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章三十一
陸清遠站在契山石上。
這裏是天虞山山腳,已屬天虞山外圍。此時明明已是春末夏初,綠樹紅花正當盛年,前來打掃的弟子卻個個沒什麽精神,周遭仍舊萦繞着揮之不去的蕭索之意。
當日他就是在這裏放跑了容宸。
只差一點,他便可為諸位師叔、師尊,還有文彥雪仇。
只差一點。可惜,失之毫厘,差之千裏。如果當日溫聿寒不曾……罷了,也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未必情至深處,心存執念便成癡。
他以為自己當日能夠點醒溫聿寒。現在看來,是錯估了。
晚風迎面而來,他衣袂獵獵,鬓發飛揚。
“師尊。”呂邰落在他身後,輕聲道,“大殿下的儀仗已經平安出了洛水,當下正駐紮在洛河西岸。”
“那就好。不過未過子午道,萬不可掉以輕心。”陸清遠颔首道,又問,“阿寧呢?”
“還是那樣,悶聲不吭。”呂邰也是憂心地一皺眉頭,“任溫白如何旁敲側擊都沒用。大殿下說要帶着他出去玩,他也不應,犟着呢。”
陸清遠:“你往日老嫌他煩,如今他不說話了,也不纏着你了,我看你倒比誰都操心。”
呂邰苦笑道:“師尊就不要取笑弟子了。畢竟從小看着他長大,弟子嘴上說說,哪裏會當真覺得他煩。”
陸清遠勾起一絲淺笑。
“溫聿寒在時,一直對他很好,也算是少見的願意和他聊天的人,時不時還帶着他練劍修行。阿寧是真的拿他當親人看待的,結果卻出了這種事……”
陸清遠回身:“你想對為師說什麽,不妨直說。”
呂邰拱手道:“人雖不是他殺的,但他既知此事還要站在那魔頭一邊,自然也和他殺的無異。弟子想問,若有朝一日狹路相逢,該拿他如何是好?”
“留他是死是活……真到那一日,再依情況而定吧。”
“師尊還是不能下定決心?”
“事無絕對,變幻莫測。來日之事不可預料。”
“五年前師尊就這麽認為,所以才有容宸五年後血洗我天虞山派。”呂邰咄咄逼人,“倘若師尊不曾出手阻攔,各位長老早就将他剿殺于此,他怎能有機會作惡多端?如今溫聿寒棄正改邪,師尊怎能擔保他不會變成第二個容宸?待來日他二人聯手,豈不是要為禍蒼生?”
面對大弟子的步步緊逼,陸清遠面色仍舊溫和:
“你說的,為師怎能不知?”
呂邰不滿道:“弟子知道師尊明白。只是不理解師尊何故……怕是您還當他是您的二弟子,他卻已将您抛諸腦後了。”
“為師若還顧念他是我的二弟子,就不會對種種江湖傳言置之不理了。”陸清遠搖頭道,“他既做了因,自然要承受果,為師的顧慮與此無關……只是想起一件事。”
呂邰一怔:“何事?”
“一樁二十餘年前的隐秘舊事,不提也罷。”陸清遠淡道,片刻後又微微擰起眉頭,“你是為師的關門大弟子,在同輩中修為最強。此番護送大殿下出行,本該由你出面才對。”
“護送一事,凡我派有頭有臉的人物皆可。可是如今我派事務繁多,師尊日夜操勞。而四師弟亡故,三師妹忙于操辦其後事,阿寧年級又小,算來算去,真正親近的,能為師尊分憂的,唯餘弟子一人……弟子怎能離去?”
呂邰的神色前所未有地認真:“弟子這麽說也并非是對師尊有所不滿,弟子只是……”
“為師明白。”陸清遠仍如他幼時一般拍了拍他肩膀,“關心則亂。”
“弟子沒亂。”呂邰又不大樂意了。
“好吧,你沒亂,是為師亂了。”陸清遠忍俊不禁,“随我去替你師祖上香吧。”他說到此處神色一黯,“再去看看你師妹。”
“弟子遵命。”呂邰颔首應道。
有一瞬間他似乎想擡手,但最終還是放下了。
陸清遠才上香,未來得及叩首,就有小童前來通報,說青木堡少堡主同天音壇壇主前來拜會,現已至山腳。
陸清遠匆匆趕去,臨行前吩咐呂邰稍後帶喬芮過去。呂邰應下。
待師尊走後,他恭恭敬敬地沖師祖排位三叩首。
樂無極數十年前曾與天元道人甘聖霖齊名,并以太虛尊者之名響徹江湖。如今樂無極二十三年未出山門,甘聖霖也已在世間銷聲匿跡三十多年,衆口铄金,均傳他二人實已坐化。如今天元道人他是不知去向,太虛尊者卻是實打實地死不瞑目。而曾與他二人齊名的絕代強者或死或匿,雖說各路新秀正如雨後春筍一般源源冒出,包括呂邰自己,聞天昊,喬芮,蔚寧……甚至是那個寡廉鮮恥的叛徒,但新老一代之間終究還是隔了一個斷層。否則也不至于放任容宸那魔頭嚣張至此,他們一幹人等卻束手無策。
呂邰家鄉曾遇大澇,是外出游歷的陸清遠将他從滔滔洪水中撈了出來。當時陸清遠尚是太虛尊者座下首席大弟子。樂無極生性孤僻,座下雖不獨有陸清遠一名弟子,他卻獨偏寵陸清遠一人,因此連帶着也十分待見自己的徒子徒孫們,多年來照拂有加。師祖身亡後師尊三日未曾入眠,而門派內外事務紛沓而來,陸清遠同時還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一一應對。他是掌門,誰都可以倒,唯獨他不能,呂邰日日看得揪心,恨不得把他手裏的所有活都攬到自己身上來。
陸清遠越憔悴,他便越厭惡容宸,還有他那死心塌地跟着容宸跑的原二師弟。更不要說還有那麽多血海深仇攔在中間。容宸哪怕有一百條命,都還不起他這些年所造下的孽。
“師祖請安息。血債血償。”呂邰低聲道:“弟子定會好好照看師尊。”
祠堂的火燭被風吹得一直晃動。
祭拜事畢,他去找喬芮。
然而喬芮不在房中。
呂邰轉而走向後山,果然見她在練劍。
花落成雨。她一身素缟,長發挽起,單腳一踮,全身旋過,瑩藍色光弧劃過一道半月,而她收勢入定。
“大師兄。”她朝向呂邰這邊,颔首淡道。
“師妹。”呂邰也喚了一句,卻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梁文彥死後,蔚寧變得最多,其次就是喬芮。分明是桃李年級的少女,應該如唐珏一般活得恣意而熱烈,她卻徹底沉寂下去,眼底一片晦暗,深沉如子夜星空,叫人看不分明心中所想。
“我聽說,唐珏他們帶着阿寧,與大殿下同路,一起去往妖族了。”
最終是喬芮先開的口。
“嗯。”
“阿寧怎樣?”
“……就那樣。”
喬芮一笑:“小孩子,總會好的。”她收劍入鞘,“大殿下倒是當真很喜歡阿寧。”
“是啊。”呂邰一嘆,“大殿下聽說蔚家少爺從小就喜歡逛花街,還特地問阿寧要不要一起去……雖然被拒絕了。”
喬芮沉默片刻,感慨道:“看來他真的受到很大打擊。”
呂邰心有同感,點了點頭。
“那你呢?”他問喬芮。
喬芮怔住:“我?”
“我挺好的。”她又是一笑。
“文彥……”
“師兄。”喬芮打斷他,“我聽婵靈說,我弟弟來了。”
她弟弟是青木堡少堡主喬北樓,她是其同父異母的大小姐。當初折戟大會,聞天昊與喬北樓戰至正酣,雖被容宸橫插一腳,不過他二人也因此結識,頗為投契。後來聞天昊能夠順利拜入天虞山派門下,也有她的一份助力。
呂邰心知她是在轉移話題,卻也無法,只得無奈應道:“是啊,你消息倒是靈通。”
“是婵靈的消息靈通。”她道,“師兄,帶我過去吧,我剛好有些話,想對師尊說。”
“……好。”
呂邰愣了愣。
作者有話要說:
每章這飄忽不定的字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