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事實正如我所料的那般。赫倫奧茲寫的信是分開的。

一部分只是用于分散白露希斯注意力的“假信”, 用于保護那些“真正”的信。

他對阿諾德養父母的選擇已經無法簡單的用“謹慎”來形容了。

他需要确認。

阿諾德的養父母有無論發生什麽, 面對什麽，都不會抛棄他，用所有的心血和愛保護、幫助他成長的覺悟。

潘裏夫婦對那份信如此嚴肅的處理也讓我确信了這點。

夜晚的燈火昏黃。我坐在窗前, 就着如紗的月光小心拼湊着三角拼圖那零零碎碎的碎片。

同寝的菲奧娜已經睡死在了床上。相貌可愛的女孩睡姿卻十分不老實, 經常把被子踢掉。雖然現在已經是初夏但房間裏的魔導器還開着, 很有可能會着涼。

而我也養成了晚上起來上廁所的時候, 順手幫她拉上被子的習慣。

零散的碎片已經在桌上拼成了一大塊。這種旋轉用的三角拼圖根本無法套用普通拼圖“先從四邊開始”的套路，我只能從中間慢慢的往外拼。

指尖輕摁着碎片，在木桌的桌上滑動着。那極細微的“沙沙”聲比微風吹動樹葉的聲音還輕，幾乎不可聞。

我是在确定菲奧娜睡着後才從床上爬起來拼的。為了确保她一定發現不了。

“嗚……嗯……”

輕點着碎片的指尖微頓。我緩慢的轉過頭，看向身後呓語的菲奧娜。

她似乎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翻了一個身，背對着我。那頭毛絨絨的粉色卷發就像是一層薄薄的毛毯般披在她的身上。

……沒有醒就好了。

我轉過了頭。将最後一塊碎片拼上。

而“信件”的全部也展現在了我的面前。

之前給阿諾德那封“假信”已經被我研究了整整兩年。上面寫着些什麽內容紙張是哪年在哪裏産的我都記得的清清楚楚。現在“信”的本體已經被毀了, 我只能祈禱赫倫奧茲在內容上能給我留下點線索。

哪怕就有一點點也好。

我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在拜德昏黃的燈光下仔細的讀着上面的內容。

然後我就被震驚了。

……這哪裏是一點點。簡直是完全不同的兩封信好不好！！

除了剛開頭的簡單解釋外沒有一點點相同的地方。果然以拜德人的腦子能想出發“假信”這一招已經是極限了，信件內容連簡單的加密和留密語都屬于高端操作。

不過也便宜我了。至少我不用在想辦法去給他找解密的方法。

信的上半部分就和兩年前我拿到的那份信一樣。簡單的說了下自己的處境和希望對方收養阿諾德的意圖。只不過這種“懇求”別人的事在赫倫奧茲的筆下硬生生的被寫成了“命令”罷了。

但信的後半部分就簡直可以說是刺激了。

【那個小鬼的名字叫阿諾德。

在白露希斯的聖典裏。

意為神的使者。 】

泛着昏黃光芒的黑瞳猛地緊縮。我幾乎是毫不猶豫的俯下身, 以一個極近的距離, 用顫抖的瞳孔一個字一個字的看了過去。

雖然是人造人。但他并不是魔導的産物。

而是“世界樹”的孩子。

世界上有三塊瑪納。雖然白露希斯一直堅稱那不是“無盡的能源瑪納”而是“世界的意識世界之樹”。但我從來不信。

但阿諾德的誕生讓我意識到，他們也許是對的。

從百年戰争開始人類就在追求永恒的生命。雖然在魔導的幫助下我們造出了完美的“□□”，卻始終無法做到創造“靈魂”。

這樣的□□即使完美。卻和會呼吸的植物沒有兩樣。

但是。阿諾德是有意識的。

雖然由魔導誕生的他一出生就是“五歲”。時間的空白讓他缺乏了人最基本的“情感”。但他卻的的确确的有着“自我”的意識。

而這意識僅僅是因為我們在制造“□□”的時候加入了一個回路。

那個回路就是女神賜予白露希斯的禮物。世界樹的象征。

也是白露希斯的國徽。

“……”

我猛地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從鼻腔直直的灌入喉嚨, 明明是夏初，冰冷的空氣卻使我寒冷的說不出話。

嚴謹的說。那個小鬼連“人造人”都稱不上。

他的身體是按照人的身體用成百萬的回路連接制造的。而他的精神則是由世界樹所給予。阿諾德的誕生震驚了我們所有人。那些白露希斯的蠢蛋們甚至跪倒在這個只有五歲的小鬼面前, 高呼他為“神的使者”。

但如果所謂的“神”只是無情無欲甚至連感覺都沒有的“人形”的話。

那和可悲的“怪物”又有什麽兩樣。

如果。羅茲他還再世的話。他一定會笑着說“一定會将他養成優秀的‘大人’”的吧。

所以我。也一定會繼承他的意志。

不。這也是我自己的意志。

為了因為羅茲的死而陷入了深淵, 和愛德華一起制造了出可悲的“怪物”的我的贖罪。

“……愛德華？”

我輕聲喃喃着這個第一次出現的名字。

愛德華。白露希斯聖典中“女神的侍衛”的名字。在加上赫倫奧茲那時候是和白露希斯的人一起工作的, 這個人一定也白露希斯的人。

……但是。能被赫倫奧茲在信裏單獨提到的人絕不會是普通人。但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而且。白露希斯裏叫愛德華的人還很多啊！！

我焦躁的将左手插入發中, 下意識的用牙齒狠咬着自己的唇。至少現在總算能确信了。位于礦坑下面的地下設施就是赫倫奧茲和白露希斯的人一起研究的地方。

也是阿諾德誕生的地方。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赫倫奧茲為什麽要不惜殺了所有人也要把那裏炸了？

亞希萊恩還為什麽要繼續探尋地下設施的消息。他們難道不應該并不知道那座設施是用來幹什麽的嗎？

但反過來想。白露希斯為什麽又會不知道這座自己四十年前花了巨資打造的設施是用來幹什麽的。

看他們始終神神叨叨的四十年。應該也沒有像拜德一樣經歷過政治洗牌才對。

“……也就是說。”

我松開了咬着的唇，喃喃道。

白露希斯知道那座設施是用來幹什麽的。他們派亞希萊恩來調查的目的。

是為了回收那座設施裏四十年前的研究資料。

……一切都說得通了。

但是。如果白露希斯知道那座設施的情況的話。亞希萊恩又怎麽會讓阿諾德這個那麽可疑的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那麽久。

如果兩年前是因為兩人沒有直接的照過面。那為什麽現在又……？

等等。

我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差點忘了“女裝亞希萊恩”和“阿諾德”之間過于想象的長相了。

而且看亞希萊恩那時候震驚的表情。這也不是簡單的偶然了。

所以說。白露希斯之所以沒找阿諾德麻煩。是因為亞希萊恩瞞住了上面。

因為他太在意阿諾德的長相了。想要在上頭不知道的情況下，自己調查幹淨……嗎？

以及。

亞希萊恩抛去海盜首領的身份外。他倒地和白露希斯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有權利假扮成“亞希萊恩公主”？

……上帝啊！！！！！

我雙手抱着自己的腦袋，一臉扭曲。越是思考疑問就越是多。這之間錯綜複雜的關系簡直比百年老樹的根還要複雜！

結果除了亞瑟鬼畜王以外！！這群變态一個個都身份成謎啊！！

我感覺自己的頭發都要在極限的壓力下變禿了。可惡的是我現在還不能倒下，只能咬牙切齒的就着昏暗的燈光繼續往下讀。

如果在這放棄的話。我先前所有的努力不就都白費了嗎。

因為實驗可能失敗的原因。我們制作的□□都是五歲幼兒的。

這個年紀的孩子體質已經較強。不容易得病。而記憶力、體力等也初有體現。需要的投資比起成年人也更少。

但沒想到阿諾德一次就成功了。

無論是記憶力還是體力都是普通人類孩子的幾十倍，十分優秀。而且他不需要睡眠，不會生病，進食也是為了讓年幼的身體長大罷了。

但他卻沒有“感覺”。我使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也只讓他有了觸覺和嗅覺。

雖然拜德的食物是真的很難吃。但有生之年，我想讓他擁有味覺。

另外。雖然阿諾德的身體需要依靠進食來成長。

但是會在青年時期停止。

“……”

我愣愣的看着信件的那一行字。

這之後無論多少年。他都不會老也不會病死。

理論上。除了被殺或自殺外。

他是永生的。

……輕點在桌上的手指不由的輕顫着，被我猛地握緊。

如果在知道了這些後還有撫養他長大的覺悟的話。就按照我信上的地址去吧。防護用的結界對潘裏你而言也只是小菜一碟罷了。

以及。

我會把當年所有的資料都放在那間屋子的暗格裏。如果當他長大後，某一天因為自己“非人”的身份而困惑，痛苦，追尋自己身世的真相的話。

請你把一切都告訴他吧。

我看着最後的那一句話。最終無聲的笑了。将所有的碎片掃進袋子裏，用繩子紮上。

怎麽可能告訴他。

我又怎麽能對他說的出口——你只是人類用神賜的回路和魔導的力量制造出的産物罷了。你既沒有童年也沒有父母，除你外這世界上沒有第二個這樣的實驗體。而你将面對的。是永無止境的孤獨的人生。

即使那個水母精會一臉平靜的看着我，無所謂的說一聲“哦”。

……我也沒辦法說出口啊。

我站起身。将裝着碎片的袋子扔在桌上，打開了“隔音”的結界，從抽屜裏掏出了錘子。

——将一切告訴他。然後呢。

我高高的舉起自己最大的那個錘子。對準了布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砸了下去。

砰！！巨大的響聲震的我耳朵發疼。而我卻緊咬着牙，再一次舉起了錘子。

——痛苦的。只會是被留下來，活着的人罷了。

砰！！用盡了全力的一擊，仿佛粉身碎骨的力道。

——雖然他現在活得跟着二愣子一樣。但，至少不會感到絕望吧。

砰！！我又一次砸下了重錘。

——即使我死了我也會将真相留下，如果他哪天自己想知道了我會告訴他藏着的地方。但至少在我還活着的日子裏，他是別想知道了。

——反正都是絕望和痛苦的話。至少在我還活着的短暫的日子裏。

——缺根筋又快樂的活下去吧。

“……哈。”

我喘着粗氣，看着桌上的那一攤布袋。将錘子扔進了抽屜裏後，将它拿起來，打開。

很好。沒有了結界保護的碎片都成了一堆粉了。

我沉默的單手抓着袋子。将桌面收拾到了看不出端倪的狀态。然後将抽屜合上，“隔音”結界關閉。

轉過身。粉發的少女仍背對着我睡着，呼吸平穩的樣子。

……沒醒就好了。

我這般想着。抓着袋子，走向了廁所。

然後。

将所有的粉末倒進馬桶中。摁下了抽水鍵。

這之後我得去赫倫奧茲的木屋裏找找了。艾德文有記筆記的習慣。說不定他的叔叔也有。

而那裏面肯定也有更多的情報。

——我得知道的更多。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微垂着眼睑，看着旋渦将席卷着所有的粉末，一起沖下深不可測的下面。

——然後将那些阿諾德不應該知道的。

——全部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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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阿諾德，每個人都有這樣的一段謎一樣的經歷。

然後他們每個人的經歷都會冥冥之中彙聚成一條線，被伽妹串聯在一起。

我們稱之為——命運。

伽妹可以說用實力把的漢。以前有人問亞瑟為什麽會喜歡伽妹，因為龍眼的緣故他早就知道伽妹是這樣的人了。

龍眼不僅讀心還能知道人真正的“性格”是怎麽樣的。就是因為有他亞瑟才能四海八荒亂七八糟的組成了圓桌騎士團。

七大魔導器已經出現五個了——龍眼，立方體，艾斯身上的三件套。

還有兩個也會出現的。國際慣例白露希斯肯定也得有一個對不對233

哎。所以說伽妹知道的越多越痛苦。

一個人能什麽都不知道卻幸福的活着，一定是因為有另一個人替他承擔了那一切。

伽妹對阿諾德更多的也是責任感吧。【點煙】

但她的确是個濫情的大好人就是了【看隔壁亞當】

如果伽妹那時候沒起程去魔礦。沒下定決心。她現在還只是個在城堡裏天天被阿諾德逮着學習的小公主。

哎。所以說無知卻幸福，痛苦卻知道真相。

伽妹也算是選擇了後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