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胡楊
劉潭兢兢戰戰在林子裏躲到了天将破曉,方拖着已經凍到僵硬的腳一步步捱回了營帳。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們的帳子看起來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靜。帳簾垂着,裏面安安靜靜,外面也沒有圍觀的人,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
怎麽回事……難道那草原人并沒有動手?
劉潭滿腹驚疑,小心翼翼地蹭到了門口,輕輕掀起一個角來将頭探了進去——
“劉大人。”
劉潭差點兒一聲尖叫出口,又被他将将憋住。卻見帳內空空蕩蕩,又哪有什麽沈梒和草原人?而唯一在內的一人正翹腿坐在他正對面的一張案幾上,揚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謝琻仿佛一直在等他,見他僵立在門口便嗤笑着換了個更閑散的姿勢,那模樣卻像坐在一座屍山上般。他手中正飛速把玩着一柄匕首,修長的五指間寒光閃閃,似乎下一秒便要割下誰的塊肉。
劉潭吓得腿都要軟了,虛弱道:“謝、謝大人怎麽會……”
“這話該是我問劉大人才對啊。”謝琻低笑着,“這明明是大人的營帳,怎麽昨晚卻一夜不曾回來?”
“我、我……”劉潭兢兢戰戰,詞不達意地支吾了半晌,“我迷路了,繞、繞到現在才找回來……”
“是嘛。”
謝琻嗤笑一聲,緩緩從桌子上站了起來。他一步步靠近,臉上雖然笑着,但看着劉潭的目光卻似在看一個死人。劉潭吓得兩股戰戰,轉身奪路想逃,卻被謝琻一把拽住如捉小雞般拖了回來。
劉潭一聲脫口而出的尖叫被謝琻一掌捂了回去。他俯下身,極輕極靜地貼着劉潭的耳根聞道:“姓劉的,我再問最後一次:你昨晚為什麽沒有回來?”
他的手微微挪開一寸,瀉出了劉潭驚恐的結巴聲:“我我我是朝廷命官!就算是你謝琻也——”
謝琻眸光驀地閃過狠色,手間雪光一閃,劉潭的聲音頓時拔高了一截兒——那匕首貼着他左大腿根的地方劃了下去,将□□拉開了個大口子,乎乎往裏灌着冷風。
“你他媽要是再不說實話,我這刀刃兒就往中間再挪一挪。”謝琻低聲戾笑,“斷了你的子孫根無異于碾死個螞蟻,還嫌髒了我的手……”
“我說!我我我說!”劉潭吓得渾身冷汗瀑布似得下淌,崩潰失聲叫道,“我就是昨兒晚上出去撒尿的時候聽見兩個草原人因為記恨沈梒出風頭,就想毀了他的清白再告訴所有人,好打咱們中原人的臉——唔!”
刀刃再次貼着他右大腿根劃過,驚得他擰聲尖叫。
“別、動。我激動的時候容易手抖,弄掉了你哪個零件兒可別怪我。”
謝琻的聲音低得他幾乎聽不見,但卻陰冷如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耳廓。若劉潭但凡有膽子擡眼看看謝琻的表情,必定會被吓得昏厥過去。
“兩個人都叫什麽名字?”
“……說要來搞他的那個叫敖漢!另、另一個我不知道!”
“……”
“我真的不知道!”
謝琻冷笑了聲,捏住他的下巴猛地一擡,被迫他與自己目光相接。謝琻一寸寸掃過眼前之人冷汗淋漓、虛肉狂抖、雙目充血的面孔,仿佛在看什麽被蛆蟲爬滿了的腐肉,滿滿都是鄙夷和厭惡。
“哼。”
他猛一甩手松開了劉潭。劉潭踉跄到一邊覆住喉嚨,如劫後餘生般瘋狂咳嗽。卻聽身後傳來兩聲低低的冷笑,随後那惡魔般的人陰冷卻又飽含深意地道:“大人昨晚同良青一同回來後便睡下了,再沒離開過營帳,一夜好眠。”
劉潭顫抖着,連連點頭,不敢說話。
“晚上天黑。以後撒尿,還是找個光亮處吧,別沒得平白髒了自己的鞋。”
身後傳來帷幕掀起之聲,謝琻終于離開了。
劉潭如釋重負地癱倒在地上,手指顫抖着撫上自己褲子上的兩個大洞,滿是虛汗的臉上露出了哭笑不得難看表情。
此時他忽然似發現了什麽般嗅了嗅鼻子,擡頭四下環望,再次變得驚恐——
這帳篷裏……為何會有如此重的血腥味?
————
謝琻找到沈梒的時候,他正獨自一人站在小丘之上,靜靜遠眺着旭日東升的草原。此時當是此地最為壯美蓬勃的時刻,晨曦之光如萬裏金粉,揮灑在天穹和四野之上。自此時起,野獸出巢,百鳥争鳴,萬物舒展,連人也從混沌中清醒過來,看清了腳下的路。
日晖離原上,霞生九重天。
這是一天中,最讓人無所遁形的時刻。
謝琻站在坡下,仰頭看着火色的朝陽一寸寸染上了沈梒的袍袖,将他清瘦削直的背影裹入一團邺火般的濃金赤紅之中。謝琻忽然覺得胸口一陣裂痛,恍惚間他似又回到昨晚,那時他于凄慘月光下驚鴻一瞥,看到了委頓于鮮血和暴力下的袖衫。
他閉上眼睛,将迎面的長風深深吸入,直到胸腔脹痛。再睜雙目時,他果決地躍上小丘,大步來到了沈梒的身側。
“不必擔心劉潭,他不會亂說的。”謝琻的聲音不大,瞬間便破碎在了風裏。
沈梒微微揚起下颌,唇角勾起平靜的笑:“他什麽都沒看見,又有什麽好說?”
謝琻抿唇,低聲道:“只是不知另外那草原人的姓名,不然——”
“不必知道。”
謝琻一怔,側頭去看他。卻見沈梒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直視着朝陽,眼角已沁出了幾分濕意卻仍不挪開目光。他秀挺的眉眼完全浸潤在這片金霞之中,被映紅了的面頰半似紅花,半似血璧。
在風聲獵獵之中,他無聲地冷笑着。
“他們見我有才,便譏我身質孱弱、不堪行伍;他們見我貌美,又污我狀若女流、生性放浪。我平和,他們說我故作清高;我圓滑,他們又說我蠅營狗茍。仿佛這世間不配生靈芝。唯有萬裏草芥,方是好的。”
沈梒低笑着。
此時的紅日終于破地而出,驀然迸發,将他揚在風裏的發梢鬓角徹底塗上血色。
“可我偏不。”
……
“我厭惡了他們總以一成不變的眼光看我,然後又轉頭污蔑我就是一成不變的人。”
……
“說什麽荊州汀蘭,謝讓之,我早厭惡了做長在水洲中那清淩淩、嬌滴滴的仙草。”
……
謝琻終于笑了起來。他的眉眼本就生得張揚,此時的笑意更讓他神色飛揚,雙目如燃熾火。
“那便去做枯漠裏的胡楊,或是深林中的食蠅草。”他一寸寸凝視着面前之人的面容,一字一句道,“那些辱你、誣你、謗你、賤你之人終将後悔,因為總有一日,你将敗他、懾他、降他、制他。而自那以後,在沒人能将 ‘沈良青’三個字高高擡起卻又輕輕放下。”
沈梒笑了出來。他轉頭,指向更北方的草原,在那草原的盡頭便是荒漠:“所以你不必去問那草原人的姓名。不久之後我中原的烽火便将燒遍這片草場,必将死于邺火的蝼蟻,無需姓名。”
謝琻大笑。
二人立于土丘之上,看這旭日攀升。在他們的腳前,有一塊微微凸起的土包,上面還殘留着新土的痕跡,似被人剛剛翻弄過。然而他們都在舉目望着遠方,無人去看這腳下的塵埃。
“讓之。”一片赤霞之中,沈梒忽然問道,“在你心中,如何看我?”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謝琻卻沒有半分困惑,他低笑道:“汀蘭琅玉,胡楊砂礫,靈芝絕壁——”
他看向沈梒,雙目明亮又張揚:“——良青讓之。”
沈梒渾身一震,那一瞬間竟無法挪開目光。
此生難遇的日晖絕景,此時正生于青年那雙湛黑的瞳孔之中。
世事紛擾,日升月落,千人往,萬人來。而他們彼此凝視,仿佛牽起了牢牢的紐帶,任人潮洶湧皆能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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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知道那天晚上發生的異樣。沈梒如往常一樣,低調地伴駕于洪武帝左右,再遇草原人的挑釁時也依舊能平靜淺笑後從容應對。
仿佛從未有人粗暴地侵入他的夢境後,又被他以鮮血和傷痛相報。
劉潭自那天晚上後根本不敢再直視沈梒的眼睛,每日裏兢兢戰戰地縮在營帳的一角,也再不敢琢磨着在洪武帝面前博個風頭。所幸的是,謝琻自那日威脅過他之後便再沒出現在他們的營帳裏,不然劉潭就算露宿野外也是不敢回來的。
謝琻表現也依舊如常。他騎馬馳騁于營地草場之上,身着白色騎裝的修勁身影與□□烏骓一般近乎化為了兩道黑白風電,意氣風發張揚肆意到了極點。自那日宴席之後,即便是草原人看到他了也會頗有忌憚,那種戒備和防範是他們能給予一個中原人最高的禮遇了。
然而謝琻卻并未将這群環伺的猛虎群豹放在眼裏。他提弓縱馬而來,背刀馳騁而去,高擡的下颌和倨傲的眼神似乎偌大的草場之上也無一人能值得他側目。
不對,或許只有一人。
沈梒謝琻分隸于不同的位置,唯有在洪武帝禦前方能一見。那是沈梒是随侍在洪武帝身後的起居注修撰,謝琻是飛身下馬的京城世子。他們一個官服矜束、儀态端莊;一個騎裝勁服,弓未收刀出鞘,身上還染着動物野獸的血腥味。
他們各處其位,唯有在身形相錯之時,會相望一眼。
那是他們能在彼此身上找到的平靜和勇氣。
行圍的日子過得飛快,北方少數部落的狼子野心也逐漸浮上水面。自那日宴席之後,不少草原人愈發嚣張起來,身為臣子在圍獵時甚至不再保持最基本的順從禮讓,而是開始明目張膽地與中原禁軍搶奪獵物,兩方甚至發生了好幾次不大不小的推搡争執。直到行圍結束的前兩天,土馍忠首領甚至帶着自己的部落提前開拔,不辭而別。
所有人知道,此次秋彌之後來的便将是真正的風雨。
果然洪武帝自木蘭圍場回京後不久的十一月份,北方便傳來八百裏加急軍報——草原部落劄幹族撕毀了臣服合約,率千人馬隊血洗了一座名叫輝縣的城鎮。他們坑殺了所有的男人,帶走了婦女,掠奪了糧草和鐵器,最後點燃了中原人的軍旗。
劄幹族雖在草原算不上數一數二的大部落,但他們善馴烈馬,又與草原第一部 族土馍忠有姻好之誼,故而這次劄幹的進犯讓朝廷如臨大敵。
而更可怕的是,這些一向搶了東西就走的游牧子民們這次卻沒有離開,而是在輝縣駐紮了下來。
他們是何用心,不言而喻。
輝縣雖小,之前卻是互市的重要城鎮之一,如今劄幹占領了輝縣便可後聯草原、前攻內鏡。與輝縣遙遙相望的便是北方邊境的重要關隘之一新平堡,若是再被劄幹占據了此地,那中原沃土便徹底暴露給了來勢洶洶的草原蠻兵。
新平堡之後首當其沖的便是應州。新平堡雖有邊軍,應州也駐有衛所軍,但若劄幹未來與其他部族攜手進犯,那但靠邊軍和衛所軍的力量可能不足以抵抗。于是應州巡撫朱檢連夜上疏,一方面懇請朝廷調應州衛所軍增員新平堡,另一方面也懇請朝廷增兵邊境各州府關隘,以防不時之需。
朝廷緊急批複漠南衛所增援應州。然而接下來的事态發展,卻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劄幹果如之前所料,聯合了另外三個草原部落一同攻打新平堡。然而新平堡守了不過三日,便兵敗如山倒,接下來這群草原悍兵長驅直入,接二連三拿下了應州三四個城池。
至此,□□軍備廢弛、軍力薄弱的事實徹底暴露在了衆人的眼前。
朝野上下一片慌慌。自先帝之後國泰民安、四方來朝,已經很久沒有用過兵了。但即便如此,衛所軍和邊境軍的日常操練巡防還是有的,又為何會如此不堪一擊呢?
但事态的發展已經沒有機會給人細思這種事情了,如果再蹉跎下去,說不定整個應州都會落入草原人的手掌。
洪武帝在朝堂之上大發雷霆,百官驚戰,然而這對如火如荼的戰事卻并沒有什麽幫助。
最終,還是八旬老将婁父挂帥,前往邊境主持戰事。他在臨行前,帶上了一種非常重要的東西——火铳。
在火器和婁父的影響下,北方的戰事終于發生了些許扭轉,企圖南下的草原軍被死死按在了應州的中線上再不能近半步,然而中原軍若想将他們趕回草原卻也是難上加難。
在雙方的僵持之中,終于迎來了洪武二十六年的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