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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桃竹

天色漸晚,在外走親訪友的人們陸續回到了家中。一戶戶的窗口亮起了燈光,炊煙升起,歡聲笑語傳來。在這辭歲迎新之際,人們終于能短暫地放下平素的苦悶和不虞,盡情享受這一晚的幸福和團聚。

沈梒回到家時,卻見小書童正跑前跑後在院子裏潑水,又扛了個跟他人差不多高的掃帚在掃地,大腦門挂的滿頭虛汗。

“過來。”沈梒招手叫他。

小書童一見他回來,立刻笑嘻嘻地跑上來鞠了個躬,大聲道了“新年好”。沈梒擡袖拭了拭他腦門的汗,有些無奈地道:“前幾日不是剛剛大掃除了一遍?你又在這裏忙什麽?”

新歲的前幾日沈梒就給家裏的短工長工們放了假,讓他們回去和自己的親人們團聚。臨走前,那些仆從專門将大小屋子都收拾得窗明幾淨,院子裏的地也掃過、草木也修剪過,今日實在是不用重新打掃了。

然而小書童笑道:“爺爺說,前幾日掃的是前幾日的,今日又與之前不同。今日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一定得把晦氣掃出門,才好迎新呢。”

沈梒無奈笑了笑,拉了他的小手往廚房走,最後果見老仆一人在竈臺前忙碌着,陣陣令人垂涎欲滴的飯香味正滾滾飄來。

“大人回來了?”老仆一見他,立刻也笑着抹了抹汗,“大人前屋坐着吧,咱們馬上就能開飯了。”

“不必忙了。”沈梒伸頭看了一眼廚房裏,“左右就咱們三個吃,三菜一湯就足夠了。”

如今沈宅只剩下了他們三人。老仆是個孤家寡人,小書童則是被沈梒買來的孤兒,他二人無家可歸便都留在了沈宅過年。

“那怎麽行。”老仆不同意,“過年呢,怎麽也得八葷八素才有過頭。您放心吧,廚子走之前把該腌、該炸的都準備好了,我這邊就回一下鍋,一會兒就能上桌了。”

沈梒見他不願,便将官府脫下、帽子摘了放在一邊,卷起袖子道:“那我也幹點什麽吧,咱們幾個好早些吃飯。”

“哎喲,別……別!”老仆驚道,趕緊過來攔他,“君子遠廚疱!何況是您這樣的身份!您可別折煞我了,您出去——快點兒出去!”

別看他年紀大了,力氣卻不小,一使勁兒直接把沈梒推了出去。沈梒萬般無奈,卻也不好勉強這位固執的老人家,只好拉着小書童回到了前堂,準備自己寫幾副對聯。

前堂桌上早已擺好了寫春聯用的正丹紙,一看便是老仆一早買回來裁好的。沈梒蘸墨持筆,小書童在旁邊一邊給他磨墨,一邊歪着頭若有所思,半晌忽然問道:“大人,為什麽男人不能進廚房啊?”

沈梒正運筆而書,聽他這麽問,不禁一笑道:“ ‘君子遠廚疱’出自孟子與齊宣王的對話。齊宣王因為看到有人牽了一頭牛要殺了祭鐘,于心不忍,所以讓人換成一頭羊,卻被國人說他小氣,他就問孟子應該怎麽看待這件事。孟子道, ’君子之于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故君子遠庖俎’。意思是一個有道德的人對于動物,看到它或者就不忍心看它死去,聽到它臨死的慘叫,對着肉都下不去筷子,所以君子要離廚房屠宰場這種地方遠一點。”

小書童聽得怔怔出神,奇道:“所以,這句話并不是告誡男人不能進廚房的意思?”

沈梒颔首道:“當然不是。這句話的本意,是孟子在勸告齊宣王要實施仁政。《禮記》中亦有類似語句, ‘君子遠庖廚,凡有血氣之類弗身踐也’。這都是在告誡君子們,切忌殺生,更是在告誡君王們不要實行□□,要體恤愛民。”

“原來如此啊……”小書童恍然大悟,“可是剛才爺爺為什麽引用這句話,讓你不要進廚房呢?”

沈梒無奈笑笑:“有些文學經典被人引用得多了,便失去了它原本的深意,一傳十、十傳百,被傳變了味道。你看,原本是一句 ’勸告君王行仁政的話’,卻被扭曲成了’男人不可進廚房’。所以我教你讀書,向來是要求你求本溯源,不可輕聽妄信。”

他頓了頓,又揚眉看了眼小書童道:“說起來,《孟子》我早已讓你讀過,你應該知道齊宣王的典故才對。”

小書童一激靈,偷偷吐了吐舌頭,垂下頭認真磨墨不吭聲了。沈梒知道這孩子讀書一向馬馬虎虎,有心說他兩句,可又顧念着今日是難得的佳節,便在心裏嘆了口氣沒再訓斥他。

寫了兩幅春聯後,沈梒又持着小書童的手,寫了幾個字,便恰巧聽到外間老仆叫他們吃飯。

二人出去一看,卻見團團的圓桌上擺滿了珍筵佳肴。擺成牡丹狀的“花開富貴蝦”紅彤喜慶;油亮噴香的“高升排骨”寓意節節高升;散發着糯米和荷葉香氣的“珍珠丸子”代表了團團圓圓;半個臂膀長的“蔥燒鲫魚”被潑上了蔥花、醬汁和滾油,年年有餘、“鲫”祥如意;還有孩子最愛的“黃金玉米烙”,甜滋滋、黏糯糯,寓意了金玉滿堂。

小書童歡呼了一聲撲到桌邊,伸手就想抓一塊玉米烙來吃,卻被老仆狠狠打了下手:“大人還沒入桌,你就敢張嘴?身份和禮數都忘到哪兒去了?”

沈梒随後而來,笑着勸道:“無妨,孩子餓了便吃吧。今兒個就咱們幾人,不拘着這些,一同入席吧。”

能坐六七個人的大圓桌上擺滿了飯菜,桌邊卻只有三人,乍看的确有些冷清。然而席間有個狼吞虎咽的小孩子,還有位慈愛體貼的老者,諄諄細語、咋咋呼呼間,讓整個廳堂都顯得熱鬧了起來。沈梒心中亦十分感慨,若不是有他們相伴,想必今年必又是一個孤寂的新春。

剛想到這裏,卻聽那邊小書童啃着豬肘,含糊問道:“大人,今天謝大人不來看你嗎?”

老仆面色一僵,沖他使了個眼色,但小孩子卻渾然不覺。

沈梒笑了笑,道:“今日是與家人團聚的日子。謝大人他也有自己的家人,所以不能過來。”

“可謝大人他都說他是你的內人了,其他的都是外人。”小書童振振有詞,“內人不能一起過春節,還叫什麽內人?”

孩子童心質樸,并不明白婚姻、家庭及兩個男人之間的不倫感情意味着什麽。沈梒在心底嘆了口氣,有心解釋,卻又不願毀了他這份童真,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老仆罵道:“一張小嘴忙得很,啃豬蹄還不夠,非要說些什麽才好?快吃你的吧。”

小書童委屈地埋了埋頭,一雙大眼睛卻還是瞥着沈梒的方向。

小孩子的好奇心最旺盛,若是在自己這裏得不到答案,必會想方設法去別處打聽。涉及他與謝琻的關系,沈梒并不想讓小書童從別人那裏聽到什麽污穢肮髒的言論。

他伸箸,給孩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思琢着緩緩道:“春節,是用來陪伴平素無暇相觸的家人的。像我,平日裏忙碌往返于宅邸和朝堂之間,很少有空能陪你們吃一個飯。今日才終于有了這樣的機會,讓我們能好好坐下來團聚。而謝大人也是這樣,他身為三品大員,平常幾乎都沒時間和父母兄弟相觸,也只是今日他們一家人才能夠聚齊。

”而我與謝大人,我們無論是在朝堂上和是在下朝後,都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呆在一起。而且只要我們彼此通曉對方的心意,莫說是這一日不能相會,便是一月、一年、或更久,都不畏懼分離。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明白了嗎?”

他雖盡量用通俗的言語說了這番道理,但其中宛轉複雜的深意,對于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來說還是太複雜了。

小書童咬着筷子聽得懵懵懂懂,半晌道:“所以說大人是平日裏可勁兒霸占着謝大人的寵妃,今日裏可算把謝大人還給正宮娘娘一日。是這樣的嗎?”

“你……”沈梒被他氣笑了,伸手輕輕彈了下他的腦門,無奈道,“好罷,你這麽想也不算有錯。”

這頓飯,吃得歡聲笑語、喜氣洋洋。

待酒足飯飽之後,外面天色已經徹底黑了,鵝毛大雪卻還在持續下着。堂前無人掃雪也無人路過,幾個時辰的時間積了一層無暇的雪色毛氈。小書童興奮得大喊大叫,非要出門去堆雪人,沈梒便和老仆拿上了一捆鞭炮打算到門口放了,吓走晦氣迎新年。

剛出得門來,卻見挂在門口的紅燈籠不知何時被雪壓掉了一個。這多不好看,老仆連忙又張羅着小書童去搬來了一個高腳凳,想把燈籠重新挂上去。

可這二人,老的老、小的小,無論誰踩在那高腳凳上,看着都吓人得緊。沈梒看不過去,上去指揮着這一老一小扶住凳子腿,自己撩衣一手提燈籠,一腳踩上了凳面,打算親自上陣。

“哎呦,這是忙什麽呢?”

乍聽這道戲谑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主仆三人猛一回頭,卻見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人一馬,逆着風雪而來,轉瞬便到了他們的眼前。

高峻的黑馬倨傲地抖了抖腦袋上的落雪。馬上的錦衣青年亦滿頭滿身都是積雪,但卻絲毫不妨礙他那張面孔一如既往地深邃英俊,且面帶笑意。卻見他單手還抱着一大簇紅梅,朵朵怒放嬌豔,将他整個人都映襯得喜慶了起來。

“謝大人!”小書童歡呼了一聲,撲了上去,“您怎麽來啦!”

謝琻哈哈大笑,跳下馬來将懷中的紅梅塞給了他。繼而大步上前,一把托起了剛想下來與他打招呼的沈梒,用力往上一舉。

“你——”沈梒被他吓了一大跳,“你幹什麽!成何體統快放我下來。”

謝琻毫不費力地拖着他的腰,自下往上望着他,笑嘻嘻地道:“你不是要挂燈籠嗎?踩椅子多危險。現在快挂吧。”

沈梒微微紅了臉,清咳了聲,一揚手挂好了燈籠,謝琻這才将他放下來。二人站在紅色燭火的光暈裏,彼此相視,都忍不住露出了深深的笑意。

“你怎麽來了?”沈梒笑道。

如謝氏這般的大家族,過節的時候要拜會的賓客衆多,一定忙碌得很。沈梒雖也想與他一同過年,但又猜他定然忙得抽不出空來,所以便沒有多說。

沒想到他卻還是來了。

“我來給你送新梅。”謝琻将他冰涼的手揣入懷中,笑道,“今天我大哥回來了。有他們倆人應付,足夠了。我一日不見你,便心癢難耐,今天的節說什麽我也要同你一起過。”

兩人相視而笑,一同攜手邁入了沈宅大門。小書童笑鬧着在外面放起了爆竹,喜慶的炸響頓時驅散了飛雪間所有的寒涼。

謝琻來時也已吃過了飯。但他看到桌子上擺着的年夜飯,也吵吵着要吃東西。沈梒讓老仆做碗面條給他,卻又被謝琻嫌棄。最後他指揮着小書童搬了幾塊轉頭來,壘成了一個烤爐,又讓老仆切了些蔬菜和肉。最後幾人搬了幾把小馬紮,圍在了飄雪的廊下,開始做起了燒烤。

“哎喲,糊了糊了!”謝琻大呼小叫地撚起一根馬上焦黑的雞腿扔到了小書童碗裏。小書童皺着臉咬了口,結果發現外面的皮都黑了、裏面的肉卻還是生的。他皺着眉頭剛想吐,卻又被謝琻瞪眼指住,“吐什麽,你這孩子怎麽浪費糧食呢。”

小書童委屈巴巴地含了一口生肉在嘴裏,吐又不敢吐、咽又不敢咽。

沈梒在一旁瞪了謝琻一眼,伸筷将那半拉沒法吃的雞腿夾到了自己碗裏。卻見謝琻臉色瞬間一變,連忙笑呵呵地攔道:“你別吃我烤的,我烤的不好吃。別要了別要了。”

小書童含着筷子筷子在旁邊坐着,敢怒不敢言。

似察覺到了這孩子怨念的目光,沈梒清咳了一聲放下了碗筷,含笑對他道:“你來,給我拜個年。”

小書童不知他要做什麽,但還是乖乖過去,給他作了個揖,大聲道:“恭賀新春,恭喜發財!”

幾人都笑了起來。老仆在旁邊笑罵道:“你這孩子,該祝大人官運亨通才是。”

“無妨。”沈梒笑道,他從袖子裏掏出了個小小的紅布袋,在小書童驚喜的目光中遞到了他的手上,“我也祝你新春快樂。”

小書童興奮地大喊一聲,當即拆開布帶,卻見裏面滾出了幾個金豆子。他這輩子恐怕都還沒得過這麽多錢,開心得找不着北,一把拉起沈梒的袖子興奮地搖。

“好了好了……”沈梒被他晃得快散架了,終于笑着止住了他,“新過了一年,也新長了一歲,該長大些了知道了嗎?”

“嗯!”小書童用力點頭。

沈梒摸了摸他的大腦門,柔聲道:“我再多說兩句。你與我一樣,在這京城裏算得上是出身寒門。但跟在我身邊時間久了,我希望你也能知道,寒門子弟亦能有大抱負。你不能一輩子當我的書童,以後再長大些了,我希望你能走出去,闖一番自己的天地。但如今你便要更加努力,認字讀書,學習待人接物的準則,日後才能少吃些虧。明白了嗎?”

小書童乖乖地站在他的面前,聽到最後似也是感動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他是個沒人要的孤兒,若不是沈梒,早就餓死在了橋洞裏。而如今沈梒竟然對他說,像他這般的棄子,不僅能吃飽飯,以後還能有大出息。

這對一個孩子而言,是多麽大的沖擊?

“我……”孩子一時情急,說不出什麽,最後紅着眼睛磕巴道,“我、我不喜歡讀書,也不喜歡識字,但我喜歡耍刀耍劍!以後想當個大将軍!保護大人!”

沈梒微微訝異。他沒想到自己一個文官,身邊的書童竟然會想學武。但轉念又一想,這孩子體格輕盈、悟性又極高,說不定真的是個學武的好苗子,當即笑道:“你若真想練武,我自可找師父教你。但這字,該學的還是得學。不然以後連兵法書都看不懂,還怎麽當将軍?”

謝琻又在旁笑道:“還有啊,你想當将軍,先把這小丫頭的範兒給戒了。被你家大人說了幾句便掉金豆,哪家的将軍是這樣的呀?”

小書童被他說得滿臉通紅,又沒法反駁,氣哼哼地撲到老仆懷裏,拿屁股朝外。

幾個大人都被他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

外面的風雪雖下得紛紛揚揚,但屋內的歡聲笑語,卻驅散了所有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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