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3)
是一樣,她與幾十年前似乎毫無區別,連溫柔與體貼都與從前別無二致。這讓陸嘉遇感到落寞,就好像是虛度這三十年光陰的人只是他一個人。甚至連方才站在窗外的阮青荇都沒變,只有他一個人面目全非。
但還有一樣是不變的,無論是弱小的陸嘉遇還是如今到了元嬰期的陸嘉遇都抓不住鐘翮。從前他怕鐘翮離開他,他用眼淚做繩索,後來他用魂魄做繩索,可他怎麽還是覺得自己眼前的人下一刻就能離開自己。
陸嘉遇的沉默讓鐘翮有些心慌,她伸手摸了摸陸嘉遇的下巴将人的注意力喚了回來,“嘉遇,我們談談。”
如他所願,陸嘉遇的注意被這個久違的稱呼拉了回來。
鐘翮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嘉遇,我白日裏說的那句,你想要什麽,只要我有我都給你,這句話不是戲言。”
我想要你愛我,他在心裏回答道。
年少時借着酒意他将喜歡宣之于口,毫無防備地遞給鐘翮。可如今有了通天大能,他卻不敢再逾越半分。
他低垂下眉眼,“我說我要師尊做我的爐鼎也不是戲言。”
他不願說,鐘翮心中嘆了口氣,“你知道怎麽做爐鼎嗎?便這樣大言不慚?”
陸嘉遇忽然伸手落在鐘翮的鎖骨上,她的血肉沒有溫度,可陸嘉遇知道那裏之下躺着他的靈魂。他的手指摩挲了片刻,鐘翮也不躲。
陸嘉遇擡起眼來,“不然師尊以為我想要些什麽呢?”
陸嘉遇拉着鐘翮的領子靠近了些,然後閉眼緩緩在鐘翮的唇上纏綿一吻,他睜開了眼稍稍分開了些擡頭看着鐘翮道,“我還能想要些什麽呢?師尊将我養大,救我于水火,再怎麽算都是我欠師尊的,我只想要師尊高興罷了。”
他眨了眨眼,星光暗淡,似乎在說服自己,“我對師尊只有肉/欲而已,所以師尊委屈下吧。”
一室寂靜,鐘翮卻沒動。陸嘉遇心中微微失落,她還是沒生氣呢。
這麽想着,陸嘉遇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整夜的無理取鬧都讓人覺得索然無味。他松開鐘翮想要起身退回去,卻忽然被鐘翮握住了手腕。
黑暗裏,鐘翮低頭親了一下陸嘉遇的唇,那張牙舞爪的小孩瞪大了眼睛僵住了身子,明明之前壯着膽子“強迫”于她的時候還那樣從容,他身上那層“忘恩負義”的殼子太軟,一親就掉。
“高興了。”鐘翮低低笑了一聲。
陸嘉遇從未仔細想過親吻是什麽感覺,如今他卻明白了——她銜着火種。
躺在床上,陸嘉遇像是還沒別扭回來,将手腳都縮在自己那一邊沒再做什麽,“師尊,你拿過群英會的魁首是嗎?”
鐘翮不知道陸嘉遇怎麽想到這裏了,時間過去太久,她眯着眼想了片刻,“嗯,我十五歲那年拿的。”
她十五那年奪魁,然後又在一夕之間魂碎成了罪人,不是什麽愉快的記憶。陸嘉遇沒多問,那時候鐘翮還不知道陸嘉遇為什麽要問這個,但很快她就會明白了。
第 72 章
清晨醒來,昨夜旖旎的記憶像是霧氣一般消散了。鐘翮靠在門旁瞧正在給自己束發的陸嘉遇,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又成了那個沒有一絲軟肋的“陸仙君”,軟弱與頹喪在他臉上無跡可尋。
鐘翮早已經過了那個親吻會帶來懊悔的年紀,昨夜陸嘉遇那一番半真半假的話她不是沒聽進去,這麽一想,她又想起昨夜那個青澀的吻。她的肉/體沒什麽值錢的,鐘翮想着伸手用食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唇,他若是想要這樣的露水情緣,給他便是了。
鐘翮忽然想起來,群英會來的可不僅僅是這群小輩,“仙君要我變一下樣貌嗎?群英會上我仇家好多的。”
鐘翮與之前還是不同了,陸嘉遇一邊聽一邊想,從前鐘翮也會跟她開玩笑,但多數時候還是像個長輩一般縱容着他胡鬧。如今再見面兩個人的地位反了一反,鐘翮卻學會了示弱。她從前身上若隐若現的緊迫感消失了,像是卸下了一個重擔。
陸嘉遇伸出左手,金光流轉之後出現了一個金色的面具。鐘翮遠遠瞧着覺得有點眼熟,怎麽看着像自家呆鳳凰的尾羽?鳳凰羽毛确實是上好的材料,柔軟輕便,最重要的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做起來也繁瑣。這面具瞧着不像是随手編的,要是找工匠做也要做個一兩年吧。
鐘翮眯了眯眼,哦,原來抓她這件事情陸嘉遇計劃很久了。
似乎看穿了鐘翮所想,陸嘉遇坦然道,“師尊想的不錯,舊事我也知道一些,既然要将師尊綁在我身邊我自然要保證師尊的安全。”
說着他将面具親手安在了鐘翮臉上,冰涼的手指拂過眼睫,“但我保證,不會永遠讓師尊這樣的。”
鐘翮喉頭動了動,卻沒說什麽。
群英會在觀滄海舉行,各家參會弟子着統一校服,鐘家、陳家、陸家、雲家終于在這裏聚齊,而更多的是有意加入幾個仙門的散修。
令鐘翮意外的是陸嘉遇穿着陸家的校服卻沒跟陸家人走在一起,他與鐘翮一黑一玄站在烏泱泱的散修裏仿佛鶴立雞群。
鐘翮低聲問他,“你怎麽不跟陸知春走?你站在這裏陸家豈不是很丢臉?”
陸嘉遇擡頭看她,“我并非師承陸家,如果可以我更想跟着鐘家站。”
鐘翮搖了搖頭,“可以了,你再這樣陸家要跟鐘家打起來。”
不過第一場與站在哪裏并無太大關系,因為陸嘉遇前兩年并未參與過群英會,所以他要跟着新來的修士們一起過太虛幻境。
幻境是各家長老一起用靈力造出來的一個短暫試煉場,其中各家都在裏面設了一些關卡,這樣能夠保證試煉的公平性,各有偏重的關卡也給了各家挑選弟子的機會。其中有難有易,也足夠吓退一部分濫竽充數的人。
隔着人潮陸嘉遇感受到了陸知春的目光,但他連眼神都沒遞過去。與此同時鐘別意也看向了陸嘉遇的地方,但她看的人是站在陸嘉遇身後帶着面具的女子。
太熟悉了,那個體型樣貌……那不是活脫脫的鐘翮嗎?鐘別意被自己心裏的猜想吓了一跳,若是師叔沒死,她怎麽不回鐘家而是與陸嘉遇站在一起準備進幻境?
鐘別意臉上的表情可謂是精彩紛呈,往年太虛幻境是群英會最無聊的環節,畢竟看着一群人瞎打亂撞總是很枯燥。今年終于有了看頭,昔日魁首隐姓埋名吊打剛入門的修士?
鐘別意心情太過複雜,覺得這種刺激不能她自己一個人承擔,于是背着手拐彎去了陸知春坐的地。她用手肘碰了碰陸知春,“陸嘉遇怎麽不跟你們走啊?”
陸知春對于陸嘉遇更親近鐘家這個事實總是感到很挫敗,沒少被鐘別意嘲笑過。她臉上不動聲色,斜眼看笑眯了眼的鐘別意道,“我覺得他更想跟你家走。”
鐘別意托着下巴看了看烏泱泱的人群,“我看不一定。”
“我師叔,好像回來了。”鐘別意一臉複雜的看着鐘翮接了執事堂弟子給的名牌。
陸知春心裏也愁,“我知道,我與前輩昨日碰面了。”
鐘別意頗有些同情的看着底下的散修們,“知春啊,我們要不要派點弟子進太虛幻境啊,就是派點稍微強一點的。”
“怎麽講?”陸知春道。
鐘別意看向陸知春,“這樣他們輸的沒那麽難看……”
這話也就是一說,兩位門派中最頂尖的弟子耳語一番後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相似的絕望。
鐘翮瞧見鐘別意,她無意對鐘別意隐瞞身份,只是如今看着遞到自己面前的令牌頗有些無言。她不會真的要進太虛幻境一趟吧?這出來了要是去師尋雪他們跟前領賞豈不是丢人丢大了?
陸嘉遇見她沉默,卻先替她接了令牌。執事堂弟子今日的工作實在是多,脾氣也不怎麽好,開口就沖,“這位道友真是架子大,若是不想進便讓一讓。”
鐘翮渾不在意,陸嘉遇卻先擡了眼,那眼神凍得小弟子一哆嗦。這些年陸嘉遇甚少出來走動,認得他的人實在是屈指可數。這小弟子只當他是陸家新收的弟子,反應過來卻覺得有些惱火,被年輕人的氣勢吓住實在是丢臉。
她還沒發脾氣陸嘉遇卻開了口,“抱歉師姐,我家師尊本無意參加這場試煉,但我死心想讓我師尊看看我,還望師姐不要生氣。”
陸嘉遇不冷着臉的時候其實是很可親的,鐘靈毓秀的男子誰見了都要心軟三分。
執事堂弟子臉色緩和下來,對着他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想讓我看看你?”帶着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嘉遇轉身看她,“我說的是實話,只是師尊進去了不要出招,這樣對其他人實在是不公平。”
鐘翮偏頭看了一眼鐘別意的方向,“好。”
傳送陣是金砂畫的,巨大的陣法能夠容納百餘人,遠遠瞧着蔚為壯觀。鐘翮跨進去之前低頭看了一眼陣圖,金砂規整如同一線,被靈力托起漂浮在半空中。
鐘翮忽然皺了一下眉,那流轉的金線中似乎有黑沙混在其中,這樣的失誤太過低級,不該是宗門犯的。
只是她還來不及細看金線就浮了起來,靈力順着外圍的線亮起,一圈一圈連接至最中心,鐘翮眼中猩紅一閃,一道細細的血色溶進了陣法中。
下一刻他們就出現在了一片密林中,四周寂靜,連陸嘉遇都不見蹤影。眼前的森林像是被人劈開,排山倒海一般露出了一道巨大的峽谷。鐘翮站在原地連發絲都沒有動。
怎麽今年這個太虛幻境玩這麽大嗎?
鐘翮擡起一只手懸停在正前方,鬼氣驟然張開一道屏幕。四周飛速變化的景色驟然停了下來,鐘翮的臉色沉了下來。
與她猜想的一樣,這幻境與她身上的鬼氣會呼應。這哪裏是太虛幻境,分明是被人改成了殺陣“窮途”,更要命的是這陣法世上只有兩個人會,一個是青鸾道人鐘鸾,一個是現任鬼主鐘翮。鐘翮心中古井無波,一下山就有人給她身上潑髒水,這熟悉的手法真是叫她懷念。
她勾起唇角舔了舔自己的虎牙,眼中血色彌漫。
忽然鐘翮收了手中的屏障,眼前的狼藉飛速退回原位,眨眼之間就恢複了原貌。她眼中的血色也在瞬息之間褪去,又成了之前“柔弱可欺”的俘虜。
遠遠有人過來,聽腳步有十幾個人。為首的是提着斷羽的陸嘉遇,斷羽劍身上都是血,想來是跟人動了手。
鐘翮轉身看向幾乎是狂奔而來的陸嘉遇,自然沒有錯過他眼中難以掩藏的焦急。在他開口之前鐘翮安撫道,“我沒事。”
陸嘉遇的腳步果然慢了下來,他右肩衣衫上一道血痕,瞧着像一展觸目驚心的旗幟。
不等鐘翮開口,陸嘉遇偏頭看了自己肩頭一眼,似乎有些嫌棄,“不是我的血。”
第 73 章
“師尊可有看到什麽巨獸出現?”陸嘉遇不大放心,向鐘翮身後寂靜無聲的森林中看了一眼。
鐘翮搖了搖頭,“你來的時候遇見什麽了?”
陸嘉遇還未開口,他身後跟着的修士們七嘴八舌開了口。
其中一個少年修士衣衫褴褛,右手的袖子裏空空蕩蕩,肩上被人勒了一根破布條用來止血。他臉色灰敗瞧着竟是命不久矣的樣子,一片吵鬧中他哆嗦着出聲道,“原來,來參加群英會,是要命的事情嗎?”
那聲音又冷又硬,在場所有人像是吞了一塊冰一般,渾身上下都冷了。
少年修士惶惶然環視四周,然後眼前一黑便跌了下去,暈倒在地。
衆人七手八腳将人接住,旁邊一個較他大些的男子将人抱在了懷中,用靈氣将少年的魂魄牢牢鎖在身體裏。
他眼中幹澀眼眶通紅,啞着嗓子開口道,“我師兄弟是淩霄門最後的小輩了,去年我們師門被妖魔屠了滿門,我與師弟藏在水缸裏躲過一劫,本是想着來投奔大宗門的,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淩霄門是位居北方的一個小門派,裏面都是男修,且姿容甚美,不少仙門都想娶淩霄門的弟子回去做道侶。如今滅門他們二人從香饽饽變成了魚肉,想來這次當是他們放手一搏的結果。
其他修士雖比不上少年修士傷的那樣重,身上卻也幾乎都挂了彩。
陸嘉遇眼中有愧疚一閃而逝,“我是在半路遇到他們的,只是來遲了一步。”
腰間纏着軟鞭的女子是這一群人中最年長的,她眉間一道深深的抓痕,“不怪仙君,若不是仙君出手相助,我們早該死在那一群厲鬼手裏了。”
陸嘉遇擡眼看向了鐘翮,“那不是厲鬼。”
鐘翮不知道陸嘉遇為什麽這樣篤定,“是什麽樣的?”
“骨肉盡褪,生魂皆死。”陸嘉遇想了想道。
他不是很确定,但這些東西身上沒有妖族、鬼族或是魔族任何的氣息,他們無魂無根,樣貌不定,弑殺好食人肉。
甚至不像個活物,或者它們從未是活物過。陸嘉遇不确定鐘翮見過這樣的東西,但語意間也是在提醒鐘翮小心。
“不要讓它們碰到你。”鐘翮沉思片刻開口道。
陸嘉遇對上鐘翮的眼睛一愣,他從未見過鐘翮這樣認真的神色,但下意識還是點了點頭。
方才他遇上的不是人也不是動物,而是一具光禿禿的骨架。那骨架十分巨大,瞧着像一只鳥。若是上古神話中的長明鳥有形便應當是這樣的了。
鐘翮不托大,“你們誰帶了訊號焰火,想活命就放。”
那幾位修士臉上都有些不甘,但想想方才遇見的兇獸,他們咬了咬牙還是放棄了。
陸嘉遇看幾人神色間猶豫,于是伸手從自己腰間取出訊號焰火用靈力點了。一道青白的焰火平地而起,星子一般墜在太虛幻境之上。
陸嘉遇賭對了,這些東西鐘翮在她十五歲那年見過。那一年的蒼梧山上下活物沒有一個能躲過,師尋雪也因為它們重傷不醒十年。
焰火放出去不久,外面就給了回應,一道巨大的金色圖騰在空中出現。靈氣流轉帶着滾燙的熱意,烘得那暈過去的斷臂少年臉色都紅潤了些。
衆人互相攙扶着翹首以望,別人看不見但鐘翮卻将那圖騰看得清清楚楚,陣法中央的靈氣在失控。
外面維持出陣陣法的弟子們一個個面如金紙,一刻前還好好的,忽然靈力就失了控,他們品階都不低,好歹都是金丹後期的弟子,卻被這麽一個基礎的陣法要生生耗幹。
探陵君陳英先發現了不對,他幾步上前貼在離他最近那位弟子的背上,将靈力渡過去。得了探陵君相助,那弟子好歹松了口氣,可怖的青筋從他脖子上慢慢褪去。
“探陵君……陣法有異。”那弟子撐着開口道。
陳英仰頭看向那個無底洞一般的陣印,“我知道。”
沒有半絲聲響的樹林忽然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陸嘉遇抽出斷羽上前兩步站在衆人面前。林海忽然響起樹葉拍打的聲音像是一陣陰慘的笑聲。
不一會兒,林中有骷髅走獸一步一晃向他們逼近。那些骨骼上沒有贅肉,落滿了灰塵與血漬,眼眶中挂着幹癟的眼珠。有漆黑的粘液順着骨骼滴落在泥土中,一道火線順着遠山的草木燒了過來。
鐘翮瞳孔一縮,這裏發生的一切,幾乎與當年分毫不差。
但還有變數的,立在前方的陸嘉遇一聲不響出了劍。斷羽劍身不是很厚重,渾身都是冷銀色的光芒,快得像是一道閃電。人影還未曾看清,陸嘉遇便回到了原地,斷羽化成無數□□浮在他身後,如同光環。
離他們最近的一圈骷髅竟是碎成了粉末。陸嘉遇在熠熠劍光下回頭看向鐘翮,他的發絲有些淩亂,糾纏在光潔的額頭上,“這招叫破山河。”
話音方落,劍光方才閃過的地方亮起靈力鑄成的山川屏障。陸嘉遇漫不經心瞧了一眼在遠處锲而不舍抓撓屏障的骷髅,“不管他們是什麽東西都進不來的。”
鐘翮一愣,然後無聲的笑了。
她的小徒弟顯然是知道了這一部分故事,他怕她害怕。鐘翮長這麽大,有人仰慕她,有人憎惡她,有人痛恨她,有人畏懼她,可唯獨沒有人想要保護她。從前鐘翮總是束手束腳,她的軟肋太多,連低頭也不能,因為随便敲上哪一條都足夠叫她痛不欲生。但如今她最大的那條軟肋,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裏長成了她的铠甲。
春秋一來一回,少年人已經長大了。
鐘翮手下黑氣驟然升起,空中近乎窒息的傳送陣四周忽然出現無數細小的黑色紋路,從鬼淵來的陰慘鬼氣如同一捧冷水一般潑在了失控的齒輪上。
下一刻,他們便出現在了衆人面前。
鐘翮一擡頭便與陳英打了個照面。
雲谷的醫修一哄而上,将這群人裏的傷員擡了出去。陸嘉遇擺了擺手表示自己身上沒有大礙,一擡頭卻見陳英向他走來。
陸嘉遇倒是沒有一點慌亂,“探陵君。”
陳英的視線在兩人中間逡巡了一圈,“你身上可有大礙?”
陸嘉遇搖了搖頭,遲疑了一下,“不知探陵君可有看清楚我們方才所在那一場的影像,那不應該是出現在太虛幻境裏的東西。”
說到這裏,陳英臉色不怎麽好,他搖了搖頭,“我們什麽都沒看到。”
“什麽?”陸嘉遇有些驚訝。
“我們有靈力石記錄你們在裏面的靈氣使用情況,你是全場最高的,但我們什麽都看不見,而且……”陳英頓了頓。
陸嘉遇心頭感到不妙。
“你知道你們在裏面呆了幾天了嗎?”陳英比了個數字,“整整七天。”
“但有一位,一直沒有靈力波動,”他将目光遞向站在陸嘉遇身後默不作聲的鐘翮。
陳英勾唇笑了一下,畫風一轉卻為鐘翮解了圍,“誤入太虛幻境的凡人,這裏會要命的。”
說完陳英看着陸嘉遇道,“回去好好休息,養好了再上場,幾位掌門對你都有些期待,不必與那些小魚小蝦糾纏了,後日你可以直接與內門前十的弟子開始比試。”說完他便轉身離去,像是根本不認識鐘翮一般。
群英會在太虛幻境之後的環節就簡單了許多,被篩選出來的弟子不過百分之一,這些修士被兩兩分成一組,驚雲臺上比鬥,一炷香的時間,誰先落下臺誰輸。大浪淘沙一般,去年群英會排名前十的修士不參與這次篩選,而是站在擂臺之上等着被後來者挑戰。
陸嘉遇不知道怎麽撞了大運,得了個一步登天的機會,但實話實說,這機會對他來講并不浪費。
陸嘉遇遠遠望着在主臺上卧着打瞌睡的小麒麟,開口道,“師尊。”
“嗯?”鐘翮垂眼看他。
“我覺得那個小麒麟瞧着有些蠢。”配不上你,他在心裏道。
鐘翮覺得自家小徒弟對神獸的要求着實有些高了,“你給神獸些面子。”
當夜鐘翮趁着陸嘉遇去沐浴的檔口,溜到樓下買了壺酒。
再上來的時候,陸嘉遇正好出來。他光着兩只腳踩在地板上,長發濕漉漉披在肩頭,只穿着中衣,腰身曲線若隐若現。
陸嘉遇沒想到鐘翮會突然回來,眼中的焦躁還未收起來。鐘翮皺了皺眉,她覺得今夜陸嘉遇的情緒似乎比之前更失控了。顯然陸嘉遇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偏過眼睛避開了鐘翮的視線。
陸嘉遇短暫的調整了一下自己,緩步走了過來抱住了鐘翮的腰,他将自己濕漉漉的腦袋貼在了鐘翮的心口,輕飄飄道,“師尊要出去怎麽不與我先說一聲。”
他在害怕。
鐘翮身上還是冷冰冰的,一絲心跳也沒有的懷抱将陸嘉遇腦海中沸騰的岩漿澆滅。鐘翮沒有來得及回答,整個人天翻地覆就被陸嘉遇按在了床上。
他坐在鐘翮的腿上面容清冷,中衣都松了開來,肩背上的蝴蝶骨如同峰巒一般藏進他濕潤的黑發中。
“我要什麽師尊都給?”
鐘翮瞧了他一會兒,開口道,“可以,但是你讓我看看你的肩膀。”
冰雪一般的面容有了裂痕,陸嘉遇臉上有了一絲惱怒,他感覺到了悄悄爬上他脊柱的手,想要後退卻已經來不及。鐘翮手臂像鎖鏈一般牢牢困住了陸嘉遇的腰,平日裏挺直的脊椎常常讓人忽略它的單薄,時至今日,鐘翮才發現她的小徒弟一手便能夠抱個滿懷。
她一用力便将陸嘉遇按在了身下,他掙紮無果,被鐘翮按住腰肢動彈不得。這樣充滿壓迫的境況不該出現在陸嘉遇身上,他似乎有些難堪,偏過頭去不肯看鐘翮。
肩上中衣早就不堪重負,被鐘翮一挑就開了,露出雪白的肩頭。鐘翮并不滿意她所看到的,伸手又強制将陸嘉遇翻過身去,将中衣褪到了蝴蝶骨。
不出她所料,那點障眼法維持不了多久,她眼睜睜看着陸嘉遇的肩頭爬上三道紫紅色的傷痕。而更多的,來不及遮掩的,緩緩出現在他的衣衫之下。
鐘翮忽然就明白為什麽陸嘉遇不肯給她看了,沒人想要随意袒露傷痕。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冷,陸嘉遇在鐘翮掌下不住發抖,那對布滿傷痕的蝴蝶骨振翅欲飛,從脖頸到背脊中凸起一道嶙峋的山脈。
神愛世人,更偏愛陸嘉遇,連傷疤都像月牙。
鐘翮松開了陸嘉遇,她青白的五指在陸嘉遇的胳膊上留下指印,陸嘉遇爬了起來,有些倉皇。
他眼眶猩紅盯着鐘翮,卻沒有眼淚落下來。
下一刻,鐘翮心頭那道利劍便斬了下來。野火原是燒不盡的,她猛地傾身扣住陸嘉遇吻了過去。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還含着些火氣。陸嘉遇一聲不吭,任她索求。
鐘翮如願以償,又聽到了回蕩在自己胸腔中的心跳聲。她擡手用指腹擦了擦陸嘉遇眼角不存在的眼淚,“不欺負你了。”
那一夜月色被烏雲遮掩,春雨姍姍來遲。
細碎的雨聲打在峰巒之上,涓涓細流彌漫過整個山谷,将溝溝壑壑都填得快要溢出來。
時隔三十六年,鐘翮才明白,當年她在鬼淵外的親吻不是失控,而是宿命。縱使時光倒流,再來千百次,她仍舊控制不住自己。
她死去的心是為陸嘉遇而跳的。
鐘翮低頭親吻過每一寸傷痕,貼在動情的陸嘉遇耳側逼問道,“你不問我要些什麽嗎?”
陸嘉遇似乎已經不清醒,他眼中盛滿潋滟的水光,只會癡癡地看着她。
他除了鐘翮,什麽都不想要。
真是,春潮帶雨晚來急啊……
第 74 章
春雨如酥,淅淅瀝瀝一直下到清晨。窗戶開着一小半,将昨夜旖旎的氣息都散去,滿室清風蕩過,草木香貼着床沿抹過。
床帳內鐘翮衣衫整潔,只是長發沒有束起,披散在肩上。她坐在床頭,膝蓋上枕着陸嘉遇。腰後的枕頭饒是足夠軟也沒能避免在鐘翮衣服上留下印子的命運。不難看出來,她坐了一夜。
鐘翮垂眸看着陸嘉遇的側臉,他的頭發很長,光滑得如同一匹上好的黑緞子。鐘翮的十指微微陷在陸嘉遇的長發裏,瞧着像是被青絲纏住了。她伸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摸着陸嘉遇的後腦——她在沉思。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在鐘翮和陸嘉遇的記憶裏,這樣悠閑到可以随意賴床的日子屈指可數,便是有也在歲月侵蝕下變得模糊不清。
鐘翮伸手揉了揉陸嘉遇緊皺的眉心,袖口在她的動作下微微向上拉了拉,露出了一根陳舊的紅繩。那束藏在紅繩裏的頭發與陸嘉遇相逢在了三十六年之後,其實陸嘉遇只要伸手拉拉她的袖子就能看見,但不知道為什麽他連這個念頭都沒有。
就連昨夜那樣失控的時刻,陸嘉遇也不問她為什麽不脫衣裳。
鐘翮一邊摩挲陸嘉遇的額頭一邊想,她猜不透小徒弟的心思了。
正在這裏,鐘翮掌心下的人動了動。那對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陸嘉遇像是沒睡醒一般,連目光都有些呆滞——這是鐘翮熟悉的樣子。
事實上這已經是陸嘉遇難得的好夢了,雖然這一夜仍舊是那場詛咒一般的夢,但他在夢裏似乎很輕松,冥冥中有人催他睜開眼,是假的,不要怕。
于是陸嘉遇一睜眼便是注視了他一夜的鐘翮,記憶回籠,他驟然想起了昨夜的肢體交纏。陸嘉遇臉上的表情被鐘翮分毫畢現的看在眼裏,她沒錯過陸嘉遇眼裏的懵懂,震驚和她未曾想到的驚恐。
幾乎是一剎那,陸嘉遇臉上的血色就褪盡了。随即鐘翮的手被陸嘉遇很用力地甩開了,撞在床柱上發出“碰”地一聲。陸嘉遇像是受了巨大的驚吓一般,捂着額頭倉皇後退,可沒動幾下他的背就貼上了冰冷的牆壁。
陸嘉遇臉上的恐懼實在是太明顯了,鐘翮顧不得他的掙紮傾身強硬地拽住了陸嘉遇手腕。
“嘉遇,怎麽了?”鐘翮将不斷掙紮的人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
可他的神情卻并沒有輕松半分,甚至随着鐘翮的靠近顫抖得更加厲害。他不肯出聲,牙關緊咬,将嗚咽聲都藏進齒貝下。
鐘翮伸手撫摸着陸嘉遇的臉,卻見他眼眶都要紅了,只無力地捂着自己的額頭。靈光一現,鐘翮忽然就明白,陸嘉遇在害怕南柯一夢。
鐘翮握住陸嘉遇肩膀的手都僵住了,剖心似的痛意在鐘翮的胸口炸起,她的腦海中一聲巨響——鬼主生心。
原來死真的可以生。
鐘翮在心如刀絞中将驚恐的陸嘉遇抱在懷裏,然後親吻在了那只顫抖的手背上。
她難過地想,他在怕她。
陸嘉遇的手像是被鐘翮的吻燙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将手松開,擡頭看向抱着他卻紅了眼眶的鬼主。他這座漂亮的軀殼早就被鐘翮親手傷得敗絮其中,仿佛只要開口,胸腔裏跳動的髒器就會化成灰塵。
他想,明明是你先舍棄我的,為什麽你這麽難過。
鐘翮在陸嘉遇光潔的額頭上又吻了一下,她低啞着嗓子道,“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陸嘉遇應當是很震驚的,但再晃神也就是一瞬了,陸嘉遇吃夠了苦頭,他終于學會了知足。
“抱歉師尊,我不是有意的。”陸嘉遇在鐘翮的懷裏閉了閉眼睛。
他像是緩了片刻仰頭對鐘翮道,“我昨天很高興。”
陸嘉遇這句話真心實意,昨夜他睡了個好覺,得到了足夠多的親吻與擁抱,纏繞多年的噩夢也顯得不是那麽可怕。
鐘翮的眼睛只在白天能夠共通,夜裏種種她無從得知。
陸嘉遇從鐘翮的手臂中掙脫,鐘翮一僵很快神色如常。她站在陸嘉遇身後為他遞上外袍,将最後腰間玉佩都墜得整整齊齊。期間陸嘉遇一言不發卻也沒拒絕。
鐘翮終于明白了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了,陸嘉遇看着波瀾不驚,進退自如,可芯子裏卻充滿了恐懼,他怕鐘翮。
怕到連要求不敢提,怕到連個承諾都不敢要。
這只是最輕的,鐘翮忽然想起劍修一途最易生心魔。她望着陸嘉遇消瘦的背影想,你要跟我說嗎?
胸口痛意不減反增,鐘翮知道,這是人心在鬼氣中的正常反應。她留下這顆心是個不明智的選擇,曾經她以為至死這顆心不會再長了,留着點念想不會怎樣。只要這顆心在,她就要長長久久的感受着這樣的剖心之痛。
鬼主不以為意,摟住了陸嘉遇的腰,将下巴墊在他的肩上,“別怕。”
陸嘉遇不明所以轉過身來看向鐘翮,她伸手将陸嘉遇的發絲攏到耳後,揉了揉他耳垂上那顆紅痣,低頭親了親陸嘉遇的唇,“嘉遇……”
她想說什麽卻被陸嘉遇打斷了,陸嘉遇擡眼看鐘翮,“師尊高興嗎?”
鐘翮愣了一下,他的意思是問她睡了他高興嗎?這話聽得鐘翮青筋直跳。
陸嘉遇偏過頭,“師尊,該走了。”
陸嘉遇不是在賭氣,他只是不敢聽。
陸嘉遇那一場是在下午,陸嘉遇要在臺下等着不能陪鐘翮一同去坐席,他心裏有些遺憾,但一想一會兒師尊會看着心情又好了過來。
鐘翮知道這場他是與秦游打,并不怎麽擔心,大抵是瞧出了小孩眼裏的不舍,大庭廣衆之下也不好做更多,伸手摸摸他的頭,“早去早回。”
陸嘉遇點了點頭便進了場。
遠遠一個男子走來,看衣裳标志應當是蒼梧山的弟子。鐘翮思索片刻覺得這人她沒見過,應當新收的外門弟子吧。
那弟子走來對着鐘翮一禮,“仙師随我來,探陵君為您安排了專門的座位。”
父女連心,陳英又是陳家的關門弟子,自然修為不會太差,認出自己來鐘翮并不意外。她爹算不上慈父,他本是能與華風公子陸眠風齊名的人物,被迫嫁給鐘沛非他所願。可就是這麽個不喜歡蒼梧山也不喜歡她的男子,在鐘沛閉關鐘翮出事之後将傷痕累累的蒼梧山扛了起來。
近鄉情怯,鐘翮不知道要以一個什麽樣的面目去面對陳英。
她坐在散修中間,與陳英隔着一個不遠不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