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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他走了

“你倆都挑一個呗,來都來了。”唐詩揚側身站着,就和那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一起,這人脫了白大褂倒活像個夜總會的公關經理,一點也不遜色于身旁那位。

宋顏雙手抱着胳膊,翹起二郎腿,微微擡起下巴掃視了着前方,也就十幾秒的時間,他的眼神停頓在一個穿着白襯衫的男孩身上,他說:“穿白色襯衫的,就你了。”被點到的男孩微微一笑,謝過了宋顏,有些羞澀的走了過來,在宋顏身邊坐下。

敖先生幹咳了幾聲,感覺腦門兒上的汗都要冒出來了。之前也不是沒在夜總會叫過坐臺,但那點的都是些姑娘,可眼前這一群都是些男孩子,他還真有些難以接受。于是他便說“我就算了,你們盡興就好。”

唐詩揚咧了咧嘴角,看他那神情似乎不打算放過敖先生,他轉過頭望向那男孩們說道:“我哥們兒他第一次來,有些不好意思,你們誰要是喜歡他就坐他身邊去。”

話一說完,男孩們的眼睛都望向了敖先生。有的人身子向前傾了傾,腳卻沒敢往前踏一步。僵持一會兒後,公關經理繃不住了,便走到男孩們身前一個一個拉出來給敖先生介紹。可惜敖先生就是一句話不說。

公關經理放開手裏的男孩子,倒直接向敖先生走了過去,他彎下腰微笑着,在敖先生耳邊輕輕的說:“還是說這些你都不喜歡,要不我我待會再讓另一撥進來。”

敖先生說:“不用了,就按照那位先生說的,誰要是喜歡我就過來吧。”

公關經理直起身子,中氣十足的對着男孩子們說:“你們還裝什麽矜持,趕緊的啊,要是我年輕幾歲我就撲過來了,看你們一個個沒出息的樣兒。”

公關經理的話說男孩子們面面相觑起來,接着又僵持了一會兒,其中一個男孩被推了出來,像是他身旁的人幹的,被推出來的男孩回頭看了一眼,整張臉都漲紅了,身後的人對他做了個鬼臉,接着又用手比劃了一下像是在給他打氣。被推出來的男孩也不可能再退回去,只能往前走,敖先生挪了挪屁股空出一些地方,男孩子坐了下來,一臉局促。

唐詩揚算是場上最玩得開的了,随手就勾起一個男孩子的脖子,轉身在沙發上坐下。之後剩下的人齊聲說了句“哥哥們玩得愉快”後便跟着公關經理出去了。

坐在唐詩揚身邊的男孩子看來幹這行有段時間了,包廂裏也沒個服務生,于是他便自己動手将酒倒上,場上的人一一敬了個遍。敬完酒便又坐回到唐詩揚身邊,唐詩揚捏捏了他的臉,然後便在那白嫩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眼睛卻瞟向宋顏,誰料人家宋顏完全無視他,同身邊的男孩子聊得正歡。

敖先生随後也打量起自己身邊的人來,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白嫩的一張臉動不動就臉紅,敖先生看着覺得有趣,便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兒擡起頭,眨了眨眼睛,說:“我叫阿莫”。

阿莫是個腼腆的男孩兒,今年才十九歲。敖先生發揮了他能言善道的本事,擺出一副知心大哥的模樣,就像查戶口般對着阿莫尋根問底,似乎不找出他來夜場上班的原因就不罷休似的。宋顏坐在旁邊有些聽不下去了,便把敖先生拉到自己身邊,說他太多事了。唐詩揚端着酒杯過來,拉着敖先生喝起酒,又讓他上去吼兩嗓子,這裏面也就他唱歌能聽聽了。

三個人是純粹的喝酒唱歌聊天,這要是被經理瞅見了,幾個男孩少不了一頓罵,于是男孩們只能自覺主動的湊上來,乍一看反倒他們像是來消費的了。酒喝得差不多,時間也不早了,唐詩揚結了帳付了小費便将宋顏拉上了自己的車,也不知道開到哪兒去了。阿莫将敖先生送到門口,敖先生讓他快點進去,說他身上就穿了件溥襯衫,晚上涼別給凍着了。阿莫掏出手機,然後遞給了敖先生,說是要留個號碼。

敖先生笑了笑,毫不猶豫的将自己手機號輸上去,摁了撥號鍵,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後才将手機還給阿莫。

車就停在夜總會的門口,敖先生并未向車走去,而是沿着馬路一直往前走。他的腦袋有些暈,方才喝的都是飲料兌的洋酒加冰塊,上頭慢卻又後勁十足。感覺喉嚨一陣異樣,敖先生飛快沖到河的圍欄旁,趴在上面哇哇的吐了起來,那模樣想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夜裏的風一吹,剛又将肚子裏的東西吐去一半,敖先生瞬間覺得渾身輕松快意。

其實他特別害怕這樣的夜晚,獨自一人,無可事事。放眼望去,路上匆忙的行人,車水馬龍的似乎都很忙碌,只有他一個人看起來是這麽悠閑。眼前一輛紅色的小三輪開了過來,敖先生招了下手,小三輪就在不遠處停下,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弓着身上了車。

約摸半個小時的樣子,小三輪開到了目的地,敖先生付了錢下了車,小三輪開走後他仍然站在原地,半天都沒挪動過。

郝放的小三輪就在樓下,似乎比之前看起來舊了些。見車停在那裏,心裏便有了主意,他拉開車門跌跌撞撞的坐了進去,沒想這一動酒勁又上來了,身體一軟便就着車座躺了下去。車內很窄,他只是蜷着身子躺着,隐隐約約的,總覺得車裏還留着些郝放身上的味道。

其實哪裏還有郝放的味道,小三輪在樓下停了大半年,而車的主人早就離開了。聽何宇說他是這年夏天走的,只知道去了甘肅做支教,但具體位置也說不清。結婚後他便再沒往郝放家送東西,本來是想繼續送的,至于送到什麽時候他心裏也沒個準。

那天買了兩大袋東西,想讓齊季送過去。可他非但不理會,還無緣無故發了頓火。平常兩人很少認真吵過仗,他這一通亂罵敖先生反倒不知道怎麽招架了。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被罵的半天擡不起來,齊季說的每句話他都無從反駁。那就像中華兒女聽了幾千年的孔孟聖賢,但凡懂得道理的都能聽得明白。敖先生當然都知道,他現在做的這些沒半點意義,純粹給自己給別人添堵。

東西再也沒有送過,人也是自結婚前那一天起,便再沒見到過。就連他去做支教也是臨走才知道的消息,何宇同齊季一道瞞着他,有關于郝放的事情都刻意的瞞着。

敖先生有時睡到半夜就要醒,接着便要去陽臺抽上半宿的煙。陽臺上放着的還是那些個花花草草,女人也都愛花,平時他不管趙蒙也都好好照料着。剛抱來時,那盆紫色堇還只是小小的一株,這一年四季更換後,又多冒了幾株。到了花季這紫色的小花苞便要開滿整盆,香味還是清淡清淡的。

婚姻裏有争吵那是很正常的事,長久的婚姻裏争吵更是必不可免。敖先生的婚姻裏沒有争吵,發脾氣的也總是趙蒙一個人,她埋怨的無非就是敖先生不重視孩子不重視她。總也要問他的心到底在不在家裏。不管趙蒙怎麽問怎麽吵,他都不接話,也不多做解釋。沒有人能在後悔與懊惱之中正常應對生活中的一切,不在意的都是在無理取鬧。錯是雖然是他一個,受罪的卻是牽連到的所有人。

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躺在落滿灰的小三輪車裏,吹着冷風,罵着自個兒。這滋味是他這一輩子,更是三十年來不曾體會過的。他從來沒有對郝放說過半句喜歡,可這心卻是在在他身上越收越緊。時間已經将兩人的關系沖淡,可卻沖不掉已經發生過的事情。而那些順其自然發生的皆已經過去的一切,都在往後的日子裏逐個打上了标簽,在何時何地,是什麽心情又為了什麽緣由,都是撥開雲霧後的青天,清明的很。

如今,敖先生走在迷霧之中,看不到燈火。終于有了飛蛾的勇氣,可卻再也不會有人為他點燃火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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