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宛若神降下的“罰”。男人必死的結局毫無慈悲的嘲笑着不斷努力,妄圖改變命運的我。
【什麽叫‘完全沒有進展’……開什麽玩笑?!你知道我們為了救活哈德雷默有多拼命嗎?!】
【我們也是啊……!不。從四十年前開始我們就努力了!整整四代的人!為了治療這個疾病而奮鬥着!!】
哪有不想救活病人的醫生。
只不過有太多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實現的。
年輕的管理員用壓抑的聲音對我這般低聲說道。帶着我比誰都更能明白的情感。
不甘。憤怒。不想屈服。不想放棄。
整個拜德。整個學院。整整四代人。再加之那些雖然無能為力, 但也為之祈禱的陌生人……成百上千的人。希望他能活下去。
與其說是對“哈德雷默·伯特萊”這個個體。不如說是誕生的瞬間亦意味着死亡的開始的人類, 對“疾病”與“死亡”的抗争。
【……抱歉伽德莉切閣下。我失禮了。】
年輕的管理員冷靜了下來。他神色複雜的望着沉默的我。緊抿的雙唇在幾番掙紮後最終微微張開。
【我知道您也很辛苦……我們都盡力了。所以請不要——】
我擺了擺手。制止了他想說的話。
——請不要過于自責。你我和大家都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不曾留有遺憾。即使現在我們對它仍束手無措, 但我相信, 将來我們的子孫一定能找到救治的方法。
如果是這樣毫無意義的話就不要說了。畢竟我才不是為了“人類的未來”才如此拼命。我之所以做那麽多只是為了救活哈德雷默罷了。
果然。我讨厭一切努力也做不成的事。而偏偏這種事占絕大部分。
“病例太少。迄今為止有記錄的只有哈德雷默和羅茲羅爾吞兩起。數量少的連正式的名字都沒有取一個。”
“極少的病例導致研究難度極大,幾乎毫無進展。而且四十年前并沒有保存□□的技術。羅茲羅爾吞的遺體早就化為元素消失。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可供研究的部分。”
“……所以呢?”
“嘛……說了那麽多。其實就想告訴你。”
黑色的眼眸微垂, 視線落在深色的長袍旁。青石子的路面凹凸不平,淺淺的覆着一層被踏平的泥土。七月的中旬正是花草生長茂盛的時節, 我看到蒲公英的種子落在上面,連着像傘一樣的白絮。
真可惜。如果風能把它帶的更遠一點就好了。
腦袋在毫無目的想着。嘴巴卻以一個稱得上平靜的語調繼續說道,“哈德雷默應該是活不了了。”
“閉嘴。工作。”
“……好好。知道了。”
少逼逼多幹活。不愧是艾德文·拜德。果然腦回路簡單粗暴,比我還倔。
深色的袖擺在空中劃過一段弧。我笑了笑。跟着轉過身的老古董一起走進了工坊。
只不過這次笑的有點苦。
日子還是如往常般日複一日的過着。調整魔導器, 輪流照看哈德雷默, 記錄他的身體狀況。一串串熟悉的數字還是那樣冰冷,毫無讨價還價的餘地。而且我很清楚的知道再過不久, 他們就會如雪崩般崩的一塌糊塗。
“你好久沒笑過了啊。伽德莉切。”
笑不出來啊。實在是笑不出來。
放下手中的記錄板。我轉過頭看向躺在床上的男人。
健康的小麥色皮膚變得如皺起的老舊紙張般枯黃, 臉色卻蒼白的可怕。隐在寬大病服裏的身體更加消瘦。死亡的氣息光是靠肉眼就能察覺。
令我熟悉的。如今只剩下了那雙赤金的眼睛和依舊潮的不行的半邊頭。明明那天艾德文想剪個普通的發型來着, 卻最終拗不過他又剪成了這幅模樣。
【哈哈!不愧是做魔導器的!手真是巧呢!】
從那具消瘦的身體裏傳出沙啞卻豪邁的笑聲。明媚的七月陽光透過落地窗,傾灑在圍着白布的他的身上。連帶着那一地棕色的頭發和艾德文漆黑的臉一起。
“你是知道的吧。”看着沐浴在陽光中的男人, 我低聲問道, “就算是這樣……也笑得出來嗎?”
“嘛……為了你們我也要努力的笑啊。”
消瘦的手臂擡起, 然後枕在腦後。哈德雷默并沒有看向我, 而是看着窗外。七月的夏天, 陽光璀璨到耀眼,而倒映在那雙微垂的眼眸中的,還是随風舞動的深綠的葉。
“不知道是從幾歲開始。我明白了……‘比起死去的人,被留下的活着的人反而會更痛苦’。”
“對你們也是一樣。無論再怎麽絕望的情感,都會随着生命的終結化為光點消失。相反。活着的人會長時間的活在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之中。”
“伽德莉切。”
赤金色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對着站在房間陰影處的我,他笑着勸道,“如果結局無法改變的話。至少讓我們笑着分別吧。”
就如平常的每一次告別一樣。就像明天我們還能再見一樣。
……
七月就這麽結束了。然後是八月。十五歲的夏天就這麽一去不返。
那天過後的我用老古董的話來說,就是“老實”了很多。老實的完成日常任務,老實的記錄數據,老實的給艾德文打下手。
一旦老實下來,時間都似乎走得慢了許多。于忙碌的每天中莫名其妙的生出了許多空閑。而有着這些空閑的我除了坐在工坊外的秋千上看看天,晃悠晃悠,也沒別的事可幹。
這把秋千還是索菲幾個月前加上的,用于放松心情,結果直到現在才用上。也只有我一個人用。
妥協了嗎?還沒有。至少我還是會隔三差五的去醫學院拜訪。我這張說不上絕頂好看但也不難看的臉已然成為了年輕的管理員小哥的心理陰影。每次在給我同樣的回答後,他都會聲淚俱下的勸我去看看心理醫生。
明明比起我。艾德文才更應該去。
即使到了現在也天天爆肝到淩晨。一天在魔導裝置前站十幾個小時。“時緩”的魔導器已經被他改到了第二十個版本,雖然并沒有本質上的飛躍。
一切都是徒勞。
卻沒有人去勸他停下。
某天中午我心血來潮的去找哈德雷默談心,正好撞見了正在為他理發的艾德文。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身影和表情認真的側臉,我停在了原地。
不想去打擾。
孤身一人從醫學院走出的我,在那人流湧動的長而高的樓梯下看到了阿諾德。
在一群身着深色長袍的學生中,穿着藍白騎士服的他格外顯眼。不同于從我身邊急匆而過的學生。站在最下方仰着頭望着我的他,冰色的眼眸毫無偏移。
……啊。的确。阿諾德最近一直都陪着艾德文來着。既然艾德文來了,他應該也在附近才是。
“喲。阿諾德。”
我擡起手,擺了擺。語氣帶笑的打招呼道,“今天難得的休息啊……要一起走走嗎?”
“好。”
清冷而平靜的聲音。專注而清澈的眼神。望着我的騎士站在原地,注視着我從高高的樓梯上一階階的走下,來到他的身邊。
我們倆并肩走在深遠的石子路上。路是随便選的,也不知道通向哪個學院。不過無論去哪裏都沒差,反正只要是向前走着就行了。
除非我開口,阿諾德這水母精絕不會說話。不過這死魚般的性格現在對我而言反而是一種解脫。
“六方體裏。有對生命‘時停’的魔導嗎?”
不知走了多久。我開口問道。
而冰色的騎士一如既往的耿直,“沒有。”
啊。意料之中。
我這般涼涼的想着。表情卻很平靜。
“對不起。”
……我愣了愣,看向阿諾德,“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我的回答令您感到了悲傷。”
清秀而俊美的臉,表情平靜而毫無歉意,很容易會讓人以為他是在找茬。
然而就是對着這麽一張冷漠臉。我卻不由自主的笑了出來。
斷斷續續的笑聲逐漸上氣不接下氣。最後化為了很沒出息的哭聲。
冰色的瞳孔微縮。第一次見到我這幅樣子的阿諾德表情是難得的呆愣。然後在片刻後,他極緩慢的伸出了手,将我環住。
過分青澀的懷抱,帶着非人般寒冷的氣息。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下巴正擱在我的頭頂上。完全沒有經驗的人造人顯然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緊緊抱住,環着我的雙臂他媽的居然還是懸空的。
……果然是笨蛋啊。
這麽想着的我簡單粗暴的把臉埋進了他的懷裏。雙手緊緊的抱住。身體緊貼着身體。
而在短暫的安靜後。他亦用同樣的力氣抱住了我。
清冽的如冰的氣息夾雜在九月微寒的空氣中,環繞在身邊。明明說不上溫暖。
卻令我動容。
……
九月中旬。哈德雷默的身體開始急速崩潰。
不再顧忌依賴性。時緩的魔導持續開到最高。
……
十月初。哈德雷默的身體沒有絲毫的好轉。
整個拜德學院就跟盛滿水小火慢炖最終沸騰的鍋一樣炸開。而那個如太陽一般的男人比起和我們聊天,呆滞的注視着窗外的時間明顯更長。
……
十月中旬。我再一次的拜訪了伯特萊的住宅。
然而禮貌的管家還是拒絕了我的拜訪。理由是格溫大學士年紀大了。為了他的身體着想還是先瞞着較好。
如果不是顧忌到拆了伯特萊家的大門會被元老會通殺。我當即帶着阿諾德直接沖進去。
那個死人精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
……
十月末。看不下去的我終于出聲制止了還在執着于魔導器的艾德文。讓他比起浪費時間在魔導器上,還不如多陪陪哈德雷默。
然後喜聞樂見的。被罵的狗血淋頭。
一氣之下我帶着阿諾德去拜德的街上瞎逛了一天。然後三更半夜又不放心的回去了一趟。結果發現工坊竟一片漆黑。
就着小冰球的光。我透過天窗,看見艾德文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旁邊安靜的站着索菲。
……
十一月初。老古董終于開始天天陪着哈德雷默了。
這幾天艾德文說的話估計可以達到他一生的總和。面對板着一張臉和自己尬聊的艾德文,哈德雷默沒有回話,只是微弱的笑着。
時至現在。他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
十一月中旬。哈德雷默終于連“醒着”的力氣都沒有,陷入了昏迷。
全拜德最好的醫生和最好的魔導器都用在了他的身上。雖然微弱,但他的心髒仍在跳動着。
艾德文從那天開始一直守在一旁。沒有阖過一次眼。
然後在四天後。他成功昏迷。送入了隔壁的病房。
……
十一月末。在艾德文昏迷的這幾天。我和阿諾德繼續他的工作,陪着哈德雷默。
房間裏的兩個都不是會和我聊天的人。我能做的只有望着哈德雷默發呆。累的話就靠着阿諾德小睡一會兒。
好在人造人不需要睡眠。不用擔心哈德雷默一個人孤單的死去。
……
十二月三日。早晨睜開眼的我發現自己正躺在阿諾德的懷裏。坐在病房的外面。
一瞬間意識到什麽的我猛地看向了病房的方向。
那裏站滿了哭泣的人。而在最前方。站着一動不動的艾德文。
啊啊……是的。這一天,終歸是來了。
十二月三日。哈德雷默·伯特萊。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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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拜德篇剛開始的時候就說過會死人x
國慶放完啦。繼續更文。
比起我更希望你們把注意放在文上好不好= = 無論你是沖着什麽來的,既然看了就體會一下劇情吧。
這算是伽妹人生第一次沖擊吧x
不知道你們食用感如何。在來個三四章作收尾。拜德篇就正式結束,開始老王求婚了。
本文也還有15w字完結。
說百萬就百萬日子過的真快啊【寫完舊劍還在等着我呢!【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