時候得空,會走好幾條街去乞讨,裹着厚的破棉襖,拄一根竹竿,cos丐幫長老,見到人就把個破碗湊到人跟前晃悠。
我現在臉皮厚了,死乞白賴地舉着破碗也不怕羞。我要是怕羞,早就被餓死了。
有時候會無功而返,沒讨到錢還被保安趕;有時候運氣好,剛一過來,就能看到他進公司大樓,真好。
男人有時無聊,跟我一起來,我們就一起坐在街邊,望着斜對面的高樓。
他常常取笑我,“想要到那裏面找事情做,別做白日夢了,還是專心流浪,順便把你收破爛的副業再擴大擴大。”
我對他說,“人活着得有希望。”
他拍我的肩膀,“希望本身就是用來破滅的。”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擁有它時的動力。
他問我:“你在看什麽?”
“沒看什麽。”
“你在看那個人。”他肯定地說,“每次他出現,你的眼睛都在發光。”
“你的錯覺。”
“如果是我的錯覺,你不會否認,你只會在心裏暗罵我是個傻瓜。你一定是認識那個人?”
“你覺得可能嗎?”我指指對面剛出來的人,又比劃了一下自身。
他搖頭,“似乎有點不可能。”
他突然拉住我,往大廈門口走去。“雖然不能到那裏面做事,但是我們可以在它門口多掙點錢。”
高挑的男人站在門邊,似乎在等人。
果然沒一會兒裏面走出個女孩,挽上了他的胳膊。
那個咖啡屋的女孩,那個相片上的女孩。
我後退一步,又被男人拖了過去。
“穆樂樂會走路了,你都不回去看看他嗎?”
“你把他抱過來吧,我可以抽時間帶他。”
“不行。”女孩噘起嘴,“哥,你好長時間沒回家了,那件事都過去那麽長時間了,媽也認錯了,王嫂也回老家去了,你為什麽還要……”
男人一把攔下他們,嘴裏念叨着:“好心人,行行好吧,可憐可憐我們弟兄倆吧。”
女孩皺起鼻子,男人一把奪走我手裏的破碗,舉到他們面前,我趕忙低下頭,生怕看到他的臉上露出厭惡來。
他沒有拒絕,很快從錢包裏翻出一張紙鈔扔進碗裏。
“謝謝,謝謝,好心會有好報的。”
“快走吧,以後不要再來這裏了。”他說完,叫了保安過來。
在保安過來驅趕我們之前,男人拖着我的手很快跑開。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哪,你現在可以死心了。”
“嗯……”我心不在焉應和着,回頭去瞧那挺直的背影,一如記憶裏的那樣。他身邊的那個女孩,原來是穆瑤。
“在想什麽呢?”
“感覺一個人好孤單啊。”
“難道我不是人嗎?”男人作勢要打我。
“你是鬼。”我哈哈一笑,又回頭去看,被他強行扳回腦袋。“不準看。”
“從道人生都是夢,夢中歡笑亦勝愁。”他展開那一張粉紅的大鈔,“今天請你喝酒。”
“行啊,不過不要買上次的便宜貨了,這回至少要買五塊一瓶的。”
“你要求還挺多。”
“那是。”我呵呵地笑,強忍着沒有回頭。
他看一看天,“以後別來這兒了。”
冬天的風太冷了,天也陰沉沉的,這樣的天應該會下雪吧。
“嗯,以後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