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6)
霍文摸了摸陸嘉遇的頭,“來,叔帶你吃別的。”
他下意識回頭探向鐘翮,就聽見鐘翮道,“去吧,走路小心一點。”
得了許可,他便歡歡喜喜的去了。
阮青荇蹭了過來,伸着一雙油膩膩的手,“我說,鐘姐,你怎麽跟個娘一樣啊?”
鐘翮拒絕了他手裏的麻葉,用下巴示意她別亂動,“他年紀還小,我能不照顧他麽?”
阮青荇覺得這人活該孤獨終老,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了她一會兒,覺得這人沒救了,嘆了口氣,“算了,但是我覺得嘉遇比原來愛笑了許多。”
鐘翮心不在焉,嘆了口白氣,這點霧蒙蒙的顏色讓她眼前都模糊了,“是麽。”
陸嘉遇發現,鐘翮在這種溫和而親昵的氣氛裏會變得十分不自在,主要表現在一言不發。她平日裏話不算多,可也不至于安靜到毫無存在感。
年夜裏外邊的鞭炮震耳欲聾,鐘翮只抱着一杯酒藏在燭火之外,像個融不進去的局外人。
他心裏說不出滋味的別扭,于是尋了個借口跟阮明德一家告辭,“我有點困,鐘翮,我想回家了。”
鐘翮笑意不收,他只有失眠的份,說困也是頭一次。飯桌上他時不時朝向自己這邊豎起耳朵她也不是沒看見,他的關心不動聲色,謹小慎微。
她沒戳穿,阮明德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正巧,現在走也不會太過失禮。鐘翮牽起陸嘉遇的手,轉頭對霍文道,“霍叔叔,我們就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都是雪,雪上撒着亂七八糟的紅紙,周遭的喧鬧似乎都被那一道道的牆隔開了,遠遠随着東風絞成一團。
陸嘉遇光明正大,存了私心不撒開她的手,只憑着耳朵聽東風掠過,忽然開口感嘆道:“我覺得這才像是在回家了。”
鐘翮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只跟我在一起麽?”
陸嘉遇莫名覺着這個答案很重要,可片刻猶豫都沒有,“嗯。”
他沒能看見常年平展的眼尾在聽了這句話之後微微垂落了下來,“你高興就好。”
小院子還是一樣的冷清與安靜,鐘翮想起了什麽,在陸嘉遇眼尾點了點,他便又能看見了。
陸嘉遇仰頭看她,“嗯?”
鐘翮進屋将小燈籠拿了出來,“給,挂在房檐底下吧。”
她扶着梯子,陸嘉遇爬了上去,将燈籠挂在了房檐底下,他垂頭看鐘翮,鐘翮也在仰頭看他。那點不多的燭火都落在她銀灰色的眼睛裏。
陸嘉遇忽然開了口,“師尊,新年快樂。”
鐘翮的喉嚨動了動,一時間竟沒能開得了口,半晌,“怎麽不叫姐姐?”
陸嘉遇搖了搖頭,“太輕巧了。”叫‘姐姐’太過輕佻,而她是他不可衡量的重心。
他扶着梯子快速走了下來,然後撩開衣袍,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他伸直了雙臂,然後将手背抵着額頭向鐘翮叩首,指腹貼着青石板,直直叩進了鐘翮心裏。
叩額禮,非父母師長愛人,不得受之。
第 20 章
那一夜長風穿過雪山,将年節暖融融的色彩都恨不得凍成一塊又一塊冰雕。可那點盈盈的火焰不斷地衰落下去,也不斷地生長起來,寒風中一線魂火藏進暖融融地焰火中,于是那點搖搖欲墜的燭火像是燃燒不盡一般搖曳了一整晚。
夜半,陸嘉遇裹着絨被,側身蜷縮在床上,雪白的錦被遮住了他的鼻子,只露出鴉羽一般的眼睫和一片光潔的額頭。
鐘翮輾轉不成眠,輕手輕腳坐了起來。月光映照着雪色,将雪白的光送進了窗戶裏。她似乎終于感受到了冷,伸手将一側的外衫拾了起來披在了自己身上。鐘翮背對着窗戶,出神地瞧着陸嘉遇。
雪白的亮光打在她微微彎曲的脊梁骨上,顯露出平日藏在雪白衣衫下的棱角來。她的頭微微低垂,手腕骨節分明折出一道灰暗的陰影。某一瞬間,從來游刃有餘的鐘翮看起來像是一棵從根系枯死的老樹。表面上蔓蔓枝枝,可內裏早已經枯朽。
鐘翮慢慢起身走近了陸嘉遇,影子在地上拖出長長的陰影。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撫一撫陸嘉遇的眉尾,可最終手指卻也只是在他的頭頂懸停了片刻。
枯榮老樹,觸之即焚。
她擔不起這麽一聲,可也拒絕不了。
清晨陸嘉遇醒來的時候,鐘翮已經不在屋內了。
他試探着喊了一聲,“師尊?”
無人應答,他又換了個名字,“鐘翮?”
門外有積雪從房檐落下的聲音傳來,鐘翮正坐在廊下看雪,她頭也不回道:“睜開你的眼睛,自己尋我。”
陸嘉遇知道她要自己睜開陰陽眼,于是按着她平日教他的口訣默念兩遍,果然眼尾一燙,再睜眼便是蒙了一層灰色的世界。而門口坐着的那一團游動的黑紅,便是鐘翮了。
他穿戴整齊推門走了出來,鐘翮起身為他系上一根猩紅的紗,能擋住他眼中駭人的漆黑卻也不會影響他視物。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陸嘉遇,往後退了一步,“飯已經在廚房中熱着了,去自己端出來吃了吧。”
陸嘉遇微微擡頭,“師尊,不是說女子遠庖廚麽?”
鐘翮微微皺了皺眉,卻也沒說什麽,無奈地搖了搖頭,“有錢人家的破講究,不進廚房難不成要餓死麽?去吃吧。”
他混不介意,歡歡喜喜地轉過身去,閃身進了小廚房,端着兩個包子出來了。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做的,包子還燙手。他捏着包子坐在了鐘翮身旁,小心翼翼将包子咬開了一個小口,然後用手指捏了一下包子,滾燙的白氣就從咬開的小口溜了出來。他眯起眼睛這才咬第二口,肉汁與柔軟而勁道的包子皮柔和在一起,肉餡都是打勻的瘦肉,裹挾着肉汁從他的嘴角流下來。
他像是偷了腥的貓一般眯起了眼睛,“師尊!你在哪裏買的?”
鐘翮能感覺到他的心情很好,而籠罩在他頭上曾經的陰雲在慢慢散去。她收回了目光,勾了勾嘴角,“大過年的去哪裏買啊?前一段時間抽空做了些罷了,好吃麽?”
她垂眼看着陸嘉遇,目光如流水。
陸嘉遇愣了愣,又咬了一口,“你給誰做過啊?”
鐘翮笑了笑,“小孩子嘴都挑,我那些師弟師妹們跟你一個樣。”
陸嘉遇的笑容變得有些幹巴巴,“啊,那麽多人都吃過。”
鐘翮不知道陸嘉遇心裏那點小心翼翼的失落,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油點,“吃你的吧。”
門忽然被人‘碰’地一聲推了開來,村西邊住的喬竟臉色煞白,臉上酒意未消,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鐘……鐘仙長……”竟是吓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鐘翮皺眉,快步走了過去,拍了拍她的兩肩。說來這兩掌氣力不大,可喬竟一個女子竟被拍得往沉了兩下。說來也怪,方才腿軟腳軟的人挨了兩下之後臉色卻好看了許多。
“回魂了。”鐘翮撩起眼睛。
喬竟半天才緩和過來,強忍着懼意,“仙長!您快去看看吧,陶翁去了。”
身後陸嘉遇豁然站了起來,面上血色褪盡,“陶爺爺!”
第 21 章
陶阿公家住在揭陽村的最西邊,原名叫陶致。他早年喪妻,一生無子無女,年輕的時候脾氣很大。獨自一個鳏夫在村中容易惹閑言碎語,人們時常見到他插着腰站在哪家嘴碎的小公子門前破口大罵。偏生他與常人罵人還不一樣,一個髒字兒都不帶,一連串話出來連停頓都沒有,字字珠玑,眉眼如刀,氣勢上便先壓人一等。大抵是人間多憾事,這樣一個鋒利如刀的男子,卻偏偏對村裏的孩子溫柔得很,連大聲說話都不肯。
鐘翮搬來得晚,她與這位寡居老人不過一面之交,更多的事情便都是陸嘉遇來告訴她的。
那房子周圍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中間一村之長阮明德讓幾個年輕的姑娘将門圍住,不讓看熱鬧的人踏進來一步。
烏泱泱的人群中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句,“鐘仙長來了!”
像是被這麽一句話撥開了一條路,人群紛紛散了開來,讓出一條不甚明顯的路。鐘翮步履匆匆走了進來,陸嘉遇跟在她身後心急如焚。
阮明德迎了上去,“仙長,這……”
她面色古怪,鐘翮皺起了眉,陸嘉遇與陶致多多少少有了感情,他急着進去看,卻被鐘翮抓住了手腕。
他擡眼竟是滿眼的六神無主,這樣的凄然是在他失去陸眠風的時候才能見到的樣子。鐘翮難得沉默了一會兒,出聲解釋道:“等一等,當心有異。”
陸嘉遇這才收回了手,阮明德這才出聲,“別的倒沒什麽,唉,仙長您直接進去看吧。”
鐘翮挑眉,“怎麽還未收斂?”
她面色十分不好看,搖了搖頭,“沒法收斂。”
鐘翮擡腳跨進了房中,塵土在半空中團團升起,撲了三人一臉,簾子層層疊疊到處都是。鐘翮偏頭咳嗽了一下,陸嘉遇蒙了眼睛得以不閃不避,他輕輕扯了一下鐘翮的袖子,“師尊……”
鐘翮順着他指的方向,然後便得到了答案。層疊的簾子之後站着一個人,那人穿着一身平日裏的紫衣,乍一看與他生時別無二致。
陸嘉遇強忍着恐懼低聲道:“師尊,沒有魂火。”
鐘翮囑咐他,“你在這裏站着,別走近。”說罷便将陸嘉遇握在手中的袖子抽走了。
阮明德自覺地往陸嘉遇前方站了站,不知道怎麽,這個男孩在鐘翮遠離他之後神色變得過分蒼白,肩膀甚至都在不動聲色地顫抖。
鐘翮提前屏息靠近了陶致,他仍舊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不依靠任何外物便端端正正立在房中。她在距離陶致還有三四步距離的時候停了下來,鐘翮伸出雙手懸在身前閉上了眼睛,淡淡的灰霧将整個屋子都淹沒了,片刻卻又收了回去。
四周連半片殘魂都沒有,這不對勁,鐘翮掀開了簾子,陶致的臉露了出來。驚得阮明德倒吸一口涼氣,那張臉仍舊紅潤,仿佛輕輕觸摸一下就能感受到皮膚下跳動的鮮活,可那一雙眼卻被一挖去了,只留下兩個幹涸的傷口。
鐘翮伸手按在他的脖頸上,手下的觸感卻不像個活生生的人,冷得凍手,硬得像一塊木頭。她眼中暗了下去,伸手摸向他的後頸,那裏有三枚圓釘。鐘翮指尖用力将那三枚用力拔了出來。
針體之上刻着繁複的花紋,随着那細長的針體從陶致頸中抽出,他臉上竟出現了活人一般痛苦的神色。
陸嘉遇驚呼,“魂魄!”
像是被這麽一聲驚動了,陶致的屍身雖然沒了眼睛,可像是瞧見了什麽,忽然伸手攥住了鐘翮的手臂。
他的嘴一開一合,可只有喑啞不成調的聲音流露出來,随之落下的還有他滿口的鮮血——他的舌頭竟然被人生生拔掉了。
似乎是明白了自己的窘境,他像是認識鐘翮一般焦急地對着鐘翮反複說着兩個字。
鐘翮沒有掙脫,因為她認出來了他的口型,“跟我走。”
那神态十分像是陰間前來勾魂的黑白無常。
鐘翮回頭對阮明德道:“阮姨,勞煩讓所有人都回去,今夜不要出門,在房間窗前都用鹽撒上一道線,切記誰來了都不要開門。”
囑咐好了,她回頭對着陶致道:“好。”
話音方落,陶致果然松開了手,轉身向門外跑去,他甚至顧不得門口還站着那樣多的村民,陸嘉遇跟在鐘翮身後。
陶致的動作此時不像個年近古稀的老人,靈活得像是和陸嘉遇一般年紀。
他一直跑到了山腳下,一片荒蕪中有一口黑漆漆的井口,陶致毫不猶豫就躍了下去。鐘翮也未停頓,跟身後的陸嘉遇撂下一句,“在這等着。”說罷也跟着跳了進去。
那口水缸大小的井口躍進去之後才發現裏面別有洞天,寒天凍地,井水居然是溫熱的。鐘翮屏息再仰頭卻發現自己頭頂的那一小片井口在慢慢消失,她第一個念頭是幸好讓陸嘉遇在上面等着了。
可這念頭還沒收,就聽到遠處噗通一聲。頭頂的井口在這一刻驟然化作一片黑壓壓的穹頂,快速向水面壓來,瞧着架勢竟是要将兩人溺死在這片溫水中。
可惜鐘翮連心跳都沒有,自然呼吸對她來說也是可有可無,可陸嘉遇不一樣,他是個活生生的人。
水光粼粼,光線像是完全倒轉過來了,陸嘉遇的長袖在水下散開,像是一朵芍藥墜落在水中,沒有空氣讓他幾乎沒了意識的錯覺,耳邊流水傳來巨大的轟鳴。
鐘翮展開雙臂,向他游來,黑發如同一條上好的黑紗在她身後擴散開來,青鳥在水中顯了形,它顯然也不是很适應水中的環境,拍了拍翅膀環繞在陸嘉遇的腰上将人帶到了鐘翮身邊。
轟鳴的腦海與壓抑的胸口讓陸嘉遇眼前發黑,片刻一只冰涼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凍得他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那雙手旋即松開了他的手腕,卻摟住了他的腰。陸嘉遇發不出聲音,‘師尊’兩個字還卡在喉嚨裏便感覺到那人的另一雙手輕輕托起了他的下颚,一雙冰冷的唇便貼了上來。像是長白山的寒風灌滿了五髒六腑,他瞪大眼前瞧着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一時間他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像是要撞穿薄薄的那層血肉。
她在吻我,陸嘉遇即将告罄的神志卻像是點起了一簇火苗。
四周漂浮着他們的衣衫和長發,鐘翮将手指按在陸嘉遇的脖頸上渡過去一口又一口的氣。陸嘉遇瞪着眼睛不動了,她以為他受到了驚吓,水下又不便開口,于是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陸嘉遇的臉頰,用口型道,“別怕。”
他的耳根在脈脈溫水中染上了豔麗的緋紅,鐘翮手指觸及的地方像是被燙了一下。幽深的黑暗滋長了他的膽量,他伸手抱住了鐘翮勁瘦的腰,然後将自己整個人都藏進在鐘翮懷裏。
鐘翮愣了一下,陸嘉遇藏在她懷中正仰頭看她,片刻鐘翮又低下頭為他渡了一口氣。陸嘉遇臉頰上的布條被水流沖得散了開來,露出一雙黑氣缭繞的眼睛。
可片刻,那雙眼卻開始發生緩慢卻又清晰的變化,黑氣像是融化在了這奇異的井水中,漸漸露出一雙澄澈的淺棕色眼睛——那是陸嘉遇曾經永遠失去的那雙眼睛。
同樣在變化的還有陸嘉遇的神情,他猛然拉開了自己與他的距離,神色滿是驚恐與焦急,他說不出來,只能扯着她的衣袖。
不久,鐘翮就明白了,她四周的水中層層疊疊地散開了暗紅的血跡,濃重的血腥氣在兩人之間炸開。鐘翮低頭才發現自己的身上雪白的衣服中擴散出層層疊疊的紅色,陸嘉遇竟連碰都不敢碰了。
痛感對于鐘翮而言是在是太過久遠的回憶,她面色有些凝重,伸出手想要端詳一下自己手腕上冉冉流血的傷口。異變突生,她腳下的水流突然開始變得狂躁,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般洶湧而去,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
鐘翮來不及多想伸手拽過陸嘉遇,将人護在懷中,兩人便順着巨大的旋渦墜了下去。
陸嘉遇幾乎是撞進了她的懷裏,他瞪大了眼睛,因為他聽到了鐘翮的心跳。像是枯朽的車轅,發出了一聲行将就木的‘吱呀’聲。
第 22 章
黑壓壓的穹頂驟然下壓,水底的光線像是被黑暗收攏,一雙無形的手攏住了兩人。呼吸都被劇烈的水流掠走,陸嘉遇只覺得自己的神志都随着呼吸變得一片漆黑。那近在咫尺的呼吸聲不知何時離開了他的耳邊。
等到他醒來的時候,最先感覺到的是冷,不像是冬日裏那樣的的寒冷,而是另一種,像是從骨頭裏滲出來那樣的寒氣将他扼住,那絲絲縷縷的寒氣從他的身體裏一點一滴得滲透出來,五髒六腑與屬于活人的血脈跳動似乎都消失了——那是從死地滲出的陰森氣息,他像是躺在一片孤墳堆中。他不是貿然造訪的不速之客,而是久別重逢的歸人。
陸嘉遇凍得牙關都開始打顫,他試圖縮起手腳,腿膝蓋卻碰到了潮濕的木板,他驟然睜大的眼睛,他躺在真正的棺材裏。而更讓人驚訝的是,四周尖利的叫聲似乎從地底鑽了出來,潮水一般将他淹沒。
陸嘉遇猛得呼吸了幾下,方才在水中窒息的壓迫感才消失,他擡了擡頭伸手摩挲了一下四壁的大概位置,這個四四方方的盒子與他的身體幾乎是差不多長的。他微微曲起右腿猛地踹了一下頭頂地棺材板。灰塵零星落下,嗆得他睜不開眼睛。陸嘉遇伸手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正當他準備踹第二腳的時候,刺目的白光卻先紮進他的眼睛。
整個棺材板被人掀了開來,一雙蒼白的手搭在了棺材邊上。陸嘉遇猛地坐了起來,幽幽鬼火青天白日的在棺材周圍游蕩,而那雙手是鐘翮的。她本身臉色雪白,可如今跪在棺材前臉色卻如同金紙一般。陸嘉遇一驚,猛地攥住了她的手。
手心裏傳來黏黏膩膩而溫熱的觸感,似乎已經不需要回答。鐘翮那身一塵不染的白袍上綻開了五片血跡,肩頭兩處,心頭一處,腳踝兩處。鐘翮甚至連平日裏那點似有似無的笑意都維持不住,她也知道陸嘉遇必然是吓着了,可她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做了一個口型,
“別怕。”
話沒說完,她如同稻草一般的身體就撐不住了,像是被人抽了骨頭一般順着棺材就往下滑。陸嘉遇顧不得自己身上刺骨的寒意,翻出棺材試圖将鐘翮拉住。可鐘翮的比他高許多,他只來得及讓鐘翮倒進他的懷裏。
觸手一片滾燙,陸嘉遇震驚地發現,鐘翮發燒了。他立馬脫下罩在自己身上的外袍,然後将它披在鐘翮身上,他的衣衫有些小,為了裹住鐘翮只能張開雙臂試圖将她環住。鐘翮沒有意識,仰着頭靠在陸嘉遇肩膀上,滾燙的呼吸就落在陸嘉遇的耳側。他伸手摟緊了鐘翮,像是抱着一塊炭火,之前渾身亂竄的冷意又籠罩了他的全身,縱然是抱着鐘翮滾燙的身體也無濟于事。
他哆嗦着擡頭環視,四周是擺得整整齊齊的棺材群,像是一座巨大的棋盤一般躺在黝黑的土地上。群山環抱,深青色的枝葉遮天蔽日一般将這片無人之地封鎖起來,如同一只倒扣的碗。這片死地只有一點白,鐘翮徒手掀開了漆黑的棺材蓋,露出慘白的綢布,棺材中不知道被誰鋪了柔軟的綢布,如同一張上好的閨床。
若是從半空中俯視,那唯一一口被開了的棺材,便如同棋局之上的第一枚白子。陸嘉遇的手指動了動,仿佛觸摸到了什麽濕漉漉的東西,他低頭發現自己與鐘翮腳下的泥土仿佛經歷了一場雨水,變得潮濕泥濘。而更糟糕的是,鐘翮身上的傷口始終沒有愈合的痕跡,殷紅的血跡順着她雪白的衣服絲絲縷縷滲進泥土中。
她的臉色已經與死無甚區別了,陸嘉遇擡頭,心裏漫上層層陰影,他站起了身來。這地方不能久呆,他自己身上肆虐的寒氣尚不知道原因,而從來天神一般的鐘翮卻沒了聲息,若是再呆下去,他們還未破陣,怕是就先死在這不明不白的地方了。
他心下一橫,将靠在棺材旁的鐘翮扶了起來。鐘翮高他一些,要扶起一個女子對他來說還是有些吃力。他腳下泥濘忽然滑了一下,陸嘉遇腿一軟就單膝跪在了地上,尖銳的石塊磕在他的膝蓋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可他像是什麽都沒感覺到一般,用盡力氣撐住了搖搖欲墜的鐘翮。
他轉身将鐘翮背在背上,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撐着自己與背上的人。四周都是山路,他用了些力氣将鐘翮往上撐了撐,淅淅瀝瀝地冷雨争先恐後地從密密麻麻的枝葉中落下。他額前的頭發都凝成一股一股的。
不能再呆在這裏了,陸嘉遇咬了咬牙撐着鐘翮往前走,天色昏暗無法辨別方向,他便順着高的地方走。不知道怎麽興許是絕境中有了力氣,鐘翮在他背上的重量越來越輕,可陸嘉遇顧不得那麽多,他腳下不停越走越快。
遠遠夜色裏,鐘翮與陸嘉遇滿是泥濘的身影在灰暗的夜色中模糊成了一個點,直到消失在視線中。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忽然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悶着一層木板,像是蟄伏的野獸被獵物驚醒,不耐地吐露出灼熱的呼吸,似乎下一刻就能傾巢而出。
昏暗的天色忽然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空中如同鬥鐘的滾滾雲濤。天地一瞬亮如白晝,一只青白的手如同利刃一般破開了漆黑的棺材蓋。
那一片死寂的墳場,活了過來。
陸嘉遇知道自己走不動了,他周身的氣息越來越冷,就連睫毛上都結上了一層白色的霜,呼吸都透着白氣,每動一下,他都覺得自己快要凝固的身體發出行将就木的‘咯吱’聲。
陸嘉遇伸手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冰碴子,心艱難道:我不會碎在這裏吧。
正想着,伸手想要在身旁的石壁上撐一下。他沒看清那片石頭上長滿了濕滑的青苔,手掌根本無處着力,而他僵硬的身體又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眼睜睜看着自己一腳踩空,帶着鐘翮一起摔進了石壁下的洞xue。
雪上加霜的是,那枝蔓掩映之下,竟然是口深坑。鐘翮沒意識,連一點防禦動作都做不出來,陸嘉遇只來得及拼命護住鐘翮的頭。陸嘉遇眉間皺起,牙關緊咬,連悶哼聲都沒能發出來。
洞中四壁光滑,支棱出不少鐘乳石,那些尖銳的石柱狠狠撞在陸嘉遇的腰上,本身蒼白的臉色由于這樣的疼痛反而多了些血色。
未及反應,陸嘉遇滿是傷痕的背炸起一陣疼痛,那旋轉的視線終于停了下來。鐘翮幾乎是墊在陸嘉遇身上,只是額前挂了些彩。陸嘉遇就沒這麽幸運了,他被砸得眼冒金星,猛地呼吸了兩下确認自己還活着之後,伸手抱住了鐘翮,他偏了偏頭,望見鐘翮額角流下一縷鮮紅的血跡。他心頭像是被刺了一下,疼得他一縮,仿佛那點擦傷比他背後的千瘡百孔更讓他自己心疼。
陸嘉遇伸手擦掉了鐘翮臉上的血痕,他望着鐘翮無知無覺的臉想:是我沒做好。
第 23 章
鐘翮醒來的時候,眼前跳着一簇焰火。肩上傷口稍微一動便是錐心一般尖銳的痛楚,她皺了皺眉:真是嬌氣了,躺了這麽多年果然躺廢了。
她伸手搭在自己的傷口旁,手下卻只有斷了線一般的滞澀靈力。她微微睜了眼,先是不可置信,片刻卻又了然,頗有些生澀地換上了靈力來愈合自己身體上的傷口。那片鮮血淋漓,骨肉破碎的傷口緩緩被一層雪白的肌膚覆蓋,除去衣衫上無法遮掩的血跡與蒼白的臉色,她與常人無異。
等到四肢都能看了,她方才擡起頭。眼前那堆整整齊齊的火堆燃燒得正好,照得她臉上都是跳動的金色。她動了動身體,一件柔軟的衣裳從自己身上滑落了下來,她伸手拾起滑落在自己膝蓋上的衣裳,是陸嘉遇的。他人呢?
她這麽想着,便擡頭去找,整個山洞中只有樹枝燃燒的‘噼啪’聲。角落裏有一團陰影,遠遠地蜷縮在灰色的岩壁一旁,像是一小團灰塵。
“嘉遇?”鐘翮覺着他不對勁,不由得出了聲。
那一小團陰影動了動,陸嘉遇将垂在雙膝之間的頭擡了起來,大概她昏迷的那段時間發生了不少事情,晨間整整齊齊的長發如今散落在他額頭前。陸嘉遇擡起一雙澄澈的眼睛望向鐘翮,可他卻一語不發,嘴唇緊咬。
鐘翮試着收了收腿,瞧見他那雙眼睛,也就明白他應當是能看見了。鐘翮伸出食指,輕輕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這雙冰涼而混沌的眼睛她并不是很适應,她出聲道:“過來。”
陸嘉遇在她瞧不見的陰影了抿了抿嘴唇,然後閉了眼睛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鐘翮耐心道,“過來,嘉遇,跟我講講怎麽了?”
陸嘉遇仍舊不為所動,鐘翮無奈,放軟了聲音道,“嘉遇,出聲,因為我好像有些看不清楚了。”
果然不久衣料摩擦的聲音就響了起來,陸嘉遇抱臂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鐘翮這才瞧清楚,他滿身都是流竄的陰氣,唯獨一雙稚嫩而無措的眼睛落在那團陰影中,像是沙漠中珍貴的月牙泉。
她心中的推斷是對的,若真是如她所想,那陸嘉遇此刻絕不好受。
她這時候的身體太過虛弱,站不起來,她不能确定陸嘉遇是不是沒受傷,只能放緩了聲音問:“為什麽不過來?”
陸嘉遇開了口,神情渴望卻又畏懼,他似乎迷失在無邊無際的陰影裏,他低聲喃喃道,“太冷了。”
鐘翮拍了拍膝蓋,“你靠近些,我聽不清。”
陸嘉遇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近幾步。他垂下眼眸,正對上了鐘翮的視線,鐘翮這才發現他的瞳孔全部變成了銀色。
陸嘉遇應當是有些冷,手指一直在抖,“你發燒了,我太冷,不能與你待在一處。”
樹枝爆出‘噼啪’一生,一簇火花轉瞬即逝,照在鐘翮黑沉沉的瞳孔裏滿是跳躍的光影,她對着陸嘉遇伸出手,無奈道,“過來,你留我一個人這麽燒着,也是會出問題的。”
陸嘉遇心裏昏昏沉沉,原本應當是不信的,可身體卻不由自主走向了那雙手——他拒絕不了鐘翮。
鐘翮的手就如他想得一般滾燙,她握住了陸嘉遇的手一使勁,這人懵懵懂懂沒防備便向前跌了一步。
鐘翮順勢伸手勾住了他的腰,将他牢牢困在自己懷裏。陸嘉遇愣住了,他的額頭磕在了鐘翮的下巴上,力氣還挺大,鐘翮的下巴上多了一小塊紅痕。他慌不擇路想要伸手去揉一下那點紅痕,卻又怕自己身上滿身的冰霜刺激到鐘翮。一時間進退兩難說話都磕巴了,“師尊,你,你沒事吧?”
鐘翮的眉目卻沉了下來,她握住了陸嘉遇懸在半空中不知道放在哪裏好的手,“不如先讓我看看你的背?”
兩個人離得太近,陸嘉遇眼睫上的白霜融化成水珠,粘在眼睫上,像是眼淚一樣。
他手指顫了顫,卻沒掙脫開來。鐘翮長手長腳,手邊一用力就将陸嘉遇抱了起來藏進懷裏。她支起一條腿供陸嘉遇靠着,手邊也不含糊,一巴掌将他拍得有些前傾,轉眼就摸上了他背上斑駁的傷口。
“這就是你說的沒事?”她的聲音自她頭頂落下,含着不易察覺的怒氣。
陸嘉遇靠在鐘翮懷裏,心如擂鼓,心靈福至地閉了嘴,“師尊,我錯了。”
鐘翮收回了視線,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很冷吧。”
她像是一盞火爐,将陸嘉遇暖得活了過來,滞澀的思緒漸漸清明起來,他擡頭,“師尊,我怎麽了?”
鐘翮偏頭看向滿是風雪的洞口,凝眉道,“這是個陣,這一切嚴格來說都算不得真,你的傷,你的眼睛,都只是片刻的。”
陸嘉遇伸出手,麟麟的十指散發着若有若無的黑氣,“那這是什麽?”
鐘翮勾了勾唇角,像是看到了什麽老朋友那般懷念,“這個陣叫‘鏡上’,若是你有機會拜入名門正派,大抵你能學到這個陣。只不過實在是沒什麽用,顧名思義,如在鏡中,一切都是颠倒的。我有了你的陰陽眼,而你身上便是我體內的陰氣,常人承受應當受不住這樣的寒冷。”
陸嘉遇卻忽然想到了什麽,“師尊,可你之前并沒半分瞧着冷啊。”
“習慣了就不算什麽了。”她倒沒想着真的回答這個問題,随口敷衍道。
陸嘉遇卻較了真,“可你也是常人。”
鐘翮愣了愣,頗為好笑,“你還是凍得不夠厲害,把我當常人的怕是只有你一個傻子了。”
說罷,她嘆了口氣,将悄悄克制戰栗的陸嘉遇摟緊了些,“我從前成了這樣的那天夜裏也是這樣的,我記得還是個冬天,連個山洞都沒有,我就站在雪裏,一直往前走,我害怕我停下來就凍死了。”
她的語氣還帶着隐隐笑意,聽着像是在講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可陸嘉遇驀然心頭一痛,不自覺攥住了她的袖子,“師尊,太冷了。”
鐘翮笑了笑,“知道冷了?要你過來就不像你活受罪,趁着天還沒亮,多睡一會。”
陸嘉遇心裏堵得難受,可又無法分辨到底是為了什麽,只能搖了搖頭,“我睡不着,師尊,之前我好像是在一個棺材裏。”
鐘翮沒在意他這樣生硬的轉折,“這就是‘鏡上’,你來之前是個活人,所以你封在棺材裏,這麽大的陣布起來沒個十年八年是完不成的,只是不知道布這麽個無用的陣,到底是為了什麽……”
陸嘉遇悄悄觀察着鐘翮,他覺得自打鐘翮有了心跳,似乎與平日有些不同,雖說從前她也笑,可從沒讓人覺得這樣有生氣,那層微笑像是薄薄的宣紙糊成的燈籠,一戳就散架了。可如今卻像是那層‘人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