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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番外三】山庭霜楓

正寧六年。

梅岳聲捧着拜帖立在庭中的萬年青之下,大氣也不敢出。

他去過不少人家拜會。鐘鳴鼎食之家,往來拜會之人川流不息,客套寒暄之聲不絕于耳。或有愛吟風弄月的人家,絲竹聲袅袅,餘音繞耳。最不濟的也有世家門戶,嬌笑嗔嗲的貌美歌姬立于堂上,幾句話便是一出軟語溫存的好戲。

可他從未來過誰家的庭院,如此安靜。

方才侍衛模樣的青年說尚書大人正在午休,讓他在院子裏暫立一立,随即便穿過垂花門消失在了內院。哪怕此時已是金秋,這栽滿了榕桂的院落中依舊滿庭蔥郁。而他獨站在榕樹之下,刮過耳畔的除了徐風搖動枝丫之聲,便是一片靜谧。

不知為何,這個院子有着與尚書大人極為相似的氣質。

寧和溫柔,卻又高遠肅穆。

仿佛步入了一間佛院,讓人不由自主便滿心傾慕虔誠,卻又不敢有半分放肆。

便在此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梅岳聲忙擡頭欲行禮,誰知打林蔭中走過來的卻是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他一見梅岳聲腳步便是一頓,微微挑起了眉角。

梅岳聲瞬間緊張起來,連舌頭都打起了結:“尚、尚書大人安。”

可這位“尚書大人”,卻并非他在等的禮部尚書沈梒,而是戶部尚書謝琻。

聽他問安,謝琻卻并未回禮,只是背着手不鹹不淡地嗯了聲。梅岳聲知這位出身高門的貴人一向如此倨傲,也不敢多說什麽,只是躬身目光垂地,屏息等他走過去。

可謝琻卻并未離開,反而緩緩地踱到他身旁,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梅修撰來此有何事?”

“我……”梅岳聲咽了口吐沫,“我有事,來請教老師。”

“有事?”謝琻涼聲道,“今日是休沐。有什麽事不在朝堂上說,非要今日找到院子裏來?”

這語氣可是不善,梅岳聲的冷汗“刷”地便下來了。他有些惶恐,不知自己何處得罪了這位謝大人,卻又忍不住納悶兒——您老不也是趁着休沐找到沈大人府上了麽,怎麽偏又尋我的不快?

他正嗫嚅着,不知如何答話時,忽聽有人輕喚他:“岳聲?”

兩人同時回頭,卻見沈梒披着件蓮青鬥紋的鶴氅,正立在緣廊之下。許是午睡剛起的緣故,他那頭如瀑的長發只簡單用玉簪在腦後挽了下,幾縷鬓發更襯得面容淨白,如夏日菡萏。

“岳聲來了?進來吧。”沈梒含笑沖他招了招手,目光又輕輕掃過謝琻,“謝大人,那良青便不送了。”

“好說。”謝琻微冷的目光盯着梅岳聲走至沈梒身畔,半晌又補上一句,“沈大人近日忙碌,勞精傷身,有些不該自己操心的事兒,還是別去操勞了。”

沈梒眉梢一挑:“良青知道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又焦灼了片刻,不知在傳遞着怎樣的訊息。謝琻終于不鹹不淡地“哼”了聲,這才轉身走了。

沈梒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帶着梅岳聲走入了前廳:“進來坐吧岳聲,今日謝大人心情不好,你莫介意他……這個時辰來,可是有什麽事?”

梅岳聲屁股挨着椅子的一條邊坐了,也不敢多繞圈子,躬身奉上了手中的拜帖:“今日來,是想請老師一同參加過幾日的寒亭山秋宴。”

沈梒一愣,接過了那精致的檀香木盒展開拜帖略翻了幾眼,微微颦起了眉。

梅岳聲偷眼看着他,有些惶恐不安。

作為去年的新科狀元,梅岳聲在如今京城也算得上是衆星捧月,再加上他本人生得十分俊俏,又有幾分潇灑的風流,甚至有人将他叫做“小沈梒”。可每當聽到有人這麽叫他,他都急急擺手,連稱“折煞”。

沈梒當年,是怎樣的蓋世才名?郎豔獨絕,世無其二。引得京城無數文人墨客、才子佳人,争相追捧。那個煮酒潑墨、折花成畫的年代,無論後世之人如何效仿,卻都難再複其鼎盛。

如今,年逾而立的沈梒已甚少再參加那些風流宴會,他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朝政之上,能請他露一面的宴席少之又少。

梅岳聲也是借着他學生的名頭,才敢有此一問,可縱如此,問後依舊十分忐忑。

卻見沈梒合上了拜帖,細白的指尖輕輕敲着紙緣,半晌問道:“錦衣衛鎮撫使陸炤大人……你是如何與他相熟的?”

果然什麽事都瞞不過沈梒。梅岳聲暗暗叫苦,忙躬身答道:“也是湊巧相識。陸大人幼年曾在江南旅居,一直十分喜愛南地人文風土。他也一直仰慕老師,只是苦于無緣拜見,故而這次請學生來邀看老師是否願意賞臉。但若老師不願,也沒什麽,的确是我們問得倉促,學生去回了他便是——”

沈梒打斷了他一連串倉皇的解釋,笑着道:“我并沒說什麽,你別慌。只是我與錦衣衛的諸位大人們向來甚少來往,乍一見這拜帖,有些驚訝。”

梅岳聲有些吶吶。沈梒這話說得很含蓄,其實錦衣衛的人再官高權重,說到底也是一幫做“髒活”的人,朝廷之上的清高文臣向來不屑與他們往來。

想到此處,梅岳聲更覺得慚愧,深深低下了頭。

可他卻聽沈梒道:“既然陸大人邀了,那我便去吧。聽聞鎮撫使也是位出衆的青年才俊,有緣相逢自是最好的。”

“老師……”梅岳聲嗫嚅道,“您若不願去,不必勉強。”

“我都說了,我會去的。”沈梒笑着站起身,揚了揚手中的拜帖,“這個我便收下了。”

沈梒将他送出了院子。當梅岳聲躬身拜別時,卻聽自己的老師溫聲道:“岳聲,你很有才學,也知進退。但有時為官和做文章不同,并不是白字黑之那麽簡單,我也是繞了許多彎才明白這個道理。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人也不得不交,不必為此感到自慚為難。”

梅岳聲聽着這話,不知怎地鼻子便是一酸,連忙囔囔地低聲應了個“是”。

當天後來梅岳聲将此事說給友人聽,友人也不禁連連贊嘆。

“不愧是’荊州汀蘭’,真通達,真明事。”友人撫掌,“估計是一眼便看出了你的為難了吧。”

梅岳聲嘆了口氣。他出身寒門,乍入京城的王公圈子,很多寒暄客套都拒絕不下來。那錦衣衛鎮撫使陸炤,可是三代達貴,他又怎敢得罪?

“說起來,尚書大人估計是感同身受吧。”友人忽然感慨道,“想當年他方得狀元,也是被同期的謝大人欺侮得不輕,我那天還聽人偷偷說,謝大人還讓沈大人當着衆人的面給他唱曲兒呢。”

梅岳聲驚怒:“這、這麽過分!”

“是啊,還不是欺侮沈大人長得好看。”友人偷偷道,“這麽多年了,時不時便傳出他二人不和的消息。聽說,只要是沈大人看上的女人,謝大人想盡千方百計也要搶到手。據傳他如今搬到沈宅的隔壁,就是為了帶着那些女子夜夜笙歌,故意讓沈大人聽,惹他不快!”

難怪……難怪!

他終于明白為何沈宅的院子那麽安靜了。

感情所有貌美的歌姬都被隔壁的謝琻搶走了!

梅岳聲捏緊了拳頭,一時間激憤難耐——為何,為何世人偏偏要為難他們這些寒門子弟!難道才學高,長得好看,也是罪過嗎!

“你這麽一說我便明白了。”梅岳聲低怒道,“那日我去找老師的時候,謝琻他也在。還不陰不陽地嘲諷老師身子不好,讓他不該管的事情少管!”

友人倒抽一口涼氣:“這、這是威脅到門上去了啊!這是在咒沈大人早逝啊!”

“啊呸呸呸!”梅岳聲猛地站起來,“我那根古參呢,我要給老師送過去!這謝琻黑嘴黑心,我偏不讓他如意!”

“得了吧你,你連陸炤都得罪不起,還敢去招惹謝琻?別再給沈大人惹麻煩啊!”

梅岳聲氣惱得憋氣。想想自己的命運,再想想沈梒的過往,簡直忍不住是悲從中來——寒門子弟,太不容易了啊!

————

當夜,沈梒睡得正沉,忽覺床榻一沉,身後熱熱乎乎地貼上來了一具火炭。

前兩年他還會被吓一跳,但如今卻已習慣,閉着眼睛轉過了身直接靠進了那人的懷裏。

謝琻玩兒着他的鬓發,輕輕蹭着他的眼角。沈梒被弄得煩不勝煩,沒一會兒實在忍不下去,含混着哼笑道:“……有什麽事,直接說罷。”

一般他如此黏黏糊糊的,便是有話不說不快。

謝琻将他摟得更緊了些,嘴唇貼上他的額頭呢喃問道:“那梅岳聲怎麽又來找你了?”

“怎麽叫 ‘又’?”沈梒打了個哈欠,“這不過是頭一遭。”

“金榜那日,便已同你吃過謝師酒了。如今又趁着休沐上門,他究竟懂不懂禮數?”謝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麽酸,但貌似卻失敗了,“所以他今日找你,又為何事?”

沈梒閉目,本不想說,但謝琻在被子裏翻來覆去地可勁兒折騰他,把最後一點兒睡意都弄跑了,沈梒逼不得已只好喘息着告饒:“你夠了……他就是想邀我去陸炤的寒亭山秋宴。”

“陸炤?”謝琻的臉冷了下來,“錦衣衛的人,怎麽與他有了來往?可見梅岳聲也并非省油的燈。”

沈梒睜開了眼:“何須如此?如今錦衣衛愈發得勢,想辦事有時候并繞不開他們。我倒覺得岳聲如此很好,像是腳踏實地的經邦濟世之臣。”

謝琻哼了幾聲,似是有頗多不甘,将頭埋入沈梒脖頸拼命蹭他。沈梒躲得開左手躲不開右手,又被他吹在耳畔的小風弄得渾身發癢笑個不停。兩人鬧了半晌,衣服都散了,沈梒正閉目喘息之時忽聽謝琻貼着他的耳朵道:“秋宴之時,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麽……嘶……好好好,你想去便去。”

謝琻得意一笑,翻身正經躺在了枕頭上,将被子給沈梒拉好。沈梒有些意外地睜眼,秀目中的淺紅未褪,嗓音還有些沙啞:“你……”

“你風寒才好。不多折騰你了。”謝琻抱緊了他的細腰,“身板都這麽瘦了。我心疼你,不像你那些學生們不知體恤,整日就知上門打攪。”

“你還說。”沈梒紅了臉,“晌午岳聲來的那會兒……你還在窗下的榻上——”

“我故意的。”謝琻側頭咬他的耳垂兒,“誰讓他上門不挑時候,故意晾着他。”

這麽個粘人的性子,沈梒是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他。過了幾日的秋宴,沈梒無可奈何,只好帶着謝琻一同赴宴。

此時正值金秋,正是賞楓的好時節,而寒亭山如今又是京城的楓景之最。之前賞楓當屬謝家的毂園,可近些年毂園已再不對外宴客,只供主人家私用,文人墨客們秋日小聚便都改至了寒亭山。上山之時,沈梒撩起車簾,看着窗外滿山金紅相醉、霞透楓林,心中也不禁感慨。

梅岳聲站在門外迎候他們。一見謝琻跟着沈梒下車,表情頓時一變,僵硬地上前行禮:“老師安,謝大人安……謝大人怎麽也來了?”

“順路,便一起來了。”謝琻瞥了他一眼,卻見梅岳聲的表情竟有些悲苦,“怎麽,我來不得?”

梅岳聲幹巴巴地道:“謝家有毂園,我以為謝大人看不上此處景色。”

謝琻哼笑了聲:“我便是來看看是什麽樣的美景引得良青特來赴宴。”

梅岳聲憋屈,忍氣躬身請沈梒和謝琻進去,情不自禁地捏緊了袍袖。一旁的友人待二人走後,忙跑過來輕聲問道:“怎麽了?”

“這謝琻忒也過分!”梅岳聲一甩衣擺,恨聲道,“連老師賞個秋景,都要與他比較!究竟是有什麽深仇大恨非要做到如此地步!我真恨不得立馬便——”

“莫沖動。”友人攔住了他,低聲道,“莫忘了我們今日的計劃。”

沈梒自然不知自己的學生背地裏有如何打算。他與謝琻聯袂進入堂內,卻見屋中大部分是今年新科的進士,衆人一見他們二人紛紛慌忙起身見禮。

而主座上的,卻是位高挑青年。他生得眉清目秀,略帶女相,可偏生目狹薄唇,又透出了幾分淩厲氣勢。那面容是好看得緊不假,卻又像是沾了毒的海棠,讓人不敢親近。

沈梒當即微一颔首向他笑道:“陸大人,久仰了。”

誰知這傳聞中十分厲害的陸炤卻規矩地躬身行禮,認真道:“炤是晚輩,喚我表字時良便好。沈大人和謝大人萬不必客氣。今日有幸得二位莅臨,不勝榮幸。”

沈梒沒想到他會如此客氣,不禁有些意外。而陸炤又十二分恭謹地把他們讓上了主位,自己陪在下手,雙手舉杯道:“炤久聞沈大人才名,今日得見果然不同凡響。希望今日相邀,不會顯得突兀。”

沈梒笑着與他喝了一杯:“聽說時良年少時也曾旅居江南?與我也算半個同鄉了。”

陸炤目光一閃,垂頭笑道:“不錯,我很喜歡江南……那裏的人對我都很不錯。”

沈梒含笑道:“江南水土養人,縱然我離鄉多年,舊時風景依然常常入夢。”

這不過是句尋常客套話,可陸炤不知為何卻怔怔地擡起頭,微微蹙眉凝視着沈梒沒有說話。沈梒一愣,卻見他的目光流連着落在了自己的雙眼之間,竟出起了神。

謝琻早就冷眼旁觀半晌,此時不滿到了極致,冷言喝道:“陸大人!”

陸炤驀地驚醒,匆忙垂下了眼簾:“得罪了……一時想到了舊人……”

氣氛有些尴尬。而便在此時,忽聽一陣絲竹聲傳來,回頭卻見一衆窈窕歌女懷抱琵琶上來,于堂上袅袅沖衆人一禮。

梅岳聲在衆人愣神間忽地站起身笑道:“這群女子彈得一手玉珠走盤的好琴。好景需得配佳音,不如讓他們給諸位奏上一曲吧。”

沈梒微微颦眉,卻聽謝琻在旁冷喝道:“你是新科的狀元,需知官員不可狎伎。如此堂而皇之地招引女子,是何意思?”

雖的确有這規定,但文人墨客飲酒作詩時有幾個貌美女子相陪并不算是什麽大事兒,如此不客氣地當衆質問,讓堂上衆人都不禁十分尴尬。更重要的是,梅岳聲算是沈梒的學生,謝琻如此斥責梅岳聲便算是在落沈梒的面子。

短暫的死寂後,沈梒徐徐開口道:“謝大人有些苛責了。都是少年郎,偶爾風流也是常事。岳聲,下不為例。”

陸炤托着腮,也在旁笑道:“的确相貌出衆。直接過來坐吧。”

梅岳聲大喜,忙讓諸位歌姬上前在各席間落座。謝琻臉色難看到了極致,正欲開口再說什麽,沈梒直接伸手過去在他腰間偷偷一擰,總算把這句話給擰了回去。

誰知這梅岳聲還不罷休,引着一位容長臉的如花女子來至沈梒席前,沖他笑道:“這位芳惜姑娘,頗擅琴藝,不如讓她給老師演奏一曲?”

沈梒一愣,略有些尴尬,卻聽謝琻在旁惱道:“梅修撰,你老師不喜歡聽琴。”

這謝琻,果然見不得老師有半分好!梅岳聲怒從心頭氣,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竟昂頭頂了回去:“子非魚焉知魚之樂。謝大人又不是老師,怎知老師是否喜歡。”

謝琻冷哼:“起碼比你知道!”

“我怎不知道。”梅岳聲一仰頭,“老師曾說過,喜歡相貌出衆、疏朗大氣的,芳惜是符合的。她還是江南茶商之女,自小琴棋書畫無所不擅,更對清談策論也頗有見地。她每樣,都是老師喜歡的。”

沈梒一愣,随即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這些話他的确是說過的,記得是在洪武二十八年的一次游船宴上。但那次也是為了不讓謝琻吃醋,說出來去堵那些要送他女子之人的嘴的。

誰承想到梅岳聲這活寶,竟不知從哪兒尋了個這麽天造地設的過來。

謝琻在旁惱得青筋直跳,已不知多少年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了。若不是顧忌這人是沈梒的學生,他估計早一拳上去揍得他滿地找牙了。

敢給沈梒送女人?也不看看他是什麽貨色,自己還沒死呢!

“這麽完美的女子,”他努力按捺下胸口的怒意,冷聲道,“梅大人不如送給我吧。我房內也至今空虛呢。”

來了!梅岳聲繃緊了身子,謝琻他果然來搶老師的女人了!他怎好意思說自己房內空虛,他院子裏藏着的不都是從老師那裏奪走的女人嗎?!

“這是我給老師尋的!”他也算是豁出去了,哪怕以後仕途不要,今日也要保護老師的臉面!

在場衆人滿面愕然,似乎根本搞不明白為何戶部尚書大人會忽然和新科狀元掐了起來。沈梒皺眉看着鬥雞似的兩人,又看看一旁不知所措的芳惜,輕嘆了口氣站起了身。

“岳聲。”他溫聲道,“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不如你送我回去吧。”

“老師……”見他起身,梅岳聲有些不安。

沈梒平靜地與陸炤等人告辭,率先步出了廳堂,謝琻緊随其後冷冷地挖了梅岳聲一眼。梅岳聲十分忐忑,不知自己是否弄巧成拙了,連忙跟了出去。

沈梒出得廳堂,閑步至一棵楓樹之下,扭頭向梅岳聲招了招手。梅岳聲小心走了過去,偷眼看了下沈梒的神色,低聲道:“老師,我——”

“聽到了什麽不好的謠言吧?”沈梒嘆道。

“我……”梅岳聲憋悶半晌,終于忍不住憤憤道,“老師,謝大人實在欺人太甚了,自您二人金榜那日到現在十幾年了,他為何一直糾纏着您不放?哪怕是宿敵也沒有這麽過分的。學生們都是讀着您的文章長大的,看不得您受他這般欺侮!”

沈梒看着他,忽然嘆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我還以為你是個穩重仔細的脾性,卻沒想到……”

他頓了頓,半晌悠然問道:“你知道皇上為何賜給謝大人一套挨着我的宅子?”

難道不是助纣為虐,幫着謝大人一塊兒欺侮您麽?梅岳聲又悲切又心疼,但說出來又怕沈梒傷心,只好黯然地搖了搖頭。

沈梒含笑道:“當時我住西城,謝大人住東城。皇上看不得謝大人每日下值之後,還要跨城奔波,便賜了這套宅子。”

梅岳聲愣了:“可、可為何謝大人要奔波——”

“美人在時花滿堂,美人去後馀空床。”沈梒悠悠吟道,“我們想要堂上四季花開長盛,只能奔波一些了。”①

梅岳聲呆呆愣在原地。他也算是文思敏捷的第一人了,估計已有十幾年未曾如此癡傻過了。漸漸地,恐懼、驚駭、悲憤、不可置信如走馬燈般一一浮現在他的臉上。他顫抖着嘴唇,臉色煞白,竟像是被誰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一樣。

而沈梒不再看他,已含笑施施然地走開了。

謝琻正等在馬車邊上,一見他走過來,立刻不開心地撇起了嘴:“沖他解釋那麽多做什麽。”

沈梒笑着走近:“不解釋,日後一直我送女人怎麽辦?……他是個好孩子,我信他不會多說的。”

謝琻哼了聲,還有些不情不願的樣子,半晌涼道:“我看那芳惜姑娘,倒是樣樣符合你要求的——”

沈梒“噗嗤”一笑:“吃醋了?”

謝琻不屑地嗤笑了聲,自廣袖之下捏住了沈梒的手不情不願地道:“我才沒有。只是看你這幫學生真孝順,估計是你想要天仙,都能給你尋來。”

沈梒低笑一聲,側頭輕輕吻上了謝琻的下颌:“那他們省事了……因為我想要的人,就在眼前。”

————

尚依稀記得十多年前,毂園秋宴之時二人藏勾玉,擊節而詩,解開了誤會,也才有了後來的緣分。

如今又是一年秋景盛好。

萬幸這世間景未變,人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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