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6章 除夕

敖先生一直以來有個習慣,便是晚上八點收看黃金檔狗血劇。郝放之前從來不看,何宇也不看。對于這個相同點,何宇的說法是,做為一個藝術生,而且還是個學畫的,早就被薰陶得半點庸俗進不得身,品味、見識與內涵定不能同凡夫俗子一同而論。郝放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但他并不覺得自己有哪裏與衆不同,單單用看劇口味來定論一個人的內在,肯定是不行的。

可是,八點檔有八點檔的魅力,一般看上個四五集便要上心的琢磨劇情。在敖先生搬進來之前,郝放家的電視還是二十寸的彩電,笨重不說而且畫質不好。為了好好的追劇,敖先生立馬便換了臺四十二寸的液晶電視。當時他追得最瘋狂的便是“回家的誘惑”,這部劇在當時很火,有時候走在大街小巷都能聽到有人放裏面的主題曲。郝放偶爾也會坐下來看上一會兒,因為漏看的太多,敖先生便時不時的給他補補劇情。

其實當時并不覺得這部劇與其它劇有什麽不同的地方,無非還是老一套。只是敖先生講解劇情時表情太過生動,不覺得便被吸引住了。他覺得,敖先生的臉要比電視劇好看些。

看電視劇的好處就是緩解壓力放松心情,壞處就是容易使人胡思亂想。郝放是個現實派,而敖先生卻是個理想派。所以理想派的敖先生會看劇看得眼圈發紅,并且将自己代入進去,可郝放卻始終不曾被劇情打動過。他常說,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可是當自己也處于一個如狗血劇般的劇情裏,便要控制不住的幻想了。

去年春節,就在那個漫天煙花的夜裏,郝放向敖先生表露了心聲。可剛說出口就已經後悔,并且懷着僥幸的心理希望那天煙花聲太大,對方沒能聽清楚。後來的事情發展的過□□速,都還來不及認真的嘆息,那人就已經在他們之間豎了一道絕決的屏障。敖先生占領着主導權,雷厲風行,且來去匆匆。

他的再次出現仍舊是與衆不同的,任誰見到都會誤以為他是個癡心漢。然而什麽都不曾做過的他,卻像是給了對方多大傷害似的。郝放從來也不是他的對手,肉博戰,攻心戰樣樣都不如他。但最主要的是,他拗不過自己。身體裏面像是裝了塊磁石,對方一背過身去他便靠近不得半步,對方一轉過身來他又被吸引過去,并且往往只是在一瞬間。

有了敖先生不分日夜的騷擾,日子一下便過到了除夕當夜。這一夜不同于一年前的那一夜,郝放在繼父那裏陪着母親和弟弟守歲。因為離自己家裏近,守完歲便會回家,雖然母親再三挽留他就在那裏住下,但他還是以認床這個理由拒絕了。

煙花正是開得最絢爛的時刻,整個城市只有震耳欲聾的響聲。郝放緩慢的在黑夜裏前進,有些小小的寂寞與惆悵。途中他給敖先生發了個消息,問他在幹什麽,可對方一直沒回。想來今夜是不會回了,他要麽就是睡了,要麽就是家裏太熱鬧,顧不上看手機也是正常的。

郝放承認,當他走到自家樓下,見到敖先生的車就停在那兒時,他差點沒忍住要落下淚。敖先生斜靠在車身上,嘴裏叼着煙,忽明忽暗。一縷接着一縷的青煙在夜風裏搖曳,一碰到敖先生的臉,那煙就散了。

他身上穿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衣領半立起來,腦袋縮進去了一部分。雖算不上是冰天雪地,但也快到零下了,不知道他到底在那裏站了多久。

聽見腳步聲,見到是郝放來了,他立馬将脖子伸了伸。隔着夜色,隔着一層厚厚的鏡片,他眼中的笑意卻還是溫柔的溢了出來。他說:“看你不在家裏,本來想給你打電話的,可又想着你應該是回你媽媽那兒了,所以……”

“所以你就像個白癡一樣,除夕夜裏站在這兒吹冷風?”

“可你這不是來了,我沒白等。”

“……”真不知道該說他什麽,索性也就什麽都不說了。

敖先生拉開後備箱,伸手指了指裏面的那幾箱煙花。煙花是老敖專程買了過年的,打算初一的時候回鄉下用。敖先生看到以後,也不管老敖會不會揍他,挑了幾箱最大的就拿了過來。他本對放煙花沒什麽興趣,但又覺得郝放應該會喜歡。

小區內是不允許放煙花的,好在離得不遠處有條河,想着這大半夜的也沒什麽人會在那兒,于是兩人便開車去了。

敖先生曾在這裏釣過魚,也不知道是大魚被人撈幹淨了還是河水污染太嚴重,每次釣上來的都是手指般長短的小魚。草坪修剪的很不錯,河兩邊還種了不少的香樟樹,不僅驅蚊,而且遮陰。夏天的時候見到過有人來這邊自助烤肉,三三兩兩的人坐在樹蔭下,吃着烤肉吹着涼風,光是看着就使人心曠神怡了。

今夜,就算是冷了些,晚了些,四周也是一片好景致。兩人一前一後的走着,手裏抱着的煙花擋住了視線,腳下的黃草柔軟,與鞋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因為抽煙的緣故,敖先生随身都帶着打火機。将煙花的引線扯出來後,他将郝放往身旁推了推,像是手裏點的不是煙花而是炸彈一般。被推開的人心裏有些發笑,心想這人的風度必是入了骨髓的,每個舉動都是一副紳士的姿态。

将煙花一一排列好後,又将引線逐個點燃。約莫過了幾秒後,便有火星由下往上噴射而出,蓄勢待發的力量沖向高空。震耳欲聾的聲響過後,天空便開出來一個火樹銀花的世界。各式各樣的色彩彙聚在了一起,散發的光亮照亮了半邊天。有柳條狀的,圓盤狀的,更有在飛升時變幻着色彩猛烈炸開的。然而它再美,也只是瞬間的事情,燒灼之後,洋洋灑灑落下的終究是灰燼。

郝放仰着頭,五彩斑讕的煙火相輝互映間,落入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帶着如同河水般滢滢的波光,如鏡中花如水中月。那張靜默且精致的臉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敖先生想伸手将那些覆蓋在他臉上的陰霾統統揮散掉,只留一片明亮與透徹。

手心被一片溫暖所包裹住,那股暖流像是順着血液在血管裏來回流淌。郝放反過手去,将五指與之緊握。他的手掌很大很厚,手指有力,也只是微微一收,他的手便完全在敖先生的掌控之中。煙火停止的前一刻,郝放被身旁的人拉入懷中,十指交握的手被抵在了胸前。胸膛裏的撞擊強勁而有力,他低聲喚道:“郝放。”

他并沒有應答,身體仍舊被敖先生緊緊的摟在懷中。終于,敖先生的頭離開了他的脖頸,嘴唇貼了上來。

礙事的眼鏡被摘掉了,這是一個綿長而輕淺的吻,在若即若離間徘徊糾纏着。當舌尖相互觸碰到時,郝放的身體裏又流竄着能将人麻痹的電流。幾乎是被敖先生半抱着,雙手繞過他的脖頸,腰被緊緊的扣住了,牢牢的固定在敖先生的掌心。

煙花已經停止了,此時只有月光落下來。郝放的嘴唇泛着光澤,眼神有些朦胧,就像剛睡醒時帶着的迷離感。敖先生的桃花眼微微一彎,笑得那麽好看,就連平日的月牙都要羞愧的躲進烏雲之中,接着他便說:“看來你不止喝酒會醉,就連接吻也會醉啊。”

聽了這話,本有些迷離的眼神瞬間就清亮了,對着敖先生的下唇就是一口。敖先生被咬得生疼,可也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郝放沒下多大力咬,但就是半天不松口,直到嘴裏傳來了血的腥味,這才知道自己咬重了。

這才剛一松口,牙關便又被撬開了。敖先生的舌頭長驅直入,霸道又強硬的在他口腔中游走,再不會是剛才的那般溫柔了。牙齒碰撞牙齒,血腥味依舊在唇齒間漫延,帶着些許的甜味,到最後都有些分清這血是到底敖先生的還是他的了。

再次被放開時,郝放一聲不吭的輕喘着氣。嘴唇微微腫脹着,不說話時就像是在生氣。只有敖先生始終挂着笑,得意的張狂的笑,像是才打完勝仗回來的。回去的路上,他單手握着方向盤,另一只手卻始抓着郝放的手,像是再也放不開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