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章七十三
按道理容宸和溫聿寒就算分頭行動,最終目标也應該都是森羅峽谷。而且當時是她親自去聯系的西王母,所以基本可以确保那邊不出問題。那麽就奇怪了,白萱大致勾了他二人的路線出來,森羅峽谷在大陸中東部,可是容宸上次現身是在斷水崖,往南偏了至少十餘公裏。溫聿寒就更奇怪了,直過峽谷,向東而去,剛好與容宸錯開一個微妙的角度……
而白萱他們此刻地處東南,與斷水崖相距不足千裏,東西南北各面征讨的部隊也在源源不斷地向中心聚攏。容宸如果再向西南行,勢必會與喬芮撞上,而他們從後追及。一旦前後夾擊得逞,各方聞訊勢必迅速趕來,到時候四面圍攻,寂空,陸清遠,張铎……滿世界的青年強者都在,他再強,也是插翅難逃。況且心魔本不可抑,他卻硬是憑境界給溫聿寒壓制下去,自己卻因此損神耗元,修為已是大不如前……
白萱忽地一怔。
難道他是故意的?
容宸不是溫聿寒,說話與做事都不可能毫無理由也不可能漫無目的。如今天下諸人見風使舵,于是剿殺魔頭的呼聲愈演愈烈,反過來助長火勢更甚。容宸如此大張旗鼓地把自己暴露在青天白日下,手裏的近百條人命幾乎吸引了大半兵力,他就不怕自己……
白萱突然想到什麽,拳頭一緊,背後汗毛幾乎樹立起來。
烏鴉被她捏得怪叫了一聲。
她在一小片宣紙上匆匆寫下“勿念”二字,塞進烏鴉嘴裏,放它去傳信。結果烏鴉剛飛出去不久,唐珏就急忙過來找她:
“容宸現身了!”
“什麽?”白萱心裏咯噔一聲。
“他回丹xue山了。”
“你們确定是他本人?”白萱抱着一點希冀問,“會不會又像以前一樣是個幌子?”
“這次絕對不是。”唐珏搖了搖頭道,眉目間頗帶着些躍躍欲試的興奮,“他是一路殺上去的,被他打傷的弟子現在還在山腳躺着,不會有錯的。”
白萱險些倒吸一口冷氣。
“……你怎麽啦?”
白萱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沒什麽……就是太激動了。”
“那就快随我們過去呀!”唐珏說着就要來拽她,“四面臨敵,他這次插翅難逃!”
她這條命是容宸救下的,所以自然會随他們過去。但是現在的問題不是這個。
白萱不動聲色地避了避,順便把方才黑鴉送來的信又往袖子裏掖了掖——是西王母送來的,第三次催她快些離開。
她點了點頭,跟在唐珏身後。表面上雲淡風輕,內心卻冷忽然被一陣寒風襲過,冷得像冰。
可是這麽大的動靜,溫聿寒不可能察覺不到,除非是有什麽別的牽絆,才引着他向東而去,連彎都不再拐上一下。
森羅峽谷往東能到錦繡嶺,錦繡嶺再往北一點就是……天水城。
溫聿寒此刻正站在天水城挂滿了白幡的的街巷裏,雖未拔劍,卻仍然四顧心茫然。
溫府的牌匾上墜着白绫,滿院都是蒼白的紙花。他藏在門口,似乎能聽到靈堂傳來的飄渺鐘聲,和凄凄切切的哭喪道哀聲,一齊混雜在耳邊,伴随着溫母臨行前那句殷殷的“記得回家”,一重又一疊地敲在他腦殼上,簡直生疼。
今日溫母大殡,他來得既趕巧也不趕巧,大約是剛出完喪,正在哭靈。
溫聿寒捂着腦袋蹲下去。
白色,白色,紅色,白色,車鳴,劍翕……滿目錐心。他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那個沉寂已久的靈魂帶着無能為力的絕望與負罪感,從他得知溫母死訊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不停地撕扯着他的心髒。
這不是他的身體,這陣撕心裂肺疼痛也不屬于他。
這些都是溫聿寒的。
一只手忽然遞到他眼前來。
其實白萱也有許多無關緊要的事情沒告訴過容宸。
比如容宸一直以為,白萱是因為他後腰上的胎記才認出他的。其實不盡然,自從知道容宸跟戚竹一樣吃不了木桕,她就開始格外注意起容宸的身份來。甚至在最早,他們初次見面的時候,白萱心裏就隐隐約約有種預感,覺得他不是一般人。
嘴裏說着喜歡,心裏也的确是喜歡,何況他和白薇長得那麽像,僞裝成冉秋成的時候氣質也那麽像,甚至白萱第一次見他,險些以為自己見到了舊日的白薇,有一瞬間是當真想要嫁給他的……不過也只有那麽一瞬間。
她貓在樹叢裏看容宸和溫聿寒談笑風生看了好久,陽光就那麽支離破碎地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薄金,映得他眼裏的光點更加熠熠生輝,整個人從頭到腳,從輪廓到內裏,都是柔和而且美好的,一如往日白薇注視着戚宴生,全心全意,專注又滿足。
就是當時溫聿寒實在是聒噪了些,和容宸仿佛活在兩個世界當中。所以後來她忍不了了,站出去,卻在某個傻子發現自己中毒的一瞬間,從容宸眼裏窺見了一星半點的警告意味。
她便是這時候覺得容宸并非一般人的。
白薇堕魔之前,常取笑她長了狗鼻子和貓舌頭,直覺準得吓人。在她眼裏,這幅光景,簡直就是一個不喑世事的世家公子,和一個深藏不漏的隐士高人。公子負責闖禍與耍帥,高人負責為他保駕護航。也只有溫聿寒自己還傻不溜秋地覺得“冉公子”這麽柔弱就應該被好好保護起來,明明他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也得靠人家罩着,成日裏說風就是雨,見誰都想撩上幾句,卻唯獨在容宸面前慫得不要不要的。而且一邊慫一邊還要得寸進尺,看得白萱都替容宸手癢得厲害,也只有當事人還不動如山任由他來……真是沒眼看。
直到現在,三年不見,溫聿寒仿佛突然搖身一變,驀地沉穩下來,叫白萱突然就看不透了。甚至不久前,在他昏迷的那幾日裏,時常醒來,卻都像瘋了一般,雙眼充血,險些暴走。若不是有容宸在旁壓制,恐怕他們現在要不就是葬身魚腹,要不就是葬身刀下。容宸說他這是走火入魔了,當時那個神情白萱到現在都記得——他早就下定決心了。
可沒想到溫聿寒醒來之後居然把自己走火入魔的事忘得一幹二淨。
白萱在聽說青崆派死了那麽多弟子的時候,就懷疑這事是溫聿寒幹的。等容宸暗示她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溫聿寒,這種懷疑就變成了确信。她覺得這麽嚴重的事情本來就不應該瞞着當事人,容宸卻反過來問她,告訴他又有什麽用?
她這個侄子,一直都将溫聿寒走火入魔的錯音歸咎到自己身上。而白萱與他許久不見,他詳細的過去已不可考,如今的确活得十分明白,卻也太過固執。而溫聿寒哪怕如今已經沉靜下去,但其實從始至終都是少年心性,不吃一塹便不長一智的那種。他雖然站在容宸這邊,內心卻仍舊沒有放棄那份對原來同伴的可笑的天真與信任,甚至非常自信地以為他們都能健健康康地活着……白萱實在不明白他這份自信是從哪裏來的,簡直就像是自我欺騙——他總以為自己看得挺清楚,但其實一直都是在逃避現實。
于是也漸漸能明白,為什麽很多事,容宸哪怕告訴自己,都不會告訴溫聿寒。
白萱自覺未必有容宸活得清醒,但在年歲上還是略勝他們一籌的,有些事情,也往往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畢竟白萱有時候看着溫聿寒那一臉死心塌地的傻樣,都有點于心不忍,何況是容宸。更不要說容宸雖然看着冷血,但其實和白薇一樣,都拿自己心上的人沒轍。當年戚宴生劈柴劃破了手,白薇都要心疼好久。而如今溫聿寒哪怕稍微出點事,容宸就忍不住心軟。只不過容宸還是要比白薇獨斷專行許多的,自己就能解決的事情,便堅決不會假手他人。白萱一直覺得他這點太決絕,非常不好,比起溫聿寒來問題更大。溫聿寒充其量是個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少爺,看不清現實,于是連自己走火入魔殺了人的事實都不願意面對;容宸卻從始至終都明白自己活着要做什麽,以及必須面對什麽。他從不逃避,卻也太過現實和自負,以至于所想所為始終冷靜缜密,只在意結果,而完全不顧忌其他人的想法,和自己身為人的感受。
他家阿宸,他家小竹,從手刃第一個仇人的那刻起,就不再像個人一樣活着。溫聿寒的出現稍微喚醒了他身上的那點人氣兒,然而他仍舊……随時都在準備赴死。
白萱看着火舌逐漸吞沒那封信紙,眼裏突然冒出點幽深的夜色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失約了(羞愧)
今天剛到家明天又要去外省一趟 ,接下來幾天直到周一大概又……sad
明天我看能趁媽咪上班的間隙更新一發不……對不起各位小天使了[合掌]
……怎麽感覺放了假過得還不如在學校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