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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3)

踹到自己,他蜷縮得像只貓一般貼着牆壁,與自己隔開了一道寬寬的距離。

鐘翮覺得挺好,轉過頭打算繼續睡。修道之人有一種天生的本能,對于氣息敏銳得像走獸一般。她忽覺如芒在背,猛地轉過頭看向半開的軒窗。

——窗外站着一個人,長發垂在身後,一身青衣睡袍立在窗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床上兩個人。一言不發。那是‘陸眠風’的臉,月色在他臉上落下陰影,嘴角鼻梁都模糊在這些陰影中,只有一雙眼睛清楚得連眼睫都能看到,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鐘翮。

就在同時,本身蜷縮着的陸嘉遇忽然抽動了一下,睡意未消的聲音在鐘翮身後響起,“你是誰?”

鐘翮連頭都不用回,就知道陸嘉遇的陰陽眼又出來了。她只覺得背後陰氣像是一個漩渦那樣緩緩轉動,好在上次她給陸嘉遇下了一道咒,能稍微隐藏一下他身上的陰氣,這次倒沒有引來那麽多游魂。

陸嘉遇迅速坐了起來,死死盯着那人,他正欲從鐘翮身旁直接跨下去,結果中途伸出一雙手将他攔腰撈回了床上。

鐘翮将他摟在懷裏盡數擋住,兩人幾乎是手腳相貼,長發交纏,鐘翮的氣息就吐在陸嘉遇的耳邊。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你放開我,那是我爹的臉。”

鐘翮按住他的手腳卻更用力了,“噓,有人來了。”

陸嘉遇安靜了下來,他貼着鐘翮的胸口,鐘翮将下巴墊在他的頭頂,果然是一副新婚燕爾的樣子。院子裏周溯帶着下人腳步匆匆,想來應當是先囑咐過了不讓他們喧鬧,于是只有層層腳步聲逼近。周溯尋到了站在窗邊的陸眠風,她松了口氣,低聲勸說了幾句,然後攏着人離去。

陸嘉遇似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等到人走遠,鐘翮立刻松開了陸嘉遇,然後整了整衣裳,“別心急,走吧,去看看怎麽回事。”

陸嘉遇睜着一雙黑沉沉的眼睛,“鐘翮,你為什麽,沒有心跳?”

第 10 章

鐘翮并未停頓,甚至還有心情給陸嘉遇套上外披,“你不是看得見麽?”

她說得沒錯,陸嘉遇看得比上次更清楚了,常人在他眼裏胸口是一團游動的紅色,隔着血肉像是能夠灼人一般,可鐘翮的胸口空空蕩蕩。

鐘翮笑了笑,“我又沒有心,哪來的心跳?”

她不解釋,陸嘉遇也無暇顧及這個,他頗有些破罐破摔地想:管她是人是鬼。

這次他不用鐘翮背了,周府本身就他的出生地,再加上身有眼疾,故此聽力特別靈敏。避着腳步聲一路跟着周溯到了主院門口。鐘翮不知道用得什麽步法,跟在他身後像是一根輕飄飄的羽毛,幾乎無聲無息。

陸嘉遇正準備往前走一些,忽然被身後探出的一只手攔住了。

鐘翮低聲道,“等一等,他要停下了。”

‘陸眠風’果然停了下來,他停得很突然。周溯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可她并沒有生氣,轉頭伸手握住陸眠風的手,“夫君,怎麽了?”

她溫柔得像是對待什麽稀世珍寶。

可‘陸眠風’卻像是聽不明白的樣子,微微偏了偏頭,周溯伸手為他攏了攏披風,眼中翻湧着無限的眷戀,她繼續耐心勸道:“紅藥回來了,就在東廂,之前你那麽在乎他,如今也算是有了個好的歸宿,明天帶你去看好不好?”

她像是哄孩子那樣哄他,這次他不再是全無反應,‘陸眠風’看着周溯搖了搖頭,“不是紅藥。”

藏在遠處的陸嘉遇望見了這一幕,他的心忽然不可抑止得疼了起來。

周溯今年已經三十有七了,算來陸眠風嫁給她已經有二十年了。這二十年像是漫長得沒有盡頭,又像是轉瞬即逝,那些悲歡歲月都像是蒙了灰塵一般埋藏在角落,如今乍然重見天日,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情緒鴻如鳴鐘一般在她胸腔裏作祟,像是不将她開膛破肚不罷休。

可對面的‘陸眠風’對此一無所知,周溯紅了眼,啞聲道:“我知道,嘉遇,眠風,別氣。”

‘陸眠風’得了答案,漸漸安靜了下來,周溯松了口氣,拉着他近了房中。房中的燈,不一會兒就熄了。

而陸嘉遇站在黑暗中十指幾乎陷進手心裏,鐘翮低頭,“松開……”可她為說完,方才在房中被人監視的感覺再一次浮上心頭,她猛地擡起頭看向主屋的房檐。

一道黑影立在房上,月光下看得不甚清楚,那人一身鬥篷将容顏遮了個七七八八。

被發現了那人也不躲,甚至微微對着鐘翮點了點頭,然後在鐘翮起身躍過來之前幾個輕點鴻雁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陸嘉遇那時靈時不靈的陰陽眼好像又開始作祟,他晃了晃,臉色慘白,鐘翮被他纏住了手腳只能先将人打橫抱起,幾個起落回了東廂。

陸嘉遇靠着她半晌好像緩過來了一些,他睜開了眼睛,果不其然沒了那層陰慘的黑氣,沒有了神的眼睛又恢複到了黯淡無光。

“我又看不到了。”他抓着鐘翮的手臂低聲道。

鐘翮沒說什麽,她将人放回了床上,神色有些莫名,她知道陸嘉遇這會兒是真的看不到她了,這些他瞞不過她,“你睡吧,我出去一趟,晚些回來。”

陸嘉遇沒了眼睛只能妥協。

鐘翮轉身輕手輕腳關了房門,起落間躍上了青瓦的屋檐,血月過後的月亮是這個月最後一日滿月。一輪皎潔的明月将周府照得如同撒了銀霜,若是有人擡頭便能夠輕易看到鐘翮那身醒目的白衣。

好在這其實對鐘翮也并無威脅,她站在房檐上起落間周身浮起模糊的黑霧,将她與夜色融在了一起。

前日那顆發瘋的樹如今像是被人砍斷了根系,徹徹底底成了一杆枯枝,裏面鎖住的陰鬼似乎也安靜了下來,巨大的陣法一夜之間就剩下了一個枯死的陣眼。

鐘翮伸手在枯枝上抹了一下,像是熔岩一般一道火光亮起,轉眼又熄滅了。她皺了皺眉,所以這陣眼還活着?

鐘翮轉身幾個跳躍落在了主屋,睢城的十一月末冷得刮風都像是在刮刀子,而鐘翮腳下的房子卻比冬風還冷,就像是用一千根怨鬼的肋骨楔進牆裏那樣,冷得要将人骨頭凍碎。

鐘翮蹲了下來,伸手撥開一個瓦片,裏面的暖氣撲面而來,說是暖如春日也不過分。床上周溯蓋着錦被,側身環抱着‘陸眠風’,而‘陸眠風’平躺着,合眼睡得安詳。

可鐘翮的眼睛微不可查得閃過紅色,瓦片下躺着的人在她眼裏就成了一只木偶。這件事情她早就知道,只是昨夜那雙泣血的眼睛在她心裏揮之不去,若是那雙眼睛是陸眠風的,這事情就難辦了。

傀儡術是術法裏的末流,大多是用槐木做人偶。而一些低等的人偶只要滴上主人的血便可供驅策,若是施術者有些道行連這點血都用不着。而高階一些的傀儡不僅與生人無異,而且音容笑貌能夠與所複刻者完全相同,說白了就是做個替代品。可是做這樣高階的傀儡付出的代價不僅僅是一滴血,更重要的是生魂。要做人傀儡需要的是人的魂魄,這魂魄決不能是死的,須得是命垂一線之時,生魂離體,靠捕靈陣招來魂魄,作為引子放在人偶七寸的地方。而最陰毒的部分還是要在眼睛,生前千萬種顏色都存于雙目,而死後這雙眼睛也當鑲嵌在人偶之上才盡善盡美。

若是真如鐘翮預料,陸眠風如今的狀況已經不能用凄慘來形容了——死不瞑目。剩下的生魂被鎖在施術者手中,以魂做油點上一盞長明燈,什麽時候生魂燒盡,什麽時候傀儡消散。

鐘翮垂了眼眸,轉身躍下房檐消失在夜色中。

她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快要亮了,她回到房中輕輕關了窗。

“有發現什麽嗎?”本該早已睡熟的陸嘉遇坐在床裏,背靠着冰冷的牆壁,他聽見了鐘翮的腳步聲,擡了擡頭,長發就從肩膀上滑落了下來,顯得人很清隽。

鐘翮聽到了他的聲音,坐回了床上,“怎麽還沒睡?發現想來你也應當都知道,你娘懷裏抱着的是個傀儡。”

陸嘉遇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嗯。”

“既然睡不着,來談談你爹娘?”鐘翮将枕頭往後靠了靠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了下來。

這個話題是避不過的,陸嘉遇皺了皺眉,“我爹娘關系很奇怪,之前跟你說的不是戲言。我爹只跟我說過他們相遇在一次獵游裏,我娘被他救了,一見鐘情,故此我有這麽個好名字,‘嘉遇’不知道遇見的是誰。”

“我只記得我小時候我爹有一次受了很重的傷,他在床上躺了兩年,自那以後他們關系就不好了。這傷的內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記得我娘的側夫帶着一個女子将我爹帶去了別莊,等到回來的時候,我娘的眼神都慌了。”

鐘翮輕輕敲了敲手指,“若是如此,你娘還是愛你爹的。”

不知道這句話戳到了陸嘉遇的什麽地方,他像是被撕開了傷口,他咬了咬牙,“她不配。”

鐘翮沒接話,這件事情的內情像是蒙在霧中,她不便開口評價,只是若是照這麽說,周溯不應當下得去手啊,畢竟是這樣怨毒的咒術,除非她不知道。

天色泛白的時候,‘陸眠風’忽然睜開了眼睛,他面無表情悄悄避開了躺在一旁的周溯光着腳下了床。

當天光落在他臉上的時候,陸眠風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像是那絲絲縷縷的光線将人魂貼在了他的身上。守在門口的小侍正要開口,他微微笑着搖了搖頭,“妻君還在睡,別吵醒她。”

若是有府中的老人在,定然認得出這是‘陸眠風’第一天嫁到周府來的早晨。那時候他在周溯溫熱的懷抱中醒來,為了不吵醒她悄悄下了床,然後去廚房蒸了一個糖心荷包蛋,還加了糖放在周溯床頭,他就那樣托着腮坐在床頭盯着他的愛人,直到她的眼睫微動。

可是二十年都已經過去了,生者可以死,死者真的可以生嗎?

‘陸眠風’壓低了聲音,“廚房在什麽地方?我想給妻君做點東西吃。”

那小侍看着‘陸眠風’的笑,背後不知道怎麽一陣發涼,明明是一樣的臉,可在冬日下卻像是怎麽都暖不熱的寒冰。

“主君跟我來,我帶您去。”小侍止住顫抖,躬身道。

周溯醒來的時候,床頭放着一個幹淨的白瓷碗,裏面有一團看不出是什麽東西的食物,可這已經足夠她想起這是那一天了。

那個人告訴她,‘陸眠風’重新活過來是沒有五感的,他不會感覺到疼痛,也嘗不出味道,所以他再也做不好一個荷包蛋。

但這不重要,她坐了起來像二十年前一樣,“眠風?怎麽不多睡會。”

說着端起了那碗荷包蛋,用勺子攪了攪。

‘陸眠風’沒有托腮盯着她,而是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周溯的手忽然頓了頓,那碗荷包蛋沒有熟,勺子一碰卻流出絲絲縷縷的紅色。

她心裏一驚,甚至都來不及将碗放下,拉起陸眠風的手看,二十年前他也是第一次做飯,在手腕上燙出了一道深紅的印子。

‘陸眠風’感到莫名其妙,可也還是讓周溯将他的手看了個遍,什麽都沒有。周溯松了口氣,脊梁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彎了,她不得不躬下身體,将額頭抵在‘陸眠風’的手背上,來壓住她失而複得的痛感。她側頭露出一雙滿是風霜的眼睛,“眠風,你不能再這麽對我了。”

‘陸眠風’像是聽明白了,伸手撫摸了一下她的頭發,低低答應道,“我知道。”

第 11 章

陸嘉遇沒睡多久就醒了,門口阿青敲了敲門,“大少爺?鐘小姐?”

陸嘉遇動了動,就被鐘翮按住了手,“躺着吧,我去。”

他昨夜本身就沒怎麽睡,這會兒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聽了鐘翮這話連掙紮都顯得敷衍,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鐘翮起身輕手輕腳開了門,門乍一開,吓了阿青一跳。

“他還睡着,昨晚上沒怎麽睡好,晚一些叫他。”

阿青讪讪笑了一下,退了一步,“夫人說讓您跟少爺一塊兒過去說說話,敘敘舊。”

鐘翮回頭看了看陸嘉遇的背影,關上了房門,“我先過去吧,這樣不算失禮。”

阿青頗有些意外,畢竟昨日這人看着還有些畏縮之态,今日不知道怎麽總覺得像是變了個人,鐘翮沒在意這小侍,只是點了點頭道謝。

阿青引着人往前走,他自小與陸嘉遇長在一起,與其說是少爺,不如說是弟弟,他按了按手心還是決定多一句嘴,“鐘小姐啊,您是第一次來府裏,可算是趕到了好時候,前幾年夫人這個脾氣夠大的,前幾日重病的主君忽然痊愈了,夫人可能是太高興了,人都慈祥了許多,但是還是怕夫人又突然為難您,您去了少說些話,千萬別問主君生病這事。”

阿青絮絮叨叨,鐘翮在後面也聽得仔細,繞過一個回廊,鐘翮問道:“先前主君病得很重嗎?”

阿青嘆了口氣,“眼見着都救不過來了。”剩下的他諱莫如深,再不肯多談。

“到了,夫人和主君就在裏面,您自己過去吧。”

拱圓的石門之後兩個身影坐在園中,鐘翮低聲道了謝,“有勞。”

阿青俯身行了禮,然後便轉身離開。鐘翮擡腳便進了門,‘陸眠風’聽到腳步聲回了頭,見時鐘翮,不知怎麽像是被吓着了的樣子,微微頓了頓,然後轉頭問周溯:“這是?”

周溯握了握他的手,“是紅藥的妻君。”

‘陸眠風’皺了皺眉,“紅藥這麽大了麽?”

周溯臉色有些白,“你跟我的兒子,自然是要嫁個好的,都是千挑萬選過的。”

鐘翮在心中冷哼一聲,那阮青荇撿到的是誰。

他也不信,‘陸眠風’垂了眼睫,冷聲道,“你騙我。”

周溯心裏着急,單膝跪了下來,近乎将‘陸眠風’抱在了懷裏,“眠風,你信我。”

‘陸眠風’似是不忍,沉默半晌伸手落在了周溯脖子上,然後搖了搖頭。鐘翮看見‘陸眠風’的手指閃過一道紅光,過了一會兒周溯站了起來,她脖子上果不其然多了一道不明顯的血痕。可‘陸眠風’卻像是緩過來了的樣子,甚至還有心情與她笑一笑。

周溯見此,溫和着眉眼道,“你也坐吧。”

鐘翮收斂了眉眼,“謝過父親母親。”

‘陸眠風’始終有些怕她,只是坐在原處笑,鐘翮也不在意,只是規規矩矩跟周溯聊些家常。

忽然遠處傳來雜亂地腳步聲,管家帶着幾個家丁撞了進來,“夫人!東廂那邊起火了!”

周溯心中一驚,‘陸眠風’也站了起來,他身子都有些不穩,抓緊了周溯的胳膊,“嘉遇,嘉遇還在。”

周溯什麽都來不及想,拔腿就往東廂跑。

陸嘉遇站在滾滾濃煙之後面對着那破敗的院子面無表情,他不知道在想什麽,不遠處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他輕輕笑了笑,然後轉身回了屋子,他是個小瞎子,瞎子就應該呆在黑暗裏。

他往後退了一步,卻撞到了一個人,一雙手牢牢扣住了陸嘉遇的手腕,他臉上空白了一瞬間。

鐘翮的聲音貼着鬓角傳來,“你知道麽?用鬼火的人,手上會有硫磺的痕跡。”

說罷,鐘翮的指腹抹過陸嘉遇的手指,她輕輕吹了一下自己手心黃色的粉末,然後順勢将陸嘉遇扣在懷裏,十分親密。

陸嘉遇低頭笑了,他沒有掙脫開鐘翮的懷抱,“我現在看不見,鐘翮,你當心些。”

鐘翮慢裏斯條為他拍幹淨手上的硫磺,笑道:“那是自然,你這話聽得我心驚膽戰。”

陸嘉遇輕輕擡了擡頭,他無神的雙眼正對着面前濃煙滾滾的大火,“蒼梧山少主,你該不會要攔我吧。”

一時間兩人之間的氣息都像是凝固住了,陸嘉遇感覺到身後貼着的那一俱軀體突然冷了下來,絲絲縷縷地寒氣似乎要穿過他單薄的衣衫捅進他的內髒來。

片刻鐘翮低低地笑了,然後松開了陸嘉遇,方才那命懸一線的感覺如同一夢,“我攔你做什麽?殺人償命,天道輪回,在理。”

陸嘉遇偏了偏頭,“沒想到少主也講道義。”

鐘翮與他并肩,“人之常情罷了,你尋我來,不過是為了控制住你那雙陰陽眼罷了,你倒是膽子大。”

陸嘉遇偏了偏頭,“我還以為能多瞞一些時日。”

鐘翮笑了,這次倒是真心實意,“這個我倒不在意,只不過你今早裝睡實在是太假。”

陸嘉遇一時語塞,怎麽裝睡太假居然就讓人看出來了?

他還是年輕,心思都藏在臉上,鐘翮自覺回答了這個問題,“什麽時候跟我講講你跟昨夜那人的關系。”

陸嘉遇猛然停住了腳步,他的嘴角抿地很緊,整個人周圍的氣息都變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溫和倔強,隐隐顯露出敵意來。

鐘翮抱臂輕輕擡了擡下巴,“怎麽開陰陽眼也是她告訴你的吧?你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她湊近了陸嘉遇,“我不急這一時半刻,不過平白無故被扯進來,我得要點好處。”

“什麽?”陸嘉遇仍舊抿着嘴角。

“你要做什麽我會跟着,我保證不要必要不幹涉你。”鐘翮道。

陸嘉遇冷笑,“怎麽?鐘少主不救人麽?”

鐘翮擡起雙手,“小嘉遇你實在是誤會我了,我從不多管閑事。”

陸嘉遇似乎是妥協了,輕輕冷哼一聲,便是回答。

鐘翮往前走了兩步,又想起了什麽,“你爹說的鐘道長不是騙我的吧?”

陸嘉遇似乎是懶得再裝小綿羊的樣子,偏了偏頭,冷聲道,“那是我爹的事情,真假我不清楚。”

鐘翮覺得他這樣子很好笑,眯了眯眼,“有人來了。”

破敗的石門被人從裏面生生撞開了,一個披頭散發的男子趴在地上,身後是滾滾大火。那大火似乎是着了魔一般,潑上去的水一點用都不管,甚至還愈演愈烈。

楚星澤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滿是血跡衣裳之下露出雪白的軀體。‘陸眠風’什麽都想不起來,可他瞧着趴在地上的人心口便是一緊,後來他才知道,兔死狐悲罷了。

周溯整顆心都放在‘陸眠風’身上,他一皺眉,她就知道了,“他是誰?”

“犯了病的病人,在這裏呆了好幾年了,你忘了?”她握着‘陸眠風’的手溫聲道。

“側君?”另一道聲音如同一道雪白的利刃切斷了周溯蒼白的解釋。鐘翮扶着陸嘉遇站在一旁,陸嘉遇像是誤闖一般驚叫出聲。

有小侍試圖上前扶起這位主子,可手指一旦碰到他的皮膚就大叫一聲松了開來,張開手來,手指上是一道深紅色的燙傷。

‘陸眠風’緩緩轉了身,看向趴在地上一身狼狽的楚星澤,他忽然就明白了,轉頭極為認真道,“他是你的側君。”

‘陸眠風’輕輕拍了拍周溯的手臂,“你還娶了他啊?”

他的表情像一個稚子,純澈得足夠讓周溯看清楚他眼底的平靜。他那一拍,周溯的心就碎了。

第 12 章

‘陸眠風’不再多說,他蹲下身子将楚星澤扶了起來,所有人碰都不能碰的楚星澤,在他手裏沒了溫度。

鐘翮低頭看了一眼陸嘉遇,房中的大火漸漸熄滅了。陸嘉遇似有所感,微微擡了頭,“怎麽了?”

鐘翮微笑,“無事。”

楚星澤從地獄一般的痛感中緩了過來,順着那雙素白的手擡了頭。在看到那張臉的時候楚星澤瘋了,他大喊着甩開了‘陸眠風’的手,“滾!你滾!”

‘陸眠風’被甩得跌倒在了地上,楚星澤不可置信地搖頭,他目眦盡裂,“你不可能還活着,陸眠風,哈哈哈,你的氣海碎了,你的心也碎了,你不可能還活着!”他一邊退一邊蜷縮向身後的破敗院子。

周溯一掌打在楚星澤臉上,那一掌應當是用盡了全力,她的手都在抖。楚星澤被打得偏過頭去,他的臉頰在地上擦出一道血痕。他頓了頓緩緩轉過頭來,嘴角的鮮血落在了衣襟上。他在笑,可那笑容裏全是諷刺與悲涼。

他盯着周溯笑得咳出鮮血來,“周溯,咳,你有本事,你厲害。”

可周溯連個眼神都沒施舍給他,楚星澤也不在意,他收回視線落在坐在面前的‘陸眠風’身上,偏了偏頭,露出了修長的脖頸,他的笑意像是一輪即将隐沒的上弦月。

楚星澤從前必然也是個美人,他靠坐在一地狼藉裏,像是一株染了血的薔薇。他像是要坐直身體那樣,只可惜力不從心,“陸眠風,我看不起你,你已經死了,你怎麽還能被周溯騙呢?”

他仰天大笑,“你是個可笑的蠢貨,一遍又一遍掉進同一個坑裏,她娶了一個又一個小侍,講你視如敝履……”

他的話還沒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你跟我一樣,都是這個世間最蠢的人,活該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

他被小侍拖了下去,‘陸眠風’像是什麽都沒聽懂,又像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他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楚星澤的的嘶吼聲随着鐵鏈的摩擦聲漸漸遠去,‘陸眠風’動了動腿,他像是又沒了意識,周溯不敢吓他,只能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陸眠風’喃喃着什麽,雙目無神向前走去。周府太大了,‘陸眠風’走得很慢,他穿過回環的白石橋,踩過碎石遍布的小路。小路之後露出一座老舊的假山,山前垂柳枯枝遍布,将這個假山遮掩住了——就像是要被刻意遺忘那樣。

‘陸眠風’擡頭看着這座假山,停了下來。

周溯猛地抱住了他,她的冷汗與眼淚層層疊疊順着衣領落了下來,她斷斷續續道,“眠風,我們回家,眠風,別怕我們回家。”

‘陸眠風’望着那座假山出了神,他口中喃喃,“回家……回家……”像是尋不到出口的困獸。

他突然猛地掙脫了周溯,往前跑去,假山後破敗的院子就漏了出來。那扇斑駁的漆紅色木門已經不成樣子,‘陸眠風’推門而入,一道白光在他面前亮了起來像是要将世界吞沒。

周溯接住了緩緩倒下的‘陸眠風’久久未能說話,她顧不上身後跟着的下人,也顧不上沉默了那麽久的鐘翮和陸嘉遇。

“我先帶他回去。”周溯低聲道,她将‘陸眠風’打橫抱起,不假他人之手。‘陸眠風’的手從門框上滑落了下來,露出一個印記。

長風将周溯的衣擺吹起,她像是徒然老了。

鐘翮走了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個印記,輕輕嗅了嗅,“這是一個陳舊的血掌印,居然能留這麽久?”

陸嘉遇眼角都是冷意,“那是她不敢再踏足一步。”

鐘翮抽了抽鼻子,“這裏有氣海的味道,能留這麽久,你父親應當曾經天資卓絕。”

陸嘉遇沉默了一會,“我想摸摸那個血跡行麽?”

鐘翮引着他的手蓋上了那塊陳舊的血跡,血跡早已經冷掉了,明明不會再有任何溫度的舊痕,卻燙得他眼眶發紅,“我父親曾經有一把月華劍,雪山皚皚,明月皎皎。”

他哽住了,鐘翮放下了手,斟酌了一下開了口,“我小時候曾聽我娘這麽形容陸家的劍法。”

陸嘉遇也放下了手,“我父親本不該是這樣的一生,鐘翮,你知道人間意難平是什麽麽?”

“嗯?”他轉過了身,與鐘翮相對。

“人間多憾事,也無舊日可回首,亦無故人相等候,好一條天日昭昭陽關路。”他低笑着道,可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眼淚來。

夜裏陸嘉遇忽然閉了眼睛扶額撐着桌子站了一會兒,再睜眼果不其然是一雙黑眸。他似乎已經适應這雙眼睛,有了眼睛反而需要一盞燈來照亮腳下的路,他轉身出了門。

鐘翮在他身後,“怎麽?殺人放火去?”

陸嘉遇不答,提着一盞幽幽的燈走在前面,他并沒有去周溯的房間,而是循着白日裏‘陸眠風’的路,走向那個破敗而帶着陳舊血跡的屋子。

那間屋子連一盞燈都沒有,天地晦暗,陸嘉遇回頭,單薄的身影像是一根立在風中的蘆葦,“這是我父親被毀了氣海的地方。”

濃雲壓城而來,一道驚雷響起。

周溯沒有由來地驚醒了,她下意識往身旁摸了一下,空空蕩蕩連溫度都沒有。屋外一道閃電劃過,照得天地間亮如白晝。周溯不由得站了起來,她的睡袍垂在腳面上,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扇緊閉的門。

天光乍然亮了起來,照得周家家主臉上一片慘白。她眼瞳裏像是燃燒着沒有人能看出來的焰火,那雙麟麟的手推開了緊閉的紅木門。

門驟然開了,狹窄的走廊與漆黑的房檐飛速地拉長成一條線,又在白光的盡頭緩慢恢複原狀。不知道什麽時候,周溯腳下的門檻消失不見了。周府還是周府,周溯擡頭似有所感,她按在門上的手開始顫抖。那一夜的電閃雷鳴照得天地莽莽,突降大雨在地上打出一層塵霧。喧鬧聲像是突然随着雨水沖了進來。

阿青端着一個銅盆,銅盆邊上搭着一塊雪白的布巾,他步履匆匆,滿是焦急。

“來了來了,熱水來了。”

面前陳舊的院子緩慢褪去了這十七年來沾染上的傷痕破敗,露出了最初的模樣,嶄新卻荒涼。

“啊!——”撕心裂肺的吼聲随着一道閃電響了起來。

周溯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了,大雨像是利劍一般穿過她的身體。她拔腿狂奔,像是瘋了一樣推開那扇門,像是那樣一步能跨過早已經消逝的十七年。

那是陸嘉遇出生那天,陸眠風被周溯的庶房下了藥,本該還有兩個月才能出生的陸嘉遇,被迫提前出世了。

那荒蕪的院子周圍長滿了芍藥,冬日裏不過一堆枯槁的野草。年輕地陸眠風面如金紙,冷汗如瀑,他的長發幾乎纏在了脖子上,蒼白的手指已經力竭,他無力再發出第三次嘶吼,只能糾纏在浸滿汗水的枕頭上。

“阿青,”他低低道,“阿青,你聽話,要是我撐不住,你就剖腹。”

又一道驚雷在門外響起,周溯的五髒六腑幾乎要疼得碎裂開來,那是她沒見過的陸眠風。陸眠風生陸嘉遇的時候,她在揚州走動,只接到了陸眠風早産的消息,回來時只見到了面色慘白的陸眠風和一只小貓一樣的兒子。其間種種,她不知道。她腳下的路被無限拉長,明明近在咫尺,可她連走過去拉住他的手都不到。

門被夜雨猛地刮開,不安分的孩子又開始動彈。阿青顧不得別的,哭着握緊陸眠風的手,“主君,你別放棄,你想想夫人,夫人還在外面。”

陸眠風的意識開始緩慢地飄散,阿青哭着道:“主君!他們害你,你要是不撐住少爺長不大啊!”

“夫人就來了!主君!”

他手中汗津津的手指忽然痙攣一般攥住了他的手,“阿溯……”

他看見陸眠風緩慢地轉過了頭,望向門外漆黑的夜雨,“阿溯!——”

他生在陰時陰月。

那一道視線似乎與虛空中的周溯撞在一起,周溯堪堪到了門口,她眼裏都是血絲,“眠風,你別怕。”

可時間像一道牆,将她牢牢隔在了一道看不到的牆外。

一聲貓叫一般的嬰孩啼哭聲響了起來,滿牆的芍藥忽然開始瘋長,那些灌木忽然生出了藤蔓,從窗戶邊爬了滿屋,不過一刻便開滿了深深淺淺的紅色。冬日裏深深淺淺的紅藥将這座荒涼的院子嚴密地包裹了起來。

“他生在芍藥裏,小字便叫紅藥吧。”

周溯終于知道了,像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也像是什麽遲來的真相。她的兒子出生時,她的愛人喊着她的名字。

周溯這麽些年,從未覺得這個體質特別的兒子,是她的血脈。他是怪物,他是她與陸眠風決裂的□□,他是她這輩子都擺脫不掉的陰影。周溯站在産房前茫然無措,唯獨眼眶發熱,她伸手抹了一把臉,才發現自己落淚了,像是她替陸眠風疼了一遍那樣。

她猛地踉跄了一步,躺在床上的人看不到她,自然也感覺不到她的絕望。那座郁郁蔥蔥的被風一吹就如同沙塵一般散了。

天地間雷聲滾滾,像是踏着晦暗不清的雲層一般。

消散的屋子又成了另一個樣子,四周灰暗一點光芒都沒有,唯獨一條鋪滿雪的石子路。

第 13 章

那路的盡頭有一個孩子的背影,而他身前是煙霧一般的魑魅魍魉,一開始那孩子總是被吓得哭個不停。

後來,陸眠風拖着病體日夜守在他身邊。滿月宴的時候,周溯回來了。陸眠風披着一長長的披風,站在北方的大雪中,懷裏抱着孱弱的嬰兒。

那時候陸眠風滿心滿眼都是周溯,他站在廊下看着周溯向着他狂奔而來,沒有什麽血色的眼角都輕輕彎了起來。

“阿溯。”

他一開口就是一團濕漉漉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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