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章五十七
封魂針是甘聖霖發明出來壓制逢平的,一百二十一根,全部紮進他身體裏,一點後路也沒留。逢平大概是彌留之際,把這件事記在功法的最後一頁,寥寥幾句,筆跡卻比其他字深刻許多,力透紙背。
除了強行運功逼出,逢平沒研究出其他方法。功法倒數第二頁畫了三十三道杠,大約是他成功的次數,溫聿寒猜他正在與第三十四根針搏鬥,結果就被包抄起來,然後困殺。
所幸喬芮手下留情,只往溫聿寒體內釘了一根。可即便如此,溫聿寒也要花了三天的時間才能成功。難以想象如果再加上一根,他是不是就真的只能等着去給容宸收屍了。
溫聿寒腦子裏什麽都想,一路橫沖直撞禦劍而行,期間撞翻了三個西紅柿攤和六個古玩攤,遭到了老板們的大聲喝罵。他覺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不管是三年前在黑風寨,在天虞山,還是去刺殺赫連陌陌,容宸總是像現在這樣自作主張地投身于險境當中去。去他/媽的置之死地而後生,都是屁話,這些光環都是給主角的,和反派有半毛錢關系?容宸該不該死是另一回事,為什麽他就不能至少有點身為反派boss的自覺,哪怕有原裝貨十分之一的惜命如金也好?
壓抑許久的心頭火開始冒尖,噌噌噌地往上瘋長,甚至漸漸有些控制不住了。溫聿寒有些暴躁地推開福臨客棧的大門,走進來才發現哪裏不對。
掌櫃的和文二呆若木雞,俱是一臉震驚地盯着他看。
溫聿寒退回去看了看,是他住的客棧,文二他也認識,沒錯。可是客棧裏不僅沒有容宸的蹤影,反而風平浪靜,絲毫沒有唐珏所說的驚天大動靜。
要麽就是唐珏撒謊,要麽是自己會錯了意,要麽就是容宸騙了唐珏……很好。
他看着掌櫃:“麻煩給我一桶水,謝謝。”
文二終于從雲端飄回現實,不等掌櫃發話,就撒丫子狂奔而去,又狂奔回來。木杯裏盛着清水,遞給溫聿寒:“爺您慢用。”
溫聿寒接過來,全澆到自己頭上,甩了甩腦袋道:“不夠。”
“您稍等啊……”文二往回跑的時候絆了一跤,卻不是去給他提水的。
他在櫃臺裏翻翻找找拿出一個玉佩,遞給溫聿寒。咽了咽口水道:“蔡叔後來又回來過一趟,這是他叫我交給你的。”
“蔡叔?你們那個帳房?”溫聿寒摩挲着玉佩上的紋理,“他還有說什麽嗎?”
“沒……沒了。”文二硬着頭皮道。
“他也沒說自己要去哪裏?要做什麽?”
“沒說。”文二快被他的逼視吓哭了。在他眼裏溫聿寒此刻雙目血紅,殺意凜然,他的腿都有點發軟,“真……真的。”
溫聿寒一拳砸在門框上,長籲一口氣:“多謝。”
他從客棧裏随便揪出一個修行的人:“你家頭頭有沒有說他今天下午有什麽安排?”
“我家頭頭現在在樓上睡覺……”
“你呢?”溫聿寒立馬找上下一個人。
“我……”
最後他打聽出來天水有異變,直接破窗而出,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這是什麽情況?”掌櫃一臉懵逼,“喬堡主沒跟我說有這一出啊。”
他想起一茬,揪着文二的耳朵擰了幾圈:“你什麽時候見過蔡文安的,我怎麽不知道?”
“就在您去廚房偷吃的時……哎疼疼疼!我錯了掌櫃!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別扣饷銀啊掌櫃……陳哥!陳大哥!”
“算你識相!”掌櫃氣唧唧地松手。
文二捂着耳朵滿臉賠笑。
被他倆這麽一鬧,客棧很快又被嬉笑怒罵淹沒。大家都是修行的,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麽人什麽時候來砸場子都不奇怪,于是很快就将這件事情抛諸腦後。
除了一名戴着鬥笠的白衣女子。
她看着溫聿寒風風火火地沖進來,又看着他雷厲風行地沖出去,不由得悶笑幾聲。期間她喝完了兩壺酒,随後起身招了招手道:“小二,買單!”
她腰上懸挂着一把與她嬌小的身量完全不符的大砍刀,看起來惹眼極了。
天水是一處懸湖,往前百米便是飛狐口,飛流直下三千尺,場面一度非常壯觀。。
其實二十三年前水流還沒有這麽湍急,容宸往前探了探頭,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到水簾後面的那個小山洞了。逢平用自己僅剩的修為護着容宸進了山洞,并設下結界。他把秘笈卷成一團塞到容宸衣服裏,讓他在旁邊安靜地看着,說一會兒會有好玩的事情發生,可以記住,但是不要出聲。
容宸一直都很聽他的話。七八歲的小孩趴在結界上,看着逢平萬劍穿心,臨死前化作原型——一條巨大的黑龍,被人剝皮抽筋挖心,神魂引于體外,灰飛煙滅,全程居然真的一聲都沒有吭過。甘聖霖則拿走了逢平的佩劍。其實這把劍原本沒有名字,是逢平偶然得一神石,閑着無聊自己鍛造出來的。他本身是龍,凡人夢寐以求的龍息鑄劍對他而言就是多吹幾口氣的事,他還說等容宸長大了如果想要就送給他,如果想用新的也沒關系,神石還有,再給他做一把。
容宸問他那如果師祖也想要呢。
不給他,全是你的。逢平回答,又說我給這把劍起了個名字,就叫“天問”。容宸還沒來得及誇贊說這名字真帥氣拉風,就聽他繼續道,你給我刻一下,然後把劍甩手丢給容宸。小孩抱着它認真地斫了好久,也才留下幾道歪歪曲曲的劃痕。逢平覺得他太慢,就搶過來自己動手,更深地摹出那幾道歪曲的筆畫,完了還好意思嫌棄一個六歲的小孩:“你寫字怎麽這麽難看。”
這些事現在想起來仍舊歷歷在目,只是逢平的臉……他不太記得請了。
他從結界出來已經是十二個時辰以後,眼睜睜地看着逢平的骨血腐化成灰燼,什麽都沒剩。赫連萬朔當時大概是去替自己這個表弟收屍的,結果沒看到表弟的屍體,反而看到容宸昏死在岸邊,就把他偷偷抱了回去。又過了七年,他學成離開妖族,開始籌備報仇的事情。一籌備就是十一年。當年都有什麽人參與圍剿,赫連萬朔告訴了他大概,卻不能幫他查到具體的,他也不想再欠赫連萬朔更多的人情,于是就換了一張又一張面具,潛伏到各個門派裏打探情報。
唯一一次例外是因為五毒谷副谷主好色,于是他用回自己本來的面貌,讓人直接交代在床上。事後他把被舔過的皮膚都拿刀削了下來,上半身纏了足足一個月有餘的繃帶。再然後就遇見了溫聿寒,其實他當時寄居在溫府不過是為了确認,天問劍确實在聞天昊身上,沒想到那個傳言中清冷孤傲的少爺會跑來和他搭話,結果這一搭話,就徹底糾纏在一起了。
包括後來同行,容宸其實覺得挺好。溫聿寒這個人比較有趣,相處起來也容易,不必交付太多的防備。他在黑風寨上不知道他是容宸所以犯犯傻也就罷了,怎麽回歸天虞山還是執迷不悟。赫連萬朔當晚派了人去接應他,所以就算溫聿寒不出現也沒事,他照樣有辦法逃得出去。
不過不可否認的是,溫聿寒擋在他和陸清遠中間的時候,他的确松了口氣。雖然當時憑他三角貓的功夫也幫不上什麽忙,但興許是塊頭比較大的緣故,看起來還是有幾分可靠的。
事到如今,他是真覺得有些累了。
赫連萬朔在和陸清遠比試時受了傷,應該是故意要拖住他。不過現如今栖魂木也到了溫聿寒手裏……雖然時間還不太夠,但是沒關系。
算一算,該殺的人也殺得差不多了。他殺人不絕後,現在結果如他預想中一樣來了,卻因為有了溫聿寒這個變數,讓他有些貪戀人世了。
“你逃不掉了!”有人遠遠地沖他喊。
“你居然膽敢冒充太元尊者?還欺騙我們?當真卑鄙無恥!”有人接上。
容宸向來覺得他們的邏輯有些奇怪。他只說會去福臨客棧,既不是對他們說的,也沒說過自己不會離開,怎麽就成欺騙他們了。
他抱着琴,按弦緩緩地撥弄出三兩聲,于是仍舊無人敢上前。他站在水面上,絲毫不受湍急的水流影響,提了提嘴角,嘲諷之意盡顯。
少林寺方丈寂空揮舞着錫杖到他近前來,背後青崆派掌門一掌虎虎生威,容宸撥弦将他們擊退,随後眼前落下一片箭雨,他悉數擋掉,卻難免被抓住漏洞,中了五毒谷谷主黎骠一镖。他弟弟死在容宸手上,如今見了仇人,招招式式都拼命得不講道理,居然比陸清遠還要難對付一些。
容宸拔出毒镖,剜掉周圍迅速發黑的死肉,額頭滲出幾滴冷汗。
桐宮的人在旁觀,容宸沒對他家出過手,因此他們還在猶豫要不要盲目跟風。容宸見狀,想了想道:“你們的少宮主,是我刺傷的。”
他聲音不大,可靠近他的人都聽到了,然後一傳十十傳百,人群迅速沸騰起來,幾乎沒有人懷疑他這句話的真實性。
“可溫聿寒又說是他動的手。”喬芮握緊了越女劍。
容宸:“那你們就這麽以為吧。”
黎骠咬牙切齒:“你居然連個孩子都不放過!”
容宸:“不都是人,除了年齡不同,有什麽區別?”
黎骠:“你簡直不可理喻!”
寂空合掌:“阿彌陀佛,黎施主,請冷靜一下。”
“呵。”容宸冷笑了一聲,場間氣氛更加劍拔弩張。
“你們聽他放屁!”
就在這時候,包圍圈的外沿,忽然傳來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宗師們都圍繞在容宸身邊,于是擋路的弟子都被那人猝不及防地幾劍轟開。
溫聿寒殺出一個缺口,被波及到的弟子躺在地上哎喲哎喲不停痛呼。
“我就想幹個壞事,你還要出來替我背鍋!跟我搶!還講不講道理了!”
他吼道。左手緊緊攥着一個東西,因為太用力,青筋畢現。
容宸眉頭一皺:“你……”
“你的東西自己收好!”他粗暴地打斷容宸,把玉佩塞回他手心裏,“我又不是你的行禮,憑什麽幫你保管!”
他火氣簡直大的不得了。
容宸反手拽住他正欲抽回的手腕,二指壓脈,眉頭越皺越緊。
溫聿寒一驚,容宸這是怎麽了?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碰觸自己,難道三年不見他終于發現自己的真愛是誰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久別勝新婚?
他呆呆地任由容宸抓着自己,心裏炸開一朵煙花。
作者有話要說:
圍觀衆:媽/的,你們談戀愛能不能注意一下時間和場合?
來自boss的回憶殺,其實寫的時候還挺難過……可能又是因為自我腦補了很多逢爹設定但就是沒寫的緣故,論太愛腦補的惡果……諸位客官千萬不要學我[捂臉]
差不多可以在一起了,溫少瞧你這點出息,被拉拉小手就[嫌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