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5)
便掃了過去。鐘鸾卻沒糾纏,當即化成了一串泡沫,消失在了海水中。
深海中游移的巨獸腦袋正中央出現一道血痕,緊接着無數細碎的嚎叫順着氣泡竄了出來。那顆滑膩的腦袋像是被戳破的羊皮筏子,只剩下一道漆黑粘膩的皮囊。
皮囊中央露出一個深紅色的棺材,陳英上前用劍尖挑開,他皺了皺眉,血腥氣和陰煞之氣太重,便是他走進了也覺得不大舒服。
棺材板被掀開,裏面躺着一個面容陰郁的少年。但他的眉眼與師尋雪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是師鶴。
鐘翮眼前白光閃過,再睜眼卻是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陰冷潮濕,腳下潺潺的水聲,與此刻正牢牢扣在她手腕上的困靈鎖。
鐘翮擡手動了動,鐵鏈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音。
怎麽會不熟悉呢?這是屬于鐘翮的噩夢,是她遠走他鄉的起點。
而她眼前站着一個她不敢見的人。
師尋雪還是一身繡了梅樹的道袍,腳下是暈開的水墨色,眉間溫潤一如當年。
鐘翮的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她在心裏喊,師姐。
可下一刻,向來和風細雨的師尋雪快步走了過來,地牢中的禁制對她形容虛設。她甚至顧不得用輕功,幾步踏進了深至她小腿的池水中,拖着水花大步跨了過來。
鐘翮的臉一疼,師尋雪用了十足十的力氣,她被打得偏了頭。
她不意外,偏頭就着剛剛的姿勢吐了一口嘴裏的血沫,“踏雪君真是……”
話未說完就被打斷了,鐘翮被猛地一扯,以一種毫無防備的姿勢被抱進了一個充斥着冷梅香的懷裏。但她閉嘴并不是因為這個,抱着她的人在發抖。她自己無知無覺,但那雙搭在她背上顫抖的手似乎将痛意傳進了她的身體。
師尋雪抱着她咬牙切齒道,“你再叫一個踏雪君試試看。”
鐘翮閉了閉眼,心疼得厲害,半晌開口道,“師姐。”
她喊得珍而重之,卻像是含着無限的委屈。
師尋雪放開了她,伸手上上下下摸了起來,“你給我過來,還有哪裏受傷了,你別動。”
鐘翮心頭輕了片刻,她按住了師尋雪的手,“師姐,別看,你要訓我的。”
她從前就是這麽個慣會耍賴的性子,師尋雪卻也知道鐘翮不願意露怯,“你活着怎麽不回來?”
鐘翮沉默半晌,無奈道,“我怎麽回來啊……”
師尋雪片刻就明白了,鐘翮怎麽回來啊,她已經人不人鬼不鬼了,難不成要帶着鬼修歸順蒼梧山嗎?
陸嘉遇不信鐘翮死了,師尋雪自然也不信。但與陸嘉遇不一樣,她就是鐘翮還活着的證明,鐘翮用什麽法子讓她神魂歸位的便是另一碼事了,她不确定鐘翮境況如何,也怕給陸嘉遇一場空歡喜。
于是師尋雪教了陸嘉遇做鎖魂扣,與陳英做陣将鐘翮扣回來。鐘家凋敝,惦念鐘翮的人不過就他們兩個。一個是鐘翮的親師姐,一個是她的父親。
他們是該有很長的一段話要談的,但鐘鸾沒給他們這個機會。
地牢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鐘翮眼中水色瞬間斂去,深黑的眼睛變成血瞳,甚至背後張開了一雙漆黑的羽翼。
鐘翮渾身鬼氣翻湧,曾經将她困在這裏三天三夜的困靈鎖如今一捏就碎。
師尋雪拔劍立道,“你別動,我去看看。”可她還未走出去兩步,就被一陣鬼氣困住。
師尋雪氣急敗壞,厲聲喝道,“鐘翮!”
懸停在半空中的鐘翮低頭看向師尋雪,“師姐,帶着弟子們去一線天,越快越好。”
說完鐘翮背後漆黑的羽翼卷起一陣風便沖出了地牢。
牢外站着鐘鸾,如今她沒了面具,露出一張青白而陰森的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站在一處是很奇怪的,更不用說如今鐘翮堕了鬼道。
甚至兩相比較之下,鐘鸾要更像活人一點。
見鐘翮出來了,鐘鸾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她滿手鮮血正在地上塗塗抹抹。而她腳下躺着三個頭顱被直接折斷的外門弟子,鐘鸾舔了一下手上的鮮血對着鐘翮笑道,“你來了?這血不純,但将就着用就行了。”
她踢了踢其中一個屍首,畫完了最後一筆,站直身體抱臂看着鐘翮,審視貨物一般打量着她,“唔,你最多就是個殘次品,既然都成了鬼主了,還要心做什麽?”
她腳下的陣法開始緩緩轉動,地上的小石塊與落葉随着氣流旋轉。
鐘翮冷笑,“不勞前輩費心。”
對面的鐘鸾眯了眯眼,顯出一點不悅來,一道塵埃乍起就出現在了鐘翮面前,她伸手落在鐘翮方才被打了的臉上,“叫什麽前輩,你不就是我麽?”
下一刻,一道血光亮起,鐘鸾被鬼氣逼得退後三步,她“啧”了一聲,眼中戾氣橫生,“不知好歹。”
鐘翮冷笑,羽翼展開如同垂天之雲,“是你不知好歹,我家祖師的名字,你也配提?”她垂眼睨着所謂的鐘鸾,“你不配,我也不配。”
鐘鸾撫掌大笑,周身煞氣散開,眼中沒了眼珠,只剩下地獄之火。她身後露出本相來,煞氣如同黑雲,組成了一個巨大的人臉,哭笑怒罵不斷變化,“鐘鸾真是說教布道的一把好手,你們怎麽都信她那個為民而死的說法呢?”
她笑夠了才開口道,“鐘翮,你知道我是誰麽?你知道你是誰麽?”她眼裏全是癫狂,腳下大陣越轉越快。
鐘翮擡手,身後凝出無數細小的箭頭,與此同時屬于鬼淵的寒冷以鐘翮為中心鋪了開來。鐘鸾跟瘋了一樣絮絮叨叨的一切,是她在離開蒼梧山之後才明白的事情,驚訝與痛苦都早已經過去。
“知道,你是被鐘鸾抛棄的惡念,天地仁慈,給了你個砸碎用她的樣子活下來的機會。”她漫不經心道,“至于我,是該去替她還債的人吧。”
這次愣住的人變成了鐘鸾,她身後的本相變成了一張暴怒的臉,“你不恨她嗎?”
回答她的卻是萬箭穿心,鐘鸾躲得狼狽,可她身後道額怒相卻始終沒有變換。鬼淵之火驟然燒起,将鐘鸾圈在了中間。
鐘翮擡頭看她,“這不叫恨,這叫不甘心。”
一無數鬼氣如同利劍刀刃一般向鐘鸾飛去,鐘鸾措手不及,煞氣盈沸,口中溢出鮮血。
鐘翮就站在她面前,眼中無喜無悲,就像是鐘鸾将她丢棄的那一天一樣。
鐘翮是鐘鸾的轉世只是一個傳說,但多數人都只當這是一種稱贊。但有些人心知肚明,這是真的。但這個轉世并不是為了生,就像鐘翮所說,她是為了還債而來的,她是未生已死之人。
煉獄這一詞是鐘鸾帶到上修界的,人死魂歸地府,那麽妖魔呢?似乎從來沒有人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們來人間一遭或是長久或是短命,都像是一條單行道。異類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鐘鸾一生摯友無數,但都死于鐘鸾劍下。其中最為有名的一位是長明神鳥,可算半神。沒人知道她是怎麽殺了這些大能的,後來人或是敬畏她,或是仰慕她,唯一目睹的霜刃不會說話,也沒有如同其他上修一般修成劍靈。鐘鸾死後霜刃自斷于沉劍池,從此銷聲匿跡。
她似乎對飛升沒有興趣,人間事了之後,鐘鸾将自己藏進蒼梧山,挂在腰間的霜刃變成了一個酒壺。她後半生幾乎都是在醉中度過,她不怎麽說話也不愛笑,像是前半生波瀾壯闊将她所有的精神都已經燒毀。
只是鐘鸾的嫡傳弟子鐘承意修出魂影的那一日,久不出山的師尊出現在了她的洞府外。當時月色明亮,鐘鸾眼中似乎蒙着一層霧氣,似喜似悲撫摸了一下那只幼小的白虎,然後消失在了山間的霧氣裏。
鐘鸾在那一天召出霜刃,将自己的神魂生生砍碎,惡念被剖骨,然後被丢進蒼梧山最深處。鐘鸾看着吓得魂不附體的鐘承意開了口,“好好待那些小東西。”
名震天下的青鸾道人留下了這麽一句話便溘然長逝了,哪怕是她的嫡出弟子也只得了這麽一句。
但她的死亡沒有帶走答案,鐘鸾發瘋的時候總會寫很多手稿,沒有署名也沒有收信人,像是狂亂的自言自語。
煉獄是天地之惡,不知什麽時候生出了一只魔眼,那只眼睛有意識,會操縱人心,也會交易索求。
鐘鸾是第一個打開盒子的人類,她用自己的靈魂換了人間太平六百年。
她汲汲營營,沉默地發着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的瘋。即便連神志都不再清醒,但她仍舊将還債這件事挂在心頭。
她渴望力量的惡念是一道枷鎖,而她剩下支離破碎的魂魄則是另一道。
惡念被她親自放在了靈氣最充裕的地方,百年之後就會化形,至于殘魂的轉世是什麽時候她無法推斷。鐘鸾在無數個深夜裏對着天地祈禱,讓轉世再晚一些。可老天不随人願。
惡念會去找到她的轉世,然後将她帶到煉獄的入口。鐘鸾瘋瘋癫癫地想,她會知道怎麽做的。
鐘翮剛生出來的時候,只有一盞微弱的魂火,她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是屬于她自己的。骨肉已經還給了鬼淵,魂火為蒼梧山熄滅,就連那點破損的魂魄,都是鐘鸾的。
鐘翮低頭看着狼狽的鐘鸾,生出的心髒卻劇烈的跳動了起來。她緩緩垂頭笑了,也不全是這樣的,至少她還有一顆只屬于自己的心。
她心如擂鼓,頸側鎖魂扣燙得厲害——陸嘉遇來了。
鐘鸾離她那麽近,自然不會錯過鐘翮的眼睛,她忽然就懂了,“鐘鸾算盡天機,就是沒算到你會愛上別人。”
煉獄的入口已經在陣法中央緩緩展開,鐘鸾猛地向前無視了鬼氣刺穿她的肩胛心肺,她腳下氤氲出大片血跡。
那雙濕淋淋冰冷的手抓住了鐘翮的脖頸,她睜着一雙痛苦的眼睛咬牙切齒道,“鐘翮,你以為我跟你一起去死嗎?”
她對上那雙可怖的眼睛,無數黑氣翻湧,她與鐘鸾纏鬥在一起,飛上了半空。
鐘翮的一只手甚至都已經穿過了鐘鸾的身體,縱然他們兩個南轅北轍,但他們仍然無法否認同出一魂。
痛覺被那一刀捅醒,鐘翮傷鐘鸾一分,她就疼一分。兩人你死我活卻沒一個人收手,鐘翮甩開黏在手上的黑氣,羽翼翻飛,上下倒轉。
鐘翮一驚,心道不好,鐘鸾嘴角帶血做了個無聲的口型,“我要毀了這個人間。”
我要毀了折磨了我六百年的太平盛世。
言語被熱浪吞沒,鐘鸾如同一只墜崖的青鳥,一頭紮進了地獄之眼中。
等了六百年的惡鬼貪得無厭,吞下了鐘鸾的惡念。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受了騙,說好的一整個靈魂,怎麽就只有這點肮髒的東西?
煉獄中火焰翻滾,惡鬼從緊閉的門中爬了出來。
鐘翮血液倒流,骨頭像是被碾碎了一遍,沒有生氣的死魂被架在火上烤。
熔岩再一次從鐘鸾的墓地中流淌出來,她眼眶猩紅才終于明白了。
她十五歲就該赴死了,但出了岔子,蒼梧山的烈火原來是警告。
她的鬼翼都在燃燒,鐘翮的眼睛都已經看不清楚,烏雲在天邊燒了起來。
“快走!”
雙翼一展,鐘翮像一道閃電一般俯沖下去,将還提着劍的陸嘉遇護在懷裏然後避開追着她的焰火向蒼穹飛去。
第 79 章
陸嘉遇被鐘翮的氣泡托起,那脆弱的薄膜在此時卻是那樣堅固。無論陸嘉遇怎樣掙紮呼喊也不為所動,氣泡鐵石心腸,将陸嘉遇越拖越遠。
鐘翮一身黑衣,漂浮在黑暗的深海中,像是要與身後沒有盡頭的深淵融化在一起。陸嘉遇心中一冷,心魔将他的五髒六腑都揉成一團。下一刻鐘翮臉上便爬滿了陣法符文,然後消失在了原地。
斷羽被失控的靈氣纏繞,劈開了始終束縛着他的氣泡。
如同天光乍現,在浮出海面的剎那,氣泡消失無蹤。陸嘉遇回頭看向在海中掙紮的修士,血跡到處都是,一片又一片融化在海水中,濃稠得像是化不開。
呼喊掙紮的聲音像是隔着一層什麽東西,落在陸嘉遇耳中不甚清楚,只有胸腔血液潺潺流動的聲音震耳欲聾。
心魔終于吞噬了他全部的意志,他冷眼看着腳下漆黑陰暗卻又空空蕩蕩的海水,宿命走到了盡頭。他想,我終于瘋了。
斷羽的劍身迸發出詭異的紅光,他站在原地連動都沒動,那些舞動的觸手忽然齊齊凝滞了一瞬,緊接着腥臭的血液噴湧而出,海水下殘肢飛得到處都是。
陸嘉遇伸出右手攤在陽光下,一道近乎透明的紅光出現在他的手指上——鎖魂扣的另一端牢牢扣在他指間。
他凝神感受了一會,再睜眼便是一雙身在地獄的眼睛。陸嘉遇如同一道利劍一般向蒼梧山的方向射去。
他一身白袍在海水中浸泡了一番,衣擺上縱橫交錯着不知道是誰的血痕。陸嘉遇毫不在意,他用袖子拭去斷羽劍身上的血跡,橫劍立在蒼梧山門前。
他擡眼,淺灰色的眼瞳冷得教人膽寒。幾位守着山門的弟子在元嬰的威壓下腿軟得站不住,在支撐片刻都紛紛被迫跪了下來。平日裏修行不上心的弟子竟口吐鮮血。
但陸嘉遇已經看不見了,他緩步走上蒼梧山長長的臺階,“讓鐘翮出來見我,”陸嘉遇冰冷的眼睛如同鋒利的匕首,貼着在場所有人的脖頸轉了一圈,“晚一刻,我就殺一個人,放幹你們的血。”
沒有人懷疑陸嘉遇的話,因為不少弟子的脖頸已經出現了細細的血痕,如同被野獸最鋒利的牙齒抵住了命門。
陸嘉遇認定了是鐘翮主動離開的,那她就應該自己走回來。
陸嘉遇拾級而上,一邊走一邊想,第二次了。
第一次鐘翮為的是他的眼睛,第二次她為了什麽呢?陸嘉遇帶着滿眼的火焰笑了,他渾身上下還有什麽可圖的嗎?
陸嘉遇擡頭看向沒有盡頭的臺階,周身黑霧驟然拔高,眉間心魔印猩紅而熾熱,将那雙眼睛襯得黯淡無光。
斷羽在他手上忽然轉了一圈,下一刻劍尖對着跪在山門口的一個弟子就飛了出去。
那個弟子目眦盡裂,異變突生。斷羽劍刃距離她的額頭還有一寸的時候停了下來,一道溫潤的白光在她眼前綻開,斷羽被生生攔了下來。
跪着的弟子們周身一輕,紛紛迅速向後退去。
師尋雪并指立在半空中,有些愠怒地看着提着劍站在下方的陸嘉遇,“陸公子住手!”
陸嘉遇如同聽不到一般,擡頭對上師尋雪,“讓鐘翮出來見我。”
“陸公子,你聽我說……我們先去一線天。”師尋雪壓着怒氣試圖解釋。
可陸嘉遇卻像是全然沒了心智,他雙目猩紅盯着師尋雪,“讓鐘翮出來見我,不然我就殺了你。”
師尋雪心急如焚,但又沒法真的任陸嘉遇自生自滅,她手中結印,無數蓮花出現在空中。斷羽無往不利,将紛飛的蓮花斬得幹淨。
一時間被心魔控制的陸嘉遇竟與師尋雪打成了平手,
師尋雪的靈力控制得分毫不差,能将陸嘉遇困在其中卻又不傷害他半分。又一朵蓮花碎成了粉末,師尋雪咬牙切齒給鐘翮記上了一筆。
其他弟子聽從了師尋雪的傳音爬上了蓮臺紛紛離去,以至于這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師尋雪雙手并在一處,一道蓮花印擋住了斷羽的全力一擊,再擡頭陸嘉遇眼中的黑氣甚至彌漫到了脖頸。
師尋雪咬牙,身後驟然一聲巨響。
熔岩從山間縫隙中噴湧而出,師尋雪一手抗住陸嘉遇,一手在身後展開了一個護罩。
踏雪君就沒打過這麽矛盾的一場架!
好在下一刻,一道黑影滑過,羽翼翻飛的聲音驟然響起。
師尋雪吼道,“鐘翮!”
巨大的羽翼如同一道無堅不摧的盾牌一般将兩人罩住,岩漿噴湧,鐘翮的鬼翼也沒能幸免,一陣侵蝕的聲音響起,那雙漆黑的羽翼中竟透出幾道火光。
鐘翮的情況實在是不算好,她渾身上下都是冷汗,濕淋淋如同從水中撈出。
“師姐,快走。”她咬牙道。
師尋雪知道鐘翮的意思,巨大的蓮臺展開,一個沒來得及跑的弟子被拎着脖頸扔了進去。鐘翮不顧斷羽的鋒利,扣住了陸嘉遇的腰将他護在懷裏,展開羽翼飛向半空中。
斷羽沒有收刃,割傷了鐘翮的手臂。
鐘翮的血沒有凝固,滴滴答答落在陸嘉遇手上,然後落在滾燙的斷羽上。
鬼主的血是世上最陰寒的血,而斷羽身上的心魔焰火則是世上最難以撲滅的焰火。
水火從來不相容,可斷羽在接觸到鐘翮的血跡的時候卻漸漸冷卻了下來。
蔓延到陸嘉遇頸側的黑氣褪了一些,神志似乎被凍醒了。
陸嘉遇的眼睛被鐘翮用濕淋淋的手掌捂住,他眼前潮濕而漆黑,什麽都看不見。汗水落在他的眼角,像是流不盡的眼淚。
陸嘉遇整個人都在抖,他丢盔棄甲,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
是鐘翮先開得口,“方才不怪你,是我沒能早些問你心魔的事情。”她的聲音藏進風聲中,将虛弱吹得一幹二淨。
陸嘉遇咬着牙道,“你問了又怎樣?”大概是末路窮途,他沒什麽可怕的了。
“我說了,你就肯愛我麽?”陸嘉遇疼得厲害,他眼中灼燙的火焰幾乎燒到鐘翮的掌心。
他自嘲地笑了一笑,“就像方才,師尊,我是真的想殺了踏雪君的,不然你不會出來見我。”
他是那樣的篤定,鐘翮不愛他,以至于瘋魔成這個樣子。
鐘翮的手始終穩穩停在陸嘉遇的眼睛上,若是他還有鬼眼,就能看到鐘翮身上燃燒的魂魄。
“師尊,有些答案不用問,你若是真的喜歡我,我為什麽一個人在坐忘峰上呆了三十六年?”他低聲喃喃道。
複而聲音又冷了下來“我不求了,師尊,我不再求你了。”
一刀見紅,鐘翮在五髒俱焚中低頭看向臉色青白的陸嘉遇,言語失了力氣,她低頭親了一下陸嘉遇,“師尊錯了……是師尊錯了。”
話未說盡,鐘翮忽然沒了力氣,她整個人帶着陸嘉遇直直下墜。她好像是只昏迷了一瞬,下一刻便展開了羽翼想要裹住陸嘉遇。
一道绛紫色的光芒從遠處飛來,茫茫雪山之上留下了一道痕跡。不斷下墜的鐘翮和陸嘉遇被人提住了領子,然後甩進了雪地裏。
顧徐行跑得太急,眼鏡上都蒙了一層霧氣。鐘翮比她小太多,但顧徐行這人心态不老,她不把鐘翮當小輩看。更何況每次碰見這人都沒什麽好事兒發生,她作為一個會殺人的醫修還是有些職業病。
這兩個人一個賽着一個的悶,西絕是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把鐘翮拎起來,還沒把脈就先黑了臉,“鐘翮!你不要命了!這會兒還留着心做什麽!”
半是昏迷的鐘翮自然無法罵回去,但下意識還是攥住了顧徐行似乎要掏她心的手。
顧徐行氣不過,擡眼看向跪坐在雪地中的陸嘉遇。額頭上的心魔印太明顯,活像個巨大的燈籠。
顧徐行不可置信,“你因為她生的心魔?”
“關你何事?”陸嘉遇此時戾氣橫生。
顧徐行算是看明白了,三十多年都過去了,陸嘉遇還是什麽都不知道。
大夫氣笑了,“哈,我知道了,鐘翮養了個白眼狼出來。”
陸嘉遇擡眼看她,眼中愈發冰冷,“我不欠她的。”
下一刻腦袋上就挨了一巴掌,顧徐行的鏡片閃過一道光,她指了指背上人事不知的鐘翮,冷笑道,“不欠?我告訴你陸嘉遇,就眼睛這一件事,你一輩子都還不完。”
陸嘉遇像是被人撞了一下,他忽然打了個哆嗦,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灰色的瞳孔漸漸露出原貌。
巨大的恐懼緊緊攥住了他的心髒,他的手指逐漸攥緊,“前輩可否明示?我不清楚。”陸嘉遇的眼睛紅得可怕,像個瀕臨崩潰的瘋子。
“前輩,求你告訴我。”
這樣的神情,顧徐行在安秧的臉上也見過,她嘆了口氣偏開頭看向茫茫雪地。
“陸嘉遇,你照過鏡子嗎?你那麽喜歡鐘翮,你就沒發現自己的眼睛與她很像嗎?”
顧徐行對上一雙清明的灰色眼睛,“灰色的瞳孔很常見嗎?”
第 80 章
灰色的瞳孔很常見嗎?你臨水自照三十年,便是一點都沒懷疑過嗎?
顧徐行背着鐘翮,陸嘉遇跪坐在雪地裏,他眼中滿是惶惶然的不可置信,嘴唇蒼白,緊緊地抿在一起。
“在敦煌的時候,她只說了一半實話,”顧徐行看向陸嘉遇,“她在整個長白山中布了陣,所以這裏總是冬天。”
“是我給她的建議。”顧徐行眼中都是悲憫。
“鬼眼不是被剝離的,只能被交換。”
“眼睛也有靈,要直接換眼睛不是那麽容易的,她将你放在冬天是為了讓你适應她的眼睛,她用自己所剩無幾的靈力,溫養了你的眼睛五年。”
陸嘉遇瞳孔驟然縮緊,口舌仿佛被割傷,他的五髒六腑被遲來的真相攪碎,血腥氣蔓延到他的喉嚨裏。
顧徐行為鐘翮鳴不平,更何況鐘翮行事像是了無生氣一般,前人為她掙出一條生路,她不能看着這個後輩去死。
在陸嘉遇身上,顧徐行看到了鐘翮的生路。
“陸嘉遇,你将鎖魂扣鑲在她頸骨上,這怪不得你,但知不知道她是鬼淵之主?若不是她願意……”
顧徐行頓了頓了,心中對鐘翮道了生抱歉,“你去東陵的時候,是不是還有幾個魔枭追你?”
魔枭傷他的事情,就連陸汀州都不清楚。陸嘉遇冷得發抖,十指攥住了一把雪,他的體溫将雪融化,像是流血一般滴滴答答地墜進雪地裏。他仿佛神魂盡失,周遭一切聲音都寂寥下去,明明是春日,長白山內竟下起了鵝毛大雪。他聽見自己出聲問,“她去了?”
顧徐行瞧着陸嘉遇,“不然,鎖靈玉是哪裏來的呢?陸嘉遇,你若是不信,等等你把鐘翮的衣服扒開,你看看她肩上至今都還未痊愈的疤痕。”
陸嘉遇久久未動,他跪坐在風雪裏,像是一座枯朽的雕像。
“要穩住眼靈,就要一盞魂火。”
陸嘉遇伸出手放在眼睛面前,一層陌生的感覺從眼角傳來,有霧氣蒸騰而上将眼前的景象模糊在了一處。
“她把魂火給我了。”大顆的眼淚落在他自己的指尖,燙得他渾身都抖了一下。
像是打開了一個什麽腐朽的開關,陸嘉遇沒有聲音,眼淚頃刻間便爬滿了臉頰。
“陸嘉遇,你是純陰之體,當年她的目的不純,将你推進睢城那個大陣中,她就能得到那顆鬼樹的力量。再不濟揭陽村的大魔封印也行,等那些妖修大魔上了你的身,她再殺了他們奪取力量,這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她口是心非,明明殺了你就能做到事情,臨頭卻要心軟。”
“陸嘉遇,她渾身鬼氣卻為了你生了顆人的心。”顧徐行有些不忍,但咬了咬牙還是接着說了下去。
“你讓一個本來能夠成神的人為你躍進深淵,”顧徐行頓了頓,“然後你又要她站在人與鬼正中間。”
“若是如此,你還篤定她不愛你麽?”
顧徐行嘆了口氣,“陸嘉遇,你睜開眼看看。你可以恨她,但不要否認她愛你。”她有些感慨,偏頭笑了一下,“世上沒有比她更傻的人了。”
什麽都做了,卻不想對方看見。鐘翮将一條大道鋪好,她想要陸嘉遇沒有任何負擔的走下去,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不要想。
但凡心是這樣容易克制的嗎?
顧徐行背起鐘翮,低頭看了一眼臉上濕淋淋的陸嘉遇,“你好好想想,我先帶她回去,她此時身體耽誤不得。”
不等陸嘉遇回答,她召出法器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了長白山深處。
陸嘉遇跪坐在雪地中,臉頰上濕漉漉一片,他的眼睛終于醒了過來,然後将藏在眼底的深海毫無保留地傾倒了出來。
雪堆積在了他的肩頭,直到顧徐行的腳印都被覆蓋。陸嘉遇才擡起臉來,雪光映着他的眼淚,像是有星子落在他臉上。
他踉跄了一下磕到了雙腿,晃了晃才站起來,他好像被磕疼了,眼尾垂了一下,然後愣住了。
緊接着才在群英會上奪魁的陸嘉遇,擡起一只袖子按在眼睛上。他立在四下無人的雪地中哽咽出聲。
鐘翮在山門前醒來了,第一反應便是握緊了顧徐行的肩膀。
顧徐行“哎呦”一聲,怒道,“你輕點!”
鐘翮虛弱道,“嘉遇呢?”
顧徐行幾個跨步,将鐘翮丢進了一線天後的雪深湖。雪深湖底鋪了正正一塊鬼淵的石頭,底下全是千百年來厲鬼陰魂的氣息。鐘翮一遇到湖水就安靜了下來,她身上的焰火被暫時壓制了。
不等她說話,顧徐行在鐘翮背上點了兩下,一道陣圖在鐘翮身上展了開來。
湖水波光粼粼,卻半點照不到底下的光景,遠遠看着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墨水。
鐘翮胸口一陣昏暗的紅光閃爍,筋骨五髒都變得透明了些,從前捆綁在魂魄上将她“縫”起來的紅線化成了一個網狀的保護罩,牢牢地将她熄滅的魂核護在中央。
鐘翮閉眼調息了片刻,那陣紅光漸漸熄滅了。
黑漆漆的湖水上倒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但顧徐行的影子是亮的,而鐘翮的影子卻是昏暗的一團,唯獨中央一道白。
顧徐行做完這一切才開了口,“在後面呢……你大概不想讓他瞧見你這個樣子吧。”
“你告訴他了?”鐘翮垂頭看了一眼水中的白影。
“嗯。”
鐘翮知道遲早有這麽一天,“無礙,”她頓了頓,“要是他要來見我,不要攔着。”
顧徐行從腰間拿出一柄扇子,感嘆敲了敲自己的手心,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你瞧瞧,我一個老家夥為你廢了多大的力氣,你得給我好好活着。”
鐘翮臉色蒼白,莞爾道,“我知道,我将鎖靈扣戴上的那一天,我就不打算認命了。”
我願意為他去死,但我更想為他活着。
顧徐行心中松了口氣,低頭點了點她的胸口,“那就行,不好受吧,你最好先想想辦法讓你顆不聽話的心休眠,不然有你疼的。”
說罷,遠處忽然一陣昆山玉碎一般的啼鳴聲響起,羽翼振翅,那是小鳳凰的聲音。
這麽點時間足夠陸嘉遇清醒了,顧徐行沒說什麽默默退了下去。
近鄉情怯,陸嘉遇坐不住,從鳳凰背上摔進了雪地裏。他狼狽地站了起來,看向掩在森林深處的湖泊。他知道他念念不忘的人就在哪裏,只要他再往前走兩步。
陸嘉遇的聲音終于掩藏不住,緊咬的哽咽聲從唇齒間溢出。他怎麽能?他怎麽敢?陸嘉遇幾乎要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痕來,他的師尊是怎樣承受他的猜忌與逼迫的?陸嘉遇不敢想,一想就渾身都疼。
他深吸了兩口氣擡步走了進去,鐘翮一身黑衣色中衣靠在湖邊的石壁上。長發如瀑,膚白勝雪。
他的腳步聲淩亂,連掩藏也做不到。鐘翮早就聽見了,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嘉遇被那道溫和的目光捅了個對穿,他終于熬不住了,脫力一般向着鐘翮的方向跪了下來。
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一邊控制不住地抽氣,一邊向着鐘翮膝行。
陸嘉遇幹淨的白袍在血跡與塵土中滾了一遭,鐘翮看得心裏揪着疼,她的小仙君怎麽會這麽狼狽呢?
陸嘉遇一輩子吃過不少苦,但少有這樣痛的時候。他看見拽住了鐘翮的袖子,瞧見了水中翻滾不定的白光。
那是鐘翮為他生的心。
他終于無法自控,眼淚與汗水将他的臉混得狼狽不堪。他幾乎是踉跄着跌進了水裏,雪深湖裏的水對活人沒有益處,對着陸嘉遇淚水縱橫的臉鐘翮硬是沒攔住。
陸嘉遇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他一邊哭一邊伸手脫鐘翮的衣裳。她只愣了一瞬就明白了陸嘉遇是想看她肩頭的傷。
鐘翮沒有掙紮,任那三道縱橫交錯的傷疤暴露在陸嘉遇面前。
那些傷痕已經陳舊,如今也不過是在雪天疼一疼。鐘翮不放在心上,可陸嘉遇的臉色卻又白了三分。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拽着鐘翮的衣襟哭,像是要把藏了三十多年的眼淚都倒在她面前。
鐘翮伸手抱住了幾乎背過氣的陸嘉遇,然後親了親他流淚的眼睛,低聲道,“我又把你惹哭了。”
陸嘉遇搖了搖頭,卻止不住眼淚。
鐘翮沒急着解釋,而是換了個姿勢,讓陸嘉遇坐在她腿上。然後輕輕拍着他的背脊,“歇一歇,沒事的,不急,嘉遇,別急。”
鐘翮伸手為他抹去眼淚,“想問什麽,你慢慢說,我都告訴你。”
“師尊,我求你,別要這顆心了,太痛了,求你……”他泣不成聲,握着鐘翮的手。
鐘翮貼在他的額頭上,感受着這個因她而戰栗的靈魂,眼中一片溫和,“不行,這是我的小仙君給我的東西,我得保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