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遮掩
九十九艘畫舫游江。還是在剛剛結束北方戰事、國庫民生還未完全恢複之時?
果然沒幾日後,督查院的楊禦史就上疏,狠狠參了與宴游江的官員們一筆,文辭之間更是直指沈梒謝琻二人。
說來這楊禦史與沈梒的關系也是有趣,頗有些因愛生恨、愛恨糾纏的味道。一開始他是多麽欣賞這位狀元郎啊,還不惜請多年好友在中搭線想把女兒嫁給沈梒。可後來嫁女不成,也不知這位禦史大人是不是惱羞成怒了,每日裏勤盯着沈梒的言行舉止,只要有機會就暗搓搓地參他一本。可之前胡銘之事,督查院及五城兵馬司又是率先支持沈梒的派系。這些言官清流們的心思也是令任何琢磨不透了。
謝琻沈梒最近的風頭太盛。洪武帝思琢了一下,便象征性地罰了二人一月俸祿,命他們在家思過些日子。
所幸今日公務并不忙碌,謝琻就總悄悄往沈宅跑,甚至連衣服及日常用品都打包了兩個大箱子,悄悄地裝了一馬車準備從謝家運到沈宅去。
偏生搬家的這日,正巧被從外面回來的謝父和謝華撞了個正着。
“你這是做什麽去?”謝父看着這倒賣家産似的陣仗,頓時心生疑窦。
謝琻哪能想到會遇到他們倆,懶得多說,想含混兩句過去。可偏生謝華又是個不坑弟弟不罷休的性子,上去直接掀蓋子瞅了眼,立刻“哎喲”了一聲:“這裝得不都是你日常的衣服嗎!還有書……幹啥,你要搬家啊?”
謝父本來眼如銅鈴,滿腦子想得都是“這敗家小子欠了賭債要賣家還債”,可一聽裏面只不過是些衣物,頓時那語調就軟了八個度:“你……你別是在外面養了什麽外室吧?”
這麽一琢磨,便越想約對勁。
想這小子十五歲就開始浪跡花叢,論風流頗有些他年輕時候的味道。可就是這幾年,卻甚少出去喝花酒了,偶爾夜宿在外問起來也是神秘一笑含混過去,翌日回來身上也沒什麽酒醉脂粉味道,這不是養了外室又是什麽?
謝父這麽一想,頓時感慨萬千——孩子大了,知道安定了,那就好啊。
“有時間……帶回來讓家裏人看看。”謝父難得慈祥一回,好言好語道,“咱們也不求什麽名門世家,長得也不用多好看,只要性子柔順,能在家裏好好照顧你,以後維護好後院,咱們也就知足了。”
謝琻眉毛一挑,神色頓時有些古怪。
半晌,卻見他慢吞吞地笑了下:“我那外室,性子雖溫和但發起火來也特吓人……而且,矜貴得很,平日裏還需我多擔待着點……好好在後院呆着是更不可能了,平日裏比我朋友還多些呢……”
“那你怎麽回事兒!”謝父頓時大怒,“你看上她什麽了?”
“這個嘛……”謝琻笑了,“我圖他長得好看?”
謝父大大一愣,還沒來得及發火兒,謝琻已笑嘻嘻地一躍上了馬車,笑嘻嘻地揚鞭催馬吹着小曲兒出了謝府的門。
不知怎地,剛才謝琻在描述他那“外室”時的表情,謝華看在眼裏心中驀地一突,頓時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思緒發散,之前發生的某些事情又一一浮現,想得他眼前一黑,連背上都出了些冷汗。
謝府氣哼哼地一回頭,卻見二兒子正一臉驚恐地站在原地發愣,不禁沒好氣道:“傻站着幹什麽呢?”
“父親……”謝華滿腦子都是那個可怕的念頭,慢慢擡起了頭,猶疑着緩道,“讓之他……他不會是搬到——沈大人那裏了吧?”
謝父皺眉,一聲不吭,銳利的眼睛盯住了謝華。
謝華被父親看得一身冷汗,但心中又着實狐疑,只得硬着頭皮道:“之前讓之病了,沈大人來送飯那會兒我就覺得奇怪……再加上之前的流言,雖說是捕風捉影的事情,但總歸……”
“老二。”謝父緩緩道。
“嗯?”
“你——”
“啊父親請講。”
謝父驀然一聲暴吼平地而起:“你們還嫌陷害良青得不夠多嗎?!”
謝華被謝父吼得一個踉跄,謝父不依不饒,上前來蒲扇似得大手照着二兒子的後腦就是一巴掌,大罵道:“你竟也跟那些市井小人似得,什麽屎盆子都往人家身上扣?!別人說謝琻也就罷了,他本就是個混賬性子,活該被罵。人家沈大人做錯什麽了,送個飯、關系好點就又要被你們戳脊梁骨?邝賊那事兒還沒給你長半分教訓?懷疑人家斷袖,謝琻他也配得上?配得上?”
三品大員謝華大人被父親打得落荒而逃,連連求饒,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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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琻自然不知道家中的血雨腥風,只是他把東西運到沈宅後,守在門口的沈大人連連皺眉,惹得他有些不爽。
“你幹嗎這幅表情。”謝琻擡手揉了揉沈梒的脖頸,“不想我搬來嗎?”
沈梒有些無奈,揮開了他的手:“我哪有,你別瞎揣摩……只是皇上明明命你我二人閉門思過,你卻大張旗鼓地跑到我家來,實在是有些不妥。”
“閉門啊,誰說不閉門了。”謝琻哼哼道,“只要咱倆閉在一個門裏,就行。”
沈梒無奈:“我還有事處理,你呆在這擾我清淨。”
“你處理啊,我不擾你。”謝琻大大方方地道,“大不了你說哪天晚上忙,我搬到客房去睡,第二天再搬回來啊。”
說得好聽,若真這麽辦了,這醋壇子不是又要如何興風作浪。
沈梒無可奈何到了極致,只能束手站在一旁,任謝琻樂呵呵地帶着小書童和老仆把自己的東西一樣樣擺到了沈梒的寝房之中,登堂入室,光明正大。
其實沈梒不願謝琻住到自己家裏,還有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那便是謝琻的生辰快到了。
而他在悄悄給謝琻準備生辰賀禮。
謝琻生在八月份。往前推算,去年的八月時流言之事剛剛出來,二人焦頭爛額哪有什麽心思賀生?再往前算一年的八月,那時二人尚未正式在一起,臉皮薄的沈梒自然也不好意思特意給他準備什麽驚喜。
所以算下來,謝琻的生辰他們竟是一次都沒有認真過過。
雖是打算好好慶賀一番了,這如何慶賀卻又難倒了沈大人。
這首先,賀禮應該是有的吧。被禁足的沈大人難得違抗聖命了一回,挑了個陰天罩了個兜帽,偷偷摸摸地打沈宅的側門而出,背着所有人去了趟京城最有名的寶器軒。
這寶器軒裏賣的是普天之下各種珍寶奇玩,只要舍得花錢,沒什麽買不到的東西。沈梒去的時候不好意思找他們的大掌櫃,只随手拉了一位夥計,請他推薦推薦。
這夥計應是不認識他,但觀他衣着氣度應是不差錢的樣子,便十分熱情道:“賀禮?您是送友人?送親眷?還是送貴人?”
沈梒清咳了一聲,耳朵有些紅:“送……送內人。”
“哎喲!感情是送夫人啊,賢伉俪可真恩愛!”小夥計一拍手道,“這可趕巧兒,店裏昨兒剛到了一副和田玉寶相花挂墜,無論是寓意還是水頭都是頂頂上乘的,不如我拿來給您——”
“不必。”沈梒斷然拒絕,“他不喜歡這些。”
小夥計一愣:“那、那我們還有個琉璃耳珰,在太陽底兒地下華光異彩,好看的緊——”
可沈梒又連連搖頭。
小夥計也為難了:“那貴夫人究竟喜歡什麽樣的,您給我說說?”
“他……”沈梒側頭想了想,有些為難道,“總之女子喜歡的如首飾脂粉服飾什麽的,他一概不愛。平日裏也就是喜歡看看書,騎騎馬之類的,但古籍他家比市面上的還全,駿馬更是不缺,平素也看慣了珍寶沒什麽能看得上眼的……”
小夥計一聽,嚯,這位娶得是哪家的名門貴女啊?什麽都不缺,什麽也都看不上,這您還來我們這兒幹什麽啊。
想到此處,小夥子左右一看無人,往前一靠輕聲道:“公子,反正我們掌櫃的不在,我也就不和您扯虛的了。想給您這位夫人買東西啊……您還真不能來我們這。”
沈梒一愣:“那、那我——”
“哎喲,我就再說明白點兒吧……送這種姑娘,您得用心啊。”小夥計用力做了個從內往外掏的動作,“我看您也不差錢,那位啥都也見過,您花個幾萬銀子到我們這買東西有個什麽意思?您平常忙不,忙得話就多抽時間陪陪夫人;您也不怎麽有情趣吧。那人家生辰的時候,送點您自己親手做的,或者別致的小玩意兒,給點驚喜。這也比買個大玉镯子大金鏈子值當啊您說是不?”
此生頭遭談情的沈大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嗐!再不滴,您從——那方面着着手啊。”小夥計說得愈發上頭,壓低了聲音沖他拼命擠眼睛,“現在鹿茸熊血馬上到季節了,都是大補的,對男人最好。其實您要是想要,我這兒倒也認識個熟人,可以給您介紹介紹……”
“不用了不用了!”可憐沈大人聽得面紅耳赤,匆匆丢下錠賞銀,裹緊兜帽空着手落荒而逃。
到頭來這究竟該送什麽賀禮,還是沒有頭緒。
但左右那小夥計的話倒給了沈梒些許啓發。這兩天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不是翻閱古籍,就是倚桌靜思,弄得老仆以為自家大人又在研究什麽利國利民的大事,連半夜送湯水都蹑手蹑腳的,不敢打擾他的思緒。
可這生辰賀禮還沒準備好,謝琻卻直接大搖大擺地搬到家裏來了——
這讓他還怎麽悄悄地背地裏給人驚喜?
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沈大人無論做什麽事情,都有股耐心鑽研、不怕艱難險阻的專注精神。現在謝琻不是直接住到家裏來了嗎?那他便更要小心謹慎,不露一絲馬腳,才能把生辰這事辦好了。
于是,搬來三天後的謝琻發現——他家沈大人好像變了。
動不動就玩消失是一個事。明明倆人都坐在書房裏看書,他這一擡眼,外間的人就不見了。站起來出去找了一圈兒,回來卻又見人好端端地在原地坐着,問就是出去喝了個水。
半夜也是,睡到半夜手一攬,懷裏冷冰冰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直接把他吓得驟然清醒一身冷汗。翻身起來剛想去找,那邊人又回來了,一問又是去茅房了。
“怎麽回事兒你?”謝琻簡直是滿腹疑窦,“這兩天動不動就又是出去喝水又是跑茅房的……你、你不會得了什麽痢疾吧?”
“胡說八道!”沈大人愠怒,惱道,“沒有的事,你少瞎猜忌。”
可話是這麽說,沈梒該消失的時候一次都沒少,按時按點兒得人就不見影子了。
再其次便是這态度不對了。
以往謝琻與沈梒說話,他哪怕手旁忙着公務也會認真細聽,随後多少會給點反應。但如今,謝琻哪怕坐在他正對面呆着,說着說着話便能眼見沈梒走起了神,思緒不知跑到了哪裏,竟無端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謝琻簡直勃然大怒,“我與你說昨天我起夜時摔了一跤,有那麽好笑嗎?”
“我哪有笑?”沈梒連忙斂了笑意,無奈地安撫道,“摔哪兒了,我看看?”
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情況簡直弄得謝琻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每天夜裏都不敢入睡,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梒,生怕半夜再一睜眼又摟了個空,那驚吓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沈梒被他看得發毛,捏着被子警惕道:“你做什麽?大半夜的不睡?”
我還敢睡?我再睡你就跑到天邊去了。
謝琻長出了口氣,耐心問道:“良青,你實話與我說,這兩天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兒?”
沈梒兩側耳朵有些紅,索性帳子裏昏暗,謝琻看不太清,只聽他故作鎮靜道:“我哪有什麽事?”
謝琻氣結,扳着手指一一将他這些日子的異狀數了個遍,随即質問道:“你說說,難道我是瞎子嗎,看不到你這些變化?你說你是不是——”
他雖不太想問接下來這句話,卻又是在懷疑,不問滿心難安。
“——你是不是心裏有別人了?”
沈梒臉色大變,“騰”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寒聲道:“謝讓之!你問我這話,到底過沒過腦子?”
謝琻一見他這反應便知不是,半是心安半是懊悔,忙摟上去哄道:“你別氣啊,我不也就是問問麽……所以你到底怎麽回事兒?”
沈梒颦眉,坐在床上思琢。他難得費心準備一回,實在不想現在就告訴他;可是如若不說,謝琻卻又定會不依不饒,這可怎麽辦才好?
左思右想別無他路。
似乎只有一個選擇可行。
謝琻那廂正眼巴巴地等着回答呢,卻忽覺眼前一黑,身畔之人靠上來扶着他的側臉便是一記深吻。
轟——轟隆隆——
仿若有千萬朵煙花在腦子裏同時炸開,謝琻的手腳口鼻眼睛頓時都不會動了,傻傻地僵在原地。而沈梒又是百年一遇的熱情,半壓在他身上,一邊竭盡全力吮吸着他的嘴唇,另一只手已經拉開了他的衣襟,撫上了光滑的胸口,随即不住往下滑。
“你——”謝琻猛一偏頭,喘息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
沈梒的手微一用力,後半截話頓時被謝琻“咕咚”一聲,咽回了嗓子裏。
……逃避話題。
然而帳子裏只餘下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在沒有餘地給質問和疑惑。謝琻仰面倒在被褥之上,只覺滅頂的感覺如浪潮般将他包裹,整個人再無心去想其他事情。
……他家的沈大人,可真是越來越有辦法制他了呢。
雖然暫時找到了方法抑制謝琻的好奇心,但沈大人眼下的青黑卻愈發嚴重,白日裏甚至困倦到有些神思恍惚,反觀謝琻卻一日日地神清氣爽起來,跟吃了什麽大補的靈丹妙藥一般。
離謝琻的生辰少說還有一個月左右,再這樣下去沈梒別說準備賀禮了,直接油幹燈枯了也有可能。所幸洪武帝罰他二人的禁足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待二人開始辦公後,沈梒終于勉強喘上了一口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