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阮青荇将車直接駕到了鐘翮那間小院的門口,鐘翮從車中出來,身後背着滿身鮮血塵土陸嘉遇。白衣上青紅交錯,阮青荇默默感嘆了一下,頭一次見到鐘翮那身白衣染血。鐘翮倒是習慣,并且背着陸嘉遇的時候還小心地避開了他的傷口。
“鐘姐要我幫忙麽?”阮青荇試圖搭把手。
鐘翮手腕上的珠子忽然變得滾燙,啧,人家爹不願意了。她頗有些憐憫地刮了一眼阮青荇:“不必了,你且回去吧,霍先生定然等你許久了,你這麽動手動腳人家爹爹介意。”
阮青荇立刻縮回了手,尴尬得手都不知道放哪裏,卻還有些不放心,“那要是需要幫忙一定叫我啊。”
鐘翮點了點頭,示意讓她放心,然後擡腳跨進了門內。
背上背的人輕飄飄像是一片不起眼的羽毛,趴在鐘翮背上硌得她生疼。鐘翮這小院子不大,只有一間卧房,背上背着的還是一個男孩,怎麽看都沒有讓人家躺地上的道理。
更何況從小鐘翮受她那冷若冰霜的父親管教,若是不小心碰疼了誰家男孩,那都少不了藏經閣抄書一日,更別提冒犯或者說輕薄了。男孩麽,怎麽都該是放在長輩懷裏千嬌萬寵着長大的。
鐘翮小心翼翼将他放在了床榻間,仔細看了看陸嘉遇的臉色。大抵是一路上受了驚吓,再加上沒能被好好照顧,身體受了寒,傷口有些潰爛,此時發起了燒。
更何況鐘翮有一點不為人知的潔癖,陸嘉遇滿身塵土血跡,怎麽都該清洗一下,她瞧着着一道道的血跡就手癢。鐘翮犯了難,就算蒙住眼睛也是冒犯,無法,她低頭跟手腕上的珠子打商量,“先生,跟您商量一下,我能……”
話還沒說完,玉珠立刻變得滾燙,大有只要她敢動手就在她的手臂上燙出一個洞的架勢。
好吧,她不能。
鐘翮對這樣的疼痛視而不見,只是惆悵地放下了手,“罷了。”
她出了門在院中的井裏打上來一桶水,然後去竈房生了火,那竈臺幹幹淨淨,只是一絲煙火氣也沒有,鐘翮在一旁折了一根枯樹枝随手丢進竈臺中,随手便是一簇青色的火焰“嚓”一聲燃燒了起來。
她不疾不徐坐在竈臺旁邊等水燒開,鐘翮低頭看了看自己素白的手,嘆了口氣,然後擡起右手。微弱的青光在她的十指之間飛舞流動,帶起了一小股旋風,可竈臺裏那青白的火焰連動都不動,小小的旋風帶動着鐘翮的長發微微飄動,青色的靈流凝成一股一股在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那是一只昂首的青鳥,尾羽像瀑布一般垂了下來。
鐘翮瞧着伏在臂上的青鳥,像是看着一個老朋友,她太久沒見這只青鳥了。鐘翮輕輕擡了擡手讓青鳥落在自己肩膀上,然後撸起了袖子将熱水與冷水混在一起,混成了合适的溫度。
鐘翮偏頭,“你幫他打理一下,注意別碰那孩子的傷口。”
青鳥展翅低頭,然後拍了拍翅膀帶着流瀉的青光飛進了房中。鐘翮吩咐了之後,收起腿腳,坐在了院子中間的青石上。
青鳥的動作很快,不出須臾,便拍了拍翅膀從房中飛了出來,然後懸停在鐘翮面前仰了仰頭示意它已經做完了。
“很好。”鐘翮輕輕勾了勾嘴角,而後伸出手,青鳥的身影乍然化作一股青煙溶進了鐘翮的身體裏。
鐘翮站起了身,正準備進門,卻忽然想到了什麽,低頭對停泊在她手腕上的新鬼道:“我就當他是我弟弟,還請先生信得過我,我得看看他的傷口。”
手腕安然無恙,鐘翮便默認他同意了。于是推了門進去,陸嘉遇的發尾還潮濕着,側身趴在那一方榻上。額頭的傷口看起來已經被清洗過了,有一縷濕漉漉的長發貼在臉頰上。
鐘翮放輕了腳步走進他,伸手将陸嘉遇鬓角的濕發攏到腦後。肌膚相觸,滾燙的體溫幾乎要從陸嘉遇身上傳到鐘翮的指尖。沒有盡頭的苦難與不曾放松的心神終于耗盡了這個少年的體力,馬車上他尚有力氣睜着一雙霧蒙蒙的眼神,可如今連過了一遍水都沒能醒過來。而洗幹淨了的少年卻更顯得清瘦了些,他的兩頰都凹陷了下去,眼尾像是一筆入了水的墨色,眼睫像是小小的扇子,蓋在眼睑之上。他身上穿着鐘翮的衣裳,衣裳有些大,脖頸像是一只天鵝那樣埋進雪白的衣領,蝴蝶骨将白色的中衣撐起一個弧度。
鐘翮放輕了動作,伸手輕輕搭在了陸嘉遇手腕的脈上,新鬼按捺不住,從玉珠中跳了出來,“仙人,他可有大礙?”
鐘翮收回了手,輕輕皺了皺眉,“沒事,太累了,再加上傷得有些重……若是不介意,先生叫我鐘翮吧,區區神棍,當不起仙人的稱號。”
那新鬼不肯,輕輕搖了搖頭,“小姐大恩大德,不可直呼其名。”
估計這位生前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縱是死了也是落落大方。
鐘翮見他已經改了稱呼,也就不再強求,“他大抵睡到下午就要醒了,我去為他煎一副藥來,還請先生在這裏守着他,若是情況不好,來尋我便是。”
說罷她出了門,柴房中放着一個櫃子,櫃子中分成了一小格一小格,裏面放着不少說不上的藥材玉器。
鐘翮分開撿了幾樣,然後用小爐子熬了起來,苦澀的氣息霎時間充盈滿了整個房間。她望着冒着熱氣的爐子,陷入了一場無人得知的思緒中。白衣鋪在地上,灰塵在天光中翻湧下墜。
傍晚,不出所料陸嘉遇醒了。新鬼驟然在鐘翮身後現身,鐘翮卻連頭也沒回。
“鐘小姐,嘉遇醒了,他聽不見我說話,還請小姐幫忙勸解一下。”
鐘翮起身端起放在一旁白瓷磚上溫度剛好的藥碗,“你且放心。”
她推門的時候,陸嘉遇已經醒了,她的衣裳對于他來講還是太長了,長袍逶迤,他光着腳斜坐在地上,伸手摸索着。
聽見門的響動,他猛地往後靠了一下,微微低着頭,低聲道,“誰?”
鐘翮倒是對他這樣的态度不怎麽在意,将藥放在小桌上,然後緩步走過去彎下了腰。
陸嘉遇只聽到幾乎是貼着耳的一句話,“我是你的恩人。”那聲音談不上清亮,倒是總讓人想起夏日驚雷。理所應當,像是被疼愛他的長輩注視着。
随後便是一雙手穿過他的腰身,“冒犯了。”陸嘉遇整個人騰空而起旋即被放在了床間。
“來,把藥喝了,小門小戶沒有蜜餞,還請公子忍着些。”那聲音慢裏斯條,冰涼的瓷碗就抵在了他的唇下。
陸嘉遇燒得迷迷糊糊,下意識就呷了一口。他一時間愣住了,那碗藥太苦了,苦得像是一把釘在舌頭上的刀子。
“咳……”他控制不住得咳了起來,蒼白的臉上湧起了一層血色。
“這麽苦麽?”鐘翮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陸嘉遇咳得整個人都趴在了床沿上。還不等他直起身子,鐘翮忽然感覺到手掌下的身體繃緊了。
火光電石間,一陣令人戰栗的疼痛忽然穿過了陸嘉遇單薄的胸膛——就像是有人生生将他胸口的骨肉拆分開來。
太疼了,陸嘉遇的手指都扣進了床沿,新鬼趴在床沿,他試圖伸手接住陸嘉遇嘴角落下的血珠,可惜那些鮮紅的血珠只是一次又一次穿過他半透明的手掌。
“爹……爹……”
這些破碎的句子像是從心口咬碎了吐出來那樣艱難,胸口的衣裳已經被他攥成一團,鐘翮忙伸手扣住他的下颚,讓他松開自己的嘴唇。
鐘翮的胳膊卡在陸嘉遇的肩頸之下,她微微擡了擡胳膊,讓陸嘉遇将身體坐直一些,免得被嗆住。
陸嘉遇扣着鐘翮的手臂擡起了頭,他的眼睛忽然鍍上一層濃重的黑色,像是在水中浸入了一塊松煙墨,絲絲縷縷的黑色在他瞳孔中翻湧纏繞,像是要染出那墨色的眼尾。
日落将盡,鐘翮感到自己手臂上的手指開始顫抖,陸嘉遇定定地看着新鬼站着的地方,嘔出一口血,血液順着地縫緩慢流淌,像是有意識那樣将流至新鬼腳下。
最後一絲陽光被長白山收束,那雙濃黑的眼睛在夜色裏泛着瑩瑩的光。
“爹。”陸嘉遇看到了,他看見自己心心念念的爹爹站在他面前,而他爹爹已經死了。陸嘉遇疼的肝膽俱裂,雙眼幾乎流出血淚來,他黑暗的視線裏浮現出一個陰沉沉的輪廓。
周遭天地風雲驟變,屋外滾滾驚雷炸起,濃雲像一只青面獠牙的獸,對着那方院子張開了血盆大口。整個屋子像是驟然入夜,青石板上響起拖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夕之間竟分辨不出到底是多少個——陰魂。黑影像是蛇一樣爬上屋外窗棂,一排排一道道,冷冷地凝視着屋內的人。黑壓壓的影子像是一座座墓碑,将屋子圍成了一個鐵桶。鬼氣像是潮水一般向着這個屋子湧了過來,只是臨到跟前卻像是被什麽東西震懾,只敢止步在門外。
無數漆黑的人頭一列列像是群狼一般露出瑩瑩的眼,将小院子圍了個水洩不通。只有絲絲縷縷的鬼氣順着門縫試探一般流瀉進了屋子裏。
鐘翮心道不好,她怎麽都沒想到這不起眼的小瞎子是個陰陽眼,還是不自知的那種。她還沒來得及問他的八字,就現今這樣的場面來看,他不異于蟻群中的糖塊。
第 5 章
站在眼前的新鬼像是被陸嘉遇如有實質的目光撞穿了胸口,他猛得往後退了一步,捂住胸口低下頭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吼。天地風雲卷動,遙遠的像是沒有盡頭的夜色裏傳來回響一般的聲音。
鐘翮愣住了,這樣的回響她只在七年前聽過一次。腳下的鬼氣越來越濃重,像是要把人的十指生生凍在青石板上。新鬼緩慢擡起了頭,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睛,臉頰上爬滿了青筋,額頭上壽印盡褪。
他原本清秀的臉上說不出的猙獰,最後一絲活人的氣息從他的雙手褪下,原本半透明的魂魄竟有了實體。蒼白青灰的皮膚上爬滿了屍斑,赫然是一只厲鬼。
鐘翮劃水摸魚許多年,這麽多年最多就是遇見幾個小鬼,安逸得讓她骨頭都快生鏽了。合着她隐退多年老天看不下去了?
她輕輕擺了擺脖頸,發出“咔”得一聲,左手邊一陣清輝流轉,方才那只青鳥驟然現世,羽翼張開近半人高,眼睛處燃燒着青色的焰火。那青鳥昂首尖嘯,鳴聲如同利刃穿過屋外的陰魂,那偷摸溜進來的鬼氣像是被烤了一般,連個尖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煙消雲散了。
青鳥沒用殺招,落在了鐘翮的手臂上,那聲鳴叫只是一場警告。鐘翮綁着長發的帶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蹭掉了,青鳥羽翼一收,帶起長發落在了床上。一時間那厲鬼竟有些畏懼地縮了起來跪伏在了地上。鐘翮一身白衣,長發披散,随意坐在床邊,右手上還托着個跟燈一般的青鳥,幽幽焰火落在她臉上,一時間竟比厲鬼還要可怖。
“怎麽這般不知好歹?誰的院子都敢闖?”她慢裏斯條地說,歪了歪頭,眼瞳中閃爍着說不出的冰冷。
陸嘉遇只覺得胸口像是燒着一把火,屋外嗚嗚咽咽的鬼哭聲針紮一般鑽進了他的腦子。他踉跄兩步從榻上摔了下來,劇烈的疼痛讓他哽了一聲,“呃……”他的氣息像是被鎖在胸腔中,他的手指在鬓角留下重重的痕跡,“爹……”
說着就想用手去握住跪伏在地上的厲鬼。厲鬼哪受得了人這樣的誘惑,十指的指甲驟然變長,眼看就要洞穿陸嘉遇的手腕。
不等陸嘉遇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往後提了一步,青鳥從鐘翮手上飛了起來像一頂保護罩懸停在陸嘉遇的頭頂。
“你這小孩怎麽回事?上趕着送命?”鐘翮晃晃悠悠站了起來。
趴伏在身前的厲鬼被青鳥的焰火牢牢鎖在了原地,陸嘉遇那雙瑩瑩的眼中黑氣翻湧,他單手按住自己的太陽xue,妄圖抵住不斷鑽進腦海中的哀鳴。他低頭雙肩顫抖,長長地吐了口氣。
陰陽眼分早生後生,瞧着他的樣子應當是個後生陰陽眼,看起來時靈時不靈,好生凄慘。更何況可生陰陽眼的體質多為極陰,最為妖魔鬼怪喜愛,所以說活着的要麽是個大能,要麽就是命好。大抵也是他的眼疾救了他,這麽多年才散發出些氣息。方開陰陽眼的人多半都是陰血沖目,短暫遮蔽了人頭頂的魂火,故此睜眼可識得非人。只是這個過程多半是死去活來,鐘翮對于這點東西也是道聽途說,如今倒是真的眼見為實。
還不等鐘翮問他,陸嘉遇卻先行調整了過來,失态仿佛只有一瞬,他轉過頭幽幽的看向鐘翮,“他……怎麽了?”
他的聲音冷靜而克制,像是在談論什麽不相幹的人。鐘翮沒什麽同情心,只是居高臨下看着他,輕輕搖了搖頭,“陽壽已盡,你一看便知,他臉上壽印已經消退,肩上魂火全熄。”
陸嘉遇并沒有想象中的嚎啕大哭,他像是已經預先知道了結局,只是找人确認一下。陸嘉遇轉過頭緩緩盯着被困住卻仍舊不斷掙紮的厲鬼,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跡。
他忽然踉踉跄跄站了起來,猛地推開了鐘翮,向着門外萬鬼嗚咽聲奔去。
鐘翮猝不及防,青鳥清光大震,灼得門外的鬼群讓出了一條道。陸嘉遇身上還穿着鐘翮的廣袖外袍,太陽方才落山不久,餘晖似乎還未收盡,天色以一種難以言喻的深藍色緩緩下沉,廣袖飛舞像是一只要融進夜色裏無家可歸的幽魂。
鐘翮眯了眯眼,有青鳥跟着她倒是不擔心,擡腳跨出房門,無數黑沉冰冷的鬼氣從鐘翮的腳下翻湧而出,像是浪潮一般以鐘翮為中心鋪了開來。
那些游蕩的孤魂野鬼被鬼氣捕捉纏繞,最後像是尖刀那樣捅進了鬼丹所在的位置,群鬼終于意識到她是誰了,嗚嗚咽咽瑟縮着跪了下來。
鐘翮輕輕笑了笑,像是嘆息一般:“我說的話,怎麽都不記得呢?”
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得到第二次機會的,滿院的鬼氣像是洪水一般爆開,片刻就消散于前夜中。
陸嘉遇上次見到光明大抵都是在十多年前了,這雙眼睛像是借來的。他不甚熟練地用着自己新生的眼睛,跌跌撞撞順着來時的路往前走,仿佛他的雙腿還記得回家的路。
出了村子口是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河面平靜。十一月已經過去,河水很快就要結冰了。陸嘉遇眼前的光線越來越暗,像是即将熄滅的燭火。他似有所感,跑得更快了。雪白的長袖在身後飛舞,像是一雙雪白的翅膀。天上一輪孤月映照得河面泛着一絲又一絲靜谧的銀光。
石橋橫亘在河面之上,四周只有枯黃的野草,連個圍欄都沒有。陸嘉遇方才踏上石橋,眼前驟然黑了下來,臺階絆了他一下,陸嘉遇摔在了青石板上。未曾痊愈的舊傷在這樣的動蕩之下又裂開了,鮮血順着指縫滲進了青石臺階裏。他終于耗盡了力氣,站都站不起來了。
陸嘉遇恍然擡起眼睛,空洞的眼睛裏照不進月光,他被府中側房設計賣出來的時候他沒哭,在人牙子手裏拼死反抗,一頭又一頭撞在車中四壁上時他也沒哭,因為曾經那人答應他,只要他走,就給爹爹治病。
他娘已經瘋了,他不敢指望。陸嘉遇幾乎豁出了自己的性命來,可誰能來告訴他,他爹爹怎麽還是死了?
說謊太多是不是真的要遭報應的?
“爹,鐘道長來接我了,此去怕是斷了塵緣,孩兒不孝,還望爹爹保重身體。”
陸嘉遇無知無覺地趴在石橋之上,整個人像是被月光凍住了。他的眼睛像是一口井,曾經懸着月亮,如今全都翻倒過來。悄無聲息地順着臉頰落在地上的血跡裏,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都被他藏進了心裏,如今連顫抖都沒有的哭泣像是一場無聲無息的淩遲。
他的十指幾乎陷進石板裏。
鐘翮有青鳥指路,倒是不擔心丢了這個小瞎子。遠遠就看見村口的石橋上趴着一個雪白的人影一動不動。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陸嘉遇沒回頭,他開口像是交易一般:“仙長,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他的反應三番兩次都在鐘翮的預料之外,她曲起一條腿單膝跪了下來,意味不明地笑了聲,“交換什麽?”
陸嘉遇的微微擡起了眼,淚水像是潮水一般褪去,他動了動嘴唇低聲道:“我的身體,我的魂魄,願為厲鬼供您驅使。”
鐘翮定定地與他對視了片刻,伸出冰冷的手指擡起了他狼狽而消瘦的下巴。那雙眼睛其實比初見要更好看些,眼尾如同平湖,眼瞳裏的混沌的黑霧絲絲縷縷像是溢滿了月色。他沒抗拒鐘翮這樣幾乎侵略的動作,甚至順從地擡起了頭。
鐘翮考量着旁人不知道的計較,片刻卻松了手,“魂魄倒不必了,就你這樣孱弱的魂魄,留着也是累贅。”
陸嘉遇身上像是罩着一層看不見的殼子,鐘翮每吐出一個字,他周身的氣息便弱一分,他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地上的砂礫。
“不過你這雙眼睛,留着倒是不錯。”
還不及陸嘉遇反應,就被鐘翮背在了背上。
她的體溫透過衣料将險些凍死的陸嘉遇暖活了過來。
“我帶你去尋你爹爹,抱穩了。”
鐘翮将人往肩膀上颠了颠,然後吹了聲口哨,青鳥從陸嘉遇肩頭脫了出來,繞着他轉了三圈随即向前飛去。
“能看到青光麽?”
鐘翮如同一只鳥雀一般足尖一點,落在了青鳥的背上。霎時間長風吹得陸嘉遇的頭發都飛了起來,他下意識緊了緊胳膊。
就聽鐘翮的笑聲從前方傳來,“小祖宗,勒輕一些。”
第 6 章
青鳥在某些時刻非常好用,比上等的靈犬還厲害,順着陸嘉遇衣襟上的氣息尋到他本家宅子不是難事。
未飛出幾裏,就望見黑壓壓一片城。青鳥在城上盤旋了三圈,然後懸停在了城中一座最為氣派的宅子一旁。那宅子三進三出,流觞曲水,回環曲折。
鐘翮在上面看得有些咋舌,這苦寒之地竟還有如此氣派的人家,實屬罕見。她輕輕咳了兩聲,“陸公子,你爹本來在什麽地方住?這……有點大。”
陸嘉遇看不見,只能照着回憶描述,“應當是……在西南,是個挺大的主屋,就是沒什麽人,勞煩仙長看看哪個院子門口種着一顆很大的樹,應當就是那個院子了。”
靠着一個小瞎子來尋地方實在是有些困難,鐘翮對于這樣的描述已經知足,腳下一點背着陸嘉遇從半空中直接落了下去,踏在房檐上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倒是有一棵樹,只是這院子看着卻不怎麽荒涼。”鐘翮皺了皺眉,将陸嘉遇放了下來,低聲對他說道。
房檐不遠處便是一顆猙獰虬曲的樹,看起來許久無人打理,枯枝順着房檐像是一雙,将屋頂都遮住了一半。他們腳下踩着的倒更像是藤蔓一般,将整個屋子緊緊鎖住。
鐘翮被枯木的氣息鎖得有些不舒服,她抱臂皺眉道,“你們家看着也是個大戶人家,怎麽蓋房子種樹不看風水呢?前不種桑,後不種柳,中間不種鬼拍手。”
陸嘉遇什麽都看不見,他只能茫然地轉向鐘翮的方向,“不是啊,我爹本身父家與仙門有些關系,他自己就能看這麽些東西,這顆樹就是他十年前種下的,說為我擋煞。”
鐘翮挑眉,搖了搖頭,“這樹的位置,剛好站了五邪最中間,不如說是個‘供養’,鎖了邪氣在此作亂,總得有東西安撫這些玩意兒……”她話沒說話,眯了眯眼睛仔細看了看這個形狀。
“祭臺的位置就在最中間了,住在這屋子裏的人必定生生被五邪耗得多病多痛。”鐘翮偏頭看他。
陸嘉遇的臉色很蒼白,舊傷未好,心血耗盡,如今站在房檐上冷風穿堂,他站得筆直卻更顯單薄。顯然他也不知情,誰會知道從小門前讓他上下玩耍的樹竟然會耗盡父親的性命呢?
“怎麽會呢?”陸嘉遇的臉上難得一片空白。
鐘翮不吭聲,單手掐訣攏了一層靈氣在陸嘉遇周圍,擋住了剔骨的寒風。
“我父親自打我記事起身體就不好,一年只有兩三個月能好些……”
鐘翮打斷了他,“可是六月、八月、十月?”
陸嘉遇抿了抿嘴唇,他像是對這樣的答案避無可避,沉默片刻低聲答道,“是。”
“陽氣最旺盛的幾個月,陰鬼不敢出門橫行,祭品有了喘息的時間。”鐘翮垂眸看向院子中的侍兒。
陸嘉遇只覺得心裏像是破了個口子,冷的手腳都沒了溫度。
鐘翮轉了個話題,倒不是她覺得陸嘉遇扛不住,而是這院子裏并不像是有人新喪的樣子。甚至就在方才還有一個紅衣侍兒推門送了一盅羹湯進去,“你可确定你父親住在這裏?”
陸嘉遇勉強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可……”
話未說完,主房的門開了,門中走出來兩個人,群青色袍子的女子瞧着應當已過而立,她懷中半扶半抱着一個披着鬥篷的男子。那男子方一跨出房門,鐘翮就察覺到了,她像是被驚了一下,下意識将站在一旁的陸嘉遇護在了身後。
那樣的氣息太熟悉了,她懷裏的不是活人,甚至鐘翮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臭。可這樣的氣息卻在慢慢消散。通常人若是新喪,人氣只會慢慢從身體上消失,這樣的腥臭是屬于陰魂厲鬼的,可這樣卻來越淡的腥氣讓鐘翮陰雲叢生,厲鬼從良?開什麽玩笑。
更何況這人身上一點生氣都沒有。
陸嘉遇不知道鐘翮怎麽了,他偏了偏頭,“我爹?”
鐘翮盯着那個背影,“我不确定,但是……”
話還未說完,這樣輕的聲音去卻被那男子捕捉到了,他忽然回頭一雙陰沉沉的眼睛徑直對上了鐘翮。
這次她确定了,那個人的臉與陸嘉遇七分相似,遠遠瞧着大抵曾經久卧病榻,顯得氣血不足,而他的肩上一盞火都沒有。
似乎血脈之間有了感覺,陸嘉遇忽然在她身後開始發抖,四周陰氣像是發了瘋一樣直接撞穿了靈氣,鐘翮避無可避,方一轉頭就對上一雙滿是黑氣的陰陽眼。
這次比上次更徹底,陸嘉遇疼得冷汗順着額角落下,綴在睫毛上,像是一滴眼淚,可那雙眼睛連眼白都看不到了,他慘白的臉上像是被燙出了兩個漆黑的孔。
鐘翮心道不好,連忙伸手直接捂住了他的雙眼,她的手心像是攥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有血水從手心落下。
鐘翮咬牙道,“陸嘉遇!停下。”
陸嘉遇的眼睛疼得都不像是自己了,可他伸出手,将覆蓋在眼睛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了開來。他睜眼,看得比上次更為清楚,可重見的不是光明卻是人間地獄。他的長發浮動了起來,衣袖翻滾。陸嘉遇終于看見了鐘翮口中的‘祭獻’。
以他為中心的那棵樹中囚困着無數密密麻麻的陰鬼,枯骨像是藤蔓一般纏繞在樹幹上,而鋪在房頂的藤蔓上浮起一串又一串的咒文,裏面鎖着無數排在一起扭曲的人臉。
尚且徘徊在外的陰鬼被一層青光擋住,像是罩子一般扣在他的頭頂,每一個都露出垂涎可怖的神情。
而不遠處,她娘懷裏抱着的人,竟然是個木偶,那木偶似有所覺,回頭對他露出了森寒的牙齒。
而那雙動人的眼睛,是兩顆血淋淋的眼珠,還帶着未幹的血跡嵌進木偶的臉上。
鐘翮未及反應,腳下的樹枝忽然顫抖了,緊接着無數怨靈像是被潑了一捧熱油,尖叫的聲音像是密不透風的鋼針從四面八方刺來。腳下有青色的磷火炸起,屋頂上幹枯的樹枝猛然燒了起來。
今天不過幾個時辰,變故已經讓鐘翮吃了好幾壺冷風了,這個時候被這麽一家子看起來位高權重的人發現,似乎不是什麽好事。
那層層的磷火正從陸嘉遇的腳下蔓延,鐘翮十指張開往上一勾,磷火像是一張網一樣被她直接提了起來。像是從黑夜中憑空彌漫的黑氣,緩緩将這張詭異的火網扼住,最後消散在風中。
那顆枯樹中的鬼魂像是被叫醒了,驚懼過後便是鋪天蓋地的憤怒。鐘翮當下勾住陸嘉遇的腰,然後一只手再次捂住了他的眼睛,往前跑了幾步抱着人踏碎了一塊青瓦,借着這座宅子交錯遍布的房檐幾個起落遠離了那顆要命的樹。
漫天陰鬼被聚在一起窺視良久,這麽一來逮到了機會。對着垂涎已久的陰陽眼少年沖了過去,大有咬碎血肉,分而食之的氣勢。
一輪明月已經游移到了中天,月色如瀑,照得人間如同被雪色覆蓋。群鬼的躁動與兇氣激起的黑霧像是層層黑雲,中天月色卻忽然暗了,明月像是被什麽遮住了,變得朦胧而灰暗,這樣的情況轉瞬即逝。緊接着一層淺淡的紅色緩緩爬上了月亮,也爬上了雪白的房檐。
陸嘉遇的眼中像是燃燒着一團火,他冷眼望着身後的群鬼肆虐,血色蒙世,再沒有一點之前落淚的樣子。
鐘翮将陸嘉遇護在懷裏,單手捏碎了一只厲鬼的頭骨,長發飛舞,随即踏了一腳最高的房檐,
紅月之下,血蔓蒼穹,再無半點遮蔽。
陸嘉遇被她好好單手抱在懷裏,他的額頭剛好鐘翮下颌。鐘翮長衣翻飛,身後突然生出一雙張開的青色羽翼,羽翼之上燃起熊熊青色焰火。她在淩冽的風中利落地轉了身,背後一輪巨大的猩紅月亮正好将她圈在中央。
群魔起舞,人間将傾。
她正面迎向群鬼,巨大的羽翼讓她穩穩地停在了夜空中。遠遠看去她就像是血月中間一點墨痕,明明是這樣令人肝膽俱顫的場面,陸嘉遇卻像是失去了感知,他睜着一雙黑洞洞的眼睛望向下方枯骨遍布的宅子,像是要把什麽東西永久地刻在腦海裏。
鐘翮閉了眼睛,瞬時陸嘉遇感到自己手掌下的溫度忽然灼熱了一瞬,緊接着就變成了一種難以描述的陰冷,冷得他清醒了一瞬。很快他就知道為什麽了,鐘翮睜開了一雙猩紅的眼瞳,溫和地看着群鬼,仿佛他們是什麽久別的故友。
顯然群鬼并不這麽想,凡是看見了那雙血眸的陰鬼,渾身上下浮起一道又一道的細線,還未動作,那些早該埋在地下的蠢貨就尖聲嚎叫了起來,可那聲音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細線勒進了早就腐爛的皮肉白骨中,早已經死去的鬼魂再一次被千刀萬剮。
他們像是一盞又一盞燈,在陸嘉遇眼裏熄滅了。
“那是魂魄。”鐘翮的聲音有些變了,像是含着一把刀子,可她還是耐心地為他解釋。
陸嘉遇像是五感緩慢地回了籠,他緩緩擡頭看向鐘翮。其實他不應當這麽做的,在未來的幾十年裏,這将是他難以逃離的噩夢。
——鐘翮的身體是黑的,肩上沒有魂火,整個人像是一團流動的黑霧,唯獨一根細微的紅線像是針線一般,将這團黑氣“縫”在了一起。唯一亮着的,是她背後的翅膀。
第 7 章
天亮得格外得晚,鐘翮帶着陸嘉遇回到揭陽村的時候,天邊方才露出一線天光。
陸嘉遇的陰陽眼并不長久,從宅子到村裏不過一會兒,他眼裏那些怪異的光線就漸漸模糊了起來。沒有盡頭的黑氣也緩緩散開,露出了淺淺的眼白,天亮之前,他又看不到了。
他靠在鐘翮肩上不言不語,疲憊像是潮水一般随着天光蔓延到了他的全身。時至今日,他已經失明近乎十載,看見人間這樣的事情對他來講實在是過于奢侈。鐘翮的體溫不知不覺又變了回來,她又成了一個“人”。
那樣的暖意讓他犯困,陸嘉遇掙紮着擡起眼睛望向即将熄滅的天光,心中徒然升起一陣難以言喻的不舍。鐘翮身後的翅膀化成那只青鳥,載着兩人歸去,她聽見陸嘉遇呢喃着:“天亮是這樣的啊,可是我好累啊。”
鐘翮沉思片刻,伸手擋住他的眼睛,“沒事兒,睡吧,快到家了。”
睡意與那片黑暗一同降臨,陸嘉遇的呼吸灑在鐘翮的手上,不出片刻,他的頭輕輕歪了一下——睡着了。
鐘翮抱起無知無覺的陸嘉遇,足尖一點從青鳥背上落了下來,正好是她的小院子。群鬼的痕跡已經被抹去,除了房中仍舊被困着的厲鬼。白日裏陽氣重,厲鬼被削去了夜裏的一部分兇氣,跪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四周。
鐘翮輕輕用腳撥開了門,将陸嘉遇安置在了房中的榻上。她轉過身從窗戶旁的書桌上拈起一張黃紙,疊了一朵蓮花,然後擡手向跪在地上的厲鬼招了招手。
那只厲鬼像是聽見了什麽,腳步凝滞慢慢走向鐘翮,離她還有兩三步的時候化作一道黑氣落入了紙蓮花中。
蓮花用來養魂再好不過,只是半入了冬,找活的蓮花顯然是做夢,紙蓮花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