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緩緩歸兮
清晨,整個燕府靜悄悄的。
燕旅早早地起了床,照例在外面練了一套刀法。已經是元月末了,雖然還是冷,但已經沒有在下雪了。潔白的雪一團團地積在小院的各個角落,看上去別有一番可愛風情。等燕旅放下刀,身上已經微微冒起了熱氣,在熹微的晨光下像是籠上了一層薄紗。
華兒最喜歡看他這副模樣,他曾經說每次他練完轉過頭來看他的時候,自己都會因為擁有一個這麽英俊勇猛的丈夫而感到非常的幸福。
說這話的時候,程華微仰着頭,桃花眼中映着他的影子,層層柔波輕輕地蕩漾着,臉頰紅撲撲的像是那晚春的櫻花,笑得明亮又甜美。
其實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想說,其實他才是非常幸福的那個。他忍不住想,若是華兒在被冷落的那一年中受不住寂寞了,移情于他人了,那現在會變成什麽樣?
說不定華兒會和另一個人成就一段佳話,成為後世美滿愛情的典範;而他還和卿姬在一起,或者早就膩味了,又換了伴,天天還是和以前那樣毫無長進,過着日複一日乏味的紙醉金迷的日子,忍受着精神上的空虛,漸漸地變成一個實打實的纨绔公子哥,一個不會愛沒有真心的空殼。
如果沒有華兒,他可能永遠都不會花一個晚上去等待昙花開放,永遠都聽不見下雨時雨點在不同材質的地上奏出的樂章,也永遠不會跑遍整個山頭去采集十幾種顏色的花,只為了将它們磨成粉,沾上水畫出一道彩虹。
沒有華兒,他什麽都不會有。
他燕旅何德何能,居然能被這麽一個美好的人兒愛着,為他生兒育女,甚至付出生命。
就這樣想了許久,熱氣已經冒完了,微涼的晨風吹來,讓他稍微回過神來。
将刀放回原處,用毛巾擦了擦汗,猶豫了一下,還是往房間裏走去。
慢慢地走到床前,緩緩坐在床榻上,輕輕的握住還在熟睡的人的手。
涼涼的,滑滑的,不一會兒就被捂得溫熱,像是一塊質量上乘的美玉一般,沒有一點瑕疵。燕旅握着手在自己臉上蹭了蹭,又貼在自己的嘴唇上,閉着眼沉默了一會兒。
良久,他才放下手,湊過去用額頭貼着他的額頭。
也忘了是聽誰說的,額頭是非常重要的一個部位。年少時他曾看過那些志怪小說,裏面那些毀天滅地的奇人異士也都有着各自的精神之海,凝聚在額頭上。
他不自覺彎了彎嘴角,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種時候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可是如果志怪小說是真的,那他現在用自己的精神之海貼着華兒的精神之海,他們有沒有辦法溝通對話呢?
明明試了這麽多次,下一次也還是自欺欺人地繼續嘗試。
那是一片無垠的幹涸之中,他唯一剩下的一滴水。
“華兒,昨天我又把他弄哭了。我怕你知道了會怪我,晚上都沒敢過來和你說話。可是他一直哭,奶娘也哄不好,誰也哄不好。他會不會是太想你了?知道自己的母父沒抱過他,所以覺得委屈了?
“你可真會偷懶。帶孩子可累了,他嬌氣得很,一刻也不能離手,有時候喝着奶都能哭起來。你以前這麽勤快,這一次怎麽突然就甩手不幹了?不過華兒,就算你想抱他我也舍不得,他這麽沉,萬一把你累壞了可怎麽辦?
“華兒,我現在知道了,你是最狡猾的那個。你安安心心地做了甩手掌櫃,舒舒服服地躺在這兒,把所有的難受都抛給我。可是我想過,如果我們角色對換,大概你只會更加難過。所以現在是我來承受這煎熬也算是不錯的了。你已經辛苦了這麽久,休息個一年半載也不為過。
“只是華兒,寶寶還沒名字呢,我們讨論了這麽多好聽的名字,我不會選,我們一起選好了,我保證任勞任怨,養孩子的事一手包辦了,你說好不好?
“華兒,我發現我真的很笨,沒有你好像什麽事也做不成,真不知道過去那二十年我是怎麽過來的。早上起來,我又把腰帶系錯了,後來沒辦法只能把芷雲叫過來幫我。對了,芷雲是新來的丫頭,你放心,我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而且她長得一點也不如你好看。
“昨天我收到娘的信了,裏頭問家裏有沒有什麽事,問你好不好,問我有沒有好好照顧你。我不敢說,想了許久只是告訴她孩子出世了,是個挺皮實的小毛頭。我還特意讓信差走慢些,走上十天半個月,這樣,也許你能趕在娘回來之前醒過來,我們一起抱着孩子給娘看。好不好?”
絮絮叨叨地說了許久,燕旅終于覺得身子有點僵了,直起身活動了一下,然後又在床前坐下,輕輕地撫上程華的臉,慢慢描起他的輪廓,輕笑着說:“華兒,寶寶出世的那天,我還吓了一大跳。你說我們倆長得人中龍鳳的,為什麽孩子醜不拉幾的?這話我一開始還不敢和你說,怕你氣得跳起來打我。不過這幾天他慢慢長開了,白白嫩嫩的,可讨喜了。幾個乳娘都喜歡抱他,他怎麽皮實也讓人生不起氣來。他可能是随了你,人見人愛的,将來說不定同你一樣是個秀外慧中溫文爾雅的美男子。”
“華兒,他們都說孩子長得更像我,可是我老覺得他更像你,我看着他的小胳膊小腿都覺得和你一樣。他和你一樣,睡覺的時候喜歡抱着我的胳膊,稍微動一動都委屈的不行,你以前也是這樣的。他還和你一樣讨厭黑豆,一聞到那味道就皺鼻子,在懷裏直踢腿。”
說到這裏,燕旅稍微停頓了一下,眼睛有點紅,微微嘆了口氣,接着道:“他真的像你,真不愧是在你肚子裏待過八個月的,連小動作也和你一模一樣。”
“我好想你,華兒。”
燕旅說不下去了,伸手遮住臉,深深的吸氣,呼氣的時候都是顫抖着的。
到現在已經十二天了。
程華是有些難産的,再加上後來實在是乏力了,便央求着穩婆在肚子上推了幾把。他的産口本就窄,孩子相對來說過于龐大,又是頭胎早産,精神緊繃不說,陣痛的勢頭又急又猛,穩婆一推,将疼痛又加劇。等孩子頭出來的時候,程華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後來完全就是穩婆配合着程華疲乏的宮縮将孩子扯出來的。
後來,便是止也止不住的血,染紅了大半張床。
再後來,燕旅大半夜将大夫請過來,忙裏忙外地跑了一整宿,好不容易才将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可是他沒醒。
大夫說,這次傷到了本元,能留下條命已是大幸,什麽時候醒過來,便看個人造化了。
他們嚴守着口風不讓外人知道程華的情況,可還是瞞不住白衣。程華昏迷的第三天,白衣沖到府內揪着燕旅的衣領猩紅着眼睛咆哮問他為什麽不照顧好程華,為什麽要讓他遭這樣的罪,最後甚至拔出劍來想一劍刺死他,那瘋狂的樣子連言君庭都拉不住。燕旅什麽也沒說,就任他在府內哭鬧,任他伏在程華床頭痛哭,任他憤然拔劍朝他沖過來。
“為什麽躺在床上的不是你!!他為你付出了這麽多,難道這就是你給他的回報嗎?!!”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利刃,狠狠地劃在本就傷痕累累的心上,卻是麻木到連血淚都流不出來了。
頹然地勾了勾嘴角,擡頭直視白衣:“那你現在就殺了我,給他陪葬吧。”
白衣一滞。
那雙眼睛裏的絕望和悲戚,正無聲地訴說着主人的愧疚和苦痛,深得仿佛要将人拉進無底的深淵。
若非愛之深切,絕不會有這樣的眼神。
他不知道的是,燕旅在大夫全力施救的時候近乎瘋狂的自虐,想要陪程華一起走。他不知道燕旅不吃不喝的跪在程華床前一整天,流幹了這二十年來所有的淚。
言君庭微微嘆氣,上前把哭成淚人的白衣拉進懷裏,沉聲對燕旅說到:“好好守着。朕會想辦法。”
他抿着唇,朝着言君庭行了三個大禮。
燕旅告了假,白天帶孩子,晚上抱着程華說話,平靜得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雷打不動的晨練,看書,有時候還會學一學做賬,還會對下人溫和地微笑。若不是那毫無生氣的眼神和嬰兒響亮的啼哭,燕府的下人們都幾乎要以為那個夜晚只是個夢魇,他們的少夫人不是無知無覺安靜地躺在房中,而是去哪個好友家玩去了。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
燕留好幾次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終什麽也沒說。
燕黎跑去看過幾次程華,出來的時候眼睛都是又紅又腫的。府上好幾個丫鬟也都偷偷抹過眼淚。
再這樣下去,可能他們都會垮掉。
等放下手來,燕旅已經回複平靜,癡癡地看着程華的臉,聲音輕的像是在夢呓:
“華兒,雪已經停了,春天要到了,你醒過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