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臉色蒼白的男人搭在膝蓋上的手動了動。雖然他什麽也沒有表示,但我明白他已經認可了我說的話。
只不過不想承認不想妥協罷了。能坦率利落的承認自己的失敗并從頭再來是件困難的事。對成就頗高, 心高氣傲的大學士更是如此。說到底, 艾德文·拜德也只是個脾氣古怪卻有着自己優點的普通人罷了。
而我不同。
比起成功反而更習慣于失敗。因為沒有才華與能力而一次次的向“神”妥協。但正因如此我才能想到艾德文下意識忽略的事。即使是“敗者”,只要不停的扣響大門神總有一天也會給予回應。
“……我知道了。照你說的試試。”
身形清瘦的男人這般回道。他望着我, 昏黃的光照在他半遮在深藍發下的眼眸裏, 宛如于幽暗中燃燒的火焰的殘影,“等我會兒。我現在就和你去工坊。”
“不。現在我覺得你更需要的是休息。”
我抽了抽嘴角。宅在工坊裏久未照射到陽光而蒼白的皮膚, 讓人不由的想到“猝死”二字的黑眼圈,疏于打理而有些遮住眼睛的深藍長發。如果不是聲音是如子安武人般的低沉渾厚, 我還以為這是從哪裏跑來的深閨怨婦。
“不。我不需要休息。”艾德文面無表情的瞪着我。
“你休不休息是次要。最主要的是我今天需要準備一下。”我瞪着死魚眼,同樣面無表情的回視着他,“你只有一小瓶龍的血,對吧。”
沒有英蘭的允許私自擁有龍的任何東西都是死罪。而艾德文卻環着手毫不猶豫的承認了, 語氣還很臭, “沒錯。不過我只準備在最後做成品的時候用。”
“這樣太沒效率了。而且容易出現偏差。”同樣作為學者的我當然知道制作魔導器的時候會碰到什麽問題,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需要提前準備, “直接在試驗品階段就用幻想種的血吧。”
清瘦的男人沉默了一會兒。随即皺緊了眉, 若有所思, “原來你準備去打劫黑市嗎。”
“……”
我瞪着無神的死魚眼,沒有回話。
“太危險了。如果是幻想種的血這種價值的東西被搶的話, 黑市的人絕不會輕易罷休。”男人的聲音低沉, 帶着莫名的思量, “我, 阿諾德和索菲沒問題。你的生命安全無法保障。”
我笑了。表情進一步進化。化為了猶如要随風逝去般的空虛蕭瑟。而這時身邊的水母精好死不死的補刀道, “沒事。我會負責她的安全。”
“啊。那就沒問題了。”
“沒問題個頭啊!你們一家人的腦回路都是直通直腸的嗎!”
嘴角猛烈的抽搐着,我終于忍無可忍的吐槽道,“而且就算是黑市也沒那麽多的量吧……別管了。我會搞來的。而且不會出事。”
老古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深深的望着我,開口道——
“所以今天好好休息吧艾德文。你應該一天沒睡吧。”在老古董說出更喪心病狂的想象前我毫不留情的轉移話題,“推倒一切。明天開始就是新的戰場了。”
“……啊。”
雖然回答的很是堅定。但老古董的聲音還是不免有些沙啞。
畢竟他是所有人中壓力最大的那個。
“茶泡好了哦~”
輕盈的女聲打破了沉重到凝固的氛圍。穿着圍裙的索菲端着一個木質的托盤,将茶和咖啡輕輕的放在了桌上。
禮貌的道過了謝。我拿起面前的茶,就着邊緣輕抿了一口。
被苦澀充斥了的甘甜。和英蘭紅茶的醇厚截然不同,如夏天浸着綠葉的泉水般清冽。
“……索菲老師。”過于相似的口感讓我的手有些顫抖。我端着燙着花紋的漂亮瓷杯,問道,“這個……是英蘭本地的茶嗎?”
“啊,是的。很與衆不同的口感吧。”抱着托盤的索菲站在一旁,對我解釋道,“很久以前的拜德是幻想種和人類共同生活的國家。這種‘茶’也是由當時的幻想種教給人類的。似乎有藥用。”
“但很可惜的是幻想種滅絕後他們的文化沒有傳承下來……怎麽用茶做藥也不知道了。”
“……這樣啊。”
我将扁圓的陶瓷杯重新放回桌上。強壓着內心的激動,故作遺憾的感慨,“真是。太可惜了。”
“哼。沒什麽可惜的。這種味道奇怪的茶我從來不喝。”
老古董冷哼了一聲。端着瓷杯喝了一口咖啡。從那烏漆嘛黑的色澤就可以看的出這玩意不是一般的苦。拜德的黑咖啡我只喝了一口便吐了出來,從此之後再也不敢嘗試。要我說這才是味道奇怪的東西。
“索菲老師。”
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我轉過頭,看見阿諾德一臉淡漠的指了指面前的茶,“感覺不好喝。能幫我換成黑咖啡嗎。”
我差點一巴掌往那水藍色的後腦勺上糊過去。
……
出乎意料的,從老古董家裏出來時。天空已經變為了夕燒般的橘紅。
殘陽西照,即将落去。銀白的世界于此刻被染成了柔和而模糊的色彩。仿佛是将夕陽的餘晖留在了還未消去的雪中。
原本以為除了正事,我和艾德文之間不會再有其他的交流。但今天卻聊了很久。
雖然畫風完全不正常就是了。
“艾德文。”手閑的我又拿了一塊餅幹,一邊吃着一邊說道,“哈德雷默也并不是有意隐瞞你的。他珍視你就如同你珍視他一般。不告訴你也是希望你不要過分的擔心。”
“啊啊。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明明長着一張清隽的俊臉,卻一天到晚做些刻薄表情的男人冷笑了一聲,“即使知道了我也無能為力。只能無用的焦躁。與其讓我做那些無用的努力,還不如繼續過完難得的日常。不是嗎。”
……雖然意思差不多但有必要說的那麽難聽嗎。即使現實冷酷又無情我們也可以用語言點綴以溫暖——算了。反正你懂就行了。
我在心裏嘟囔着。理智的沒有說出口。轉而将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之前你執着于研究時停的魔導器的時候我就想問了。你是早就知道這類病是遺傳病嗎?”
“不。”艾德文面無表情的睨着我,“我只是覺得會有這種可能。所以提早準備罷了。”
直接預想到了最糟糕的情況啊。
我看着面前表情冷峻的男人。沒有說話。和哈德雷默骨子裏的樂觀不同,艾德文·拜德卻是個悲觀的人。
在壞事上,“可能”在他眼中即為“必然”。既然死神有可能從自己的手裏帶走他的生命的話,那就讓自己先一步掌握殺害死神的方法。
意外強大的信念。
我輕笑了一聲。第一次不懷任何惡意的,用溫柔而真摯的聲音說道,“我們會成功的。一定。”
“真不知道你是哪裏來的自信。明明失敗的可能性更大吧。”
嘲諷着我的不自量力的艾德文宛如置身事外般的微昂着頭,睨着我。而我只是瞪着死魚眼,沒有說話。
真他媽是聊天鬼才。
而這種扭曲的想直接讓人和哈德雷默一起在棺材裏躺平的聊天,居然持續了一下午嗎。想到陪了老古董整整一晚的索菲,我真是不由的感慨癡漢的力量真是偉大。
天空再次下起了雪。不大也不小。晶瑩的雪花折射着暖橙的光,猶如火焰的餘星般點點的安靜落下。
“……這樣的雪景,在聖恩露斯可是看不到的啊。”
我靠着別墅深色的牆,低聲喃喃。即使是這樣的小雪硬扛着回去的話還是會被雪水淋濕。而因為早上沒雪的原因今天正巧沒有帶傘,所以我和阿諾德兩人只能在老古董的家門口等着雪停。
“您的心情很低沉。”
冰色的騎士站在我的身側,清冷的聲音淡漠。
“羅森和伊蓮說是要在冬天訂婚。而現在冬天已經過去了一半了。”
我輕笑了一聲,語氣有些為難,“雖然很想跟他們通話,送上祝福。但我現在的心情好像不允許我笑得很開心啊。”
“不用勉強自己。”
阿諾德。真的是很不會哄人啊。
如果不是熟悉的話絕對會以為他是個冷漠到冷酷的人。但事實上,缺少正常經歷的人造人只是像雪一樣。
空白的。幹淨的。沒有溫暖卻也沒有冰冷。
“明天開始!要更加的努力了呢!!”
我突然大聲的說道。站直了身用力的伸了一個懶腰,“等會兒還要給雷切爾通話呢!知道了事情原委的話,他一定會同意捐點血出來的!”
阿諾德沒有看向我,冰色的眼眸倒映着落下的雪,“果然是他嗎。”
“是啊。所以說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之前我幫他們解決了三角戀的問題,現在也輪到他們幫助我了。”
“命運真是神奇的東西。”因果積累。那時的我也絕對不會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吧,“而人與人之間的羁絆又格外的美好。”
“喂。阿諾德。”
冰色的視線随着呼喚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輕笑着,對着他問道,“我們會……成功的吧?”
“會的。”
結局明明無法預知,騎士還是回以淡而輕的笑,回答了我的問題。
“一定。伽德莉切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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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德莉切的奇妙比喻x
艾德文的奇妙想象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