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惱火
傅傾饒早晨醒來的時候,是被某人給折騰醒的。
原本她正夢到自己在吃芝麻酥,手裏捧着不知從誰哪兒弄來的一塊,剛剛準備咬下第一口,誰知鼻端突然一陣發癢。她用手去撥,無用;扭過頭去,依然沒效果。那癢麻的感覺一直伴随着她,片刻也不離開。
傅傾饒終于忍不住了,一個噴嚏眼看着就要出口,她雙眼忽地睜開,就這樣醒了過來。
怒目瞪着眼前正拿着一片枯葉在她鼻下輕撓的罪魁禍首,傅傾饒氣道:“左少卿大人當真好興致。自己睡不成了,便也不許旁人繼續睡。”
“這裏那麽冷,睡着有什麽好的?若是着了涼,那可麻煩,倒不如早些回府去。”段溪橋停下手,蹲在她的跟前,雙眼晶亮地凝視她片刻,忽地笑了。
“王爺有沒有對你發過火?”他漫不經心地笑着,語氣卻着實認真。
“發什麽火?”
傅傾饒不鹹不淡地應對着,站起身來,将段溪橋又披回她身上的鬥篷抖了抖,重新穿好。
段溪橋立在她旁邊,伸出手指趁她不注意在她臉頰上快速輕戳了一下,笑眯眯地道:“你在我面前會臉紅,對着他時,不會。”
傅傾饒面上發燙,尤其被他戳過的那一點,火辣辣地灼人。
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将系帶系好,哼道:“大冷天的,還不許人凍得臉發紅麽!”
段溪橋也不說話,就那麽直勾勾地盯着她,半刻也不挪開視線。
傅傾饒臉上的溫度越來越高,頗有種要蔓延到脖頸的架勢,忙轉過身去不再讓他看。
段溪橋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愉悅的笑意。
他走到她的身側,執起她的一只手,不顧她的奮力掙紮,好好握緊,而後遙指着遠處某個方向,說道:“我的家鄉是個很美麗的地方。那裏四季常青,山比這裏的秀氣,水比這邊的靈動,花香也比這兒的濃郁。冬日沒有這般冷,若你喜歡,依然可以穿上最心愛的美麗裙裝。當然了,裏面得穿厚實一些。不然凍壞了身子,我定然不依。”
他的聲音難得地溫和輕柔,字字句句仿若帶了撩人的蠱惑,一下下重重地敲擊在她的心上。
傅傾饒出神地望了那個方向片刻,又硬生生別開臉,哼道:“誰不覺得自己家鄉最好?我還覺得京城最美呢!”
段溪橋偏頭看她,緊了緊兩人交握的手,輕笑道:“嘴硬。”
他的聲音太過溫柔,如羽毛般輕輕掠過她的五髒六腑,激起一陣微癢。
傅傾饒深吸口氣,待清涼的空氣進入肺腑,這便清醒許多,方才笑道:“段大人可曾欣賞完了良辰美景?我今日還有事要去做,若大人還未完成,下官這便要告辭,先走一步了。”
“你這人真是……太煞風景了。”段溪橋趁她不備在她面頰上輕捏了下,急急松開交握的手往後閃去,笑着躲開她揮出的氣勢磅礴的一拳,無奈地搖頭嘆息,“就連表達害羞的方式,也十分驚人。”
傅傾饒收回拳,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轉身就走。誰知他緊接着又嘆息了一句。那句話就這麽飄飄蕩蕩地跟着風行了過來,入了她的耳拂過她的心。
“……可是我喜歡。”
段溪橋如是說道。
傅傾饒腳步滞了滞,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楚裏早晨起來打水時,聽到有喧嚷聲遠遠傳來,正慢慢逼近。
他直起身子将水桶随手丢到旁邊。水桶翻倒,水灑了一地。有些潑到了他的鞋上,浸濕了大塊,風一吹,涼飕飕地冷。
他卻毫不在乎這寒意,只惱得心裏火氣直冒。
——那些個當值的是怎麽回事?有人膽敢在府裏大聲喧嘩了,竟是沒人攔下!還有沒有把他這個總管的話放在眼裏了!
怒氣沖沖地正欲喚人過來質問,他剛喊了一個字,卻忽然發覺不對。
沒了打水時嘩啦聲的幹擾,這争執之聲……怎地聽上去這樣耳熟?
他趕緊跑出去瞧瞧。剛在院門外站穩,就見兩個人蹭地下從他身邊經過,不見了。
扯住一名侍衛細問,方才曉得自己剛剛沒有看錯,當真是段溪橋和傅傾饒吵着經過了這裏。
難怪沒人敢攔。
那兩個小祖宗一個比一個脾氣大,一個比一個嘴皮子利落。誰要是湊上前去被他們記住了,改天待人回過勁兒來,還不得落得個‘欲死不能’?!
楚裏踮着腳望着他們離去的方向,正暗想着要不然趕過去勸上一勸,好歹不能讓傅大人吃了虧,那邊聲音突然消失了——倆人分道揚镳,各回各的院子了。
楚裏駐足片刻都未再聽到聲音響起,總算放下心來。這才發覺鞋子有些太濕,忙甩了甩腳,進屋去換鞋。心說這吵吵嚷嚷的聲音那麽大,也不知驚到主子了沒。
如果主子聽到了的話……
他長長嘆一口氣,不敢再想。
傅傾饒回屋之後,氣不打一處來,猛地将房門踹上,發出‘砰’地一聲重響。
什麽叫好心沒好報?
她這樣的就是!
守着那家夥一晚上沒能好好休息,這倒也罷了,休息兩日便能調整過來。誰知他醒來後就開始發癫,渾說半天沒一句正經話。
好吧,這也忍了。
可為什麽他一個中了毒受了傷的人,一路上卻拼死拼活地追着她不停嚷嚷,說什麽要背着她回府呢?!
她有手有腳四肢健全的,需要他一個傷者背着麽?
太過胡鬧了些!
努力平複了下心情,倒在榻上小憩片刻後,傅傾饒就起身換了衣裳準備出門去。
她今日要去安老王爺府上拜訪。
正要出屋的時候,小丫鬟端了早飯過來。傅傾饒匆匆扒了幾口,這便離去。
安老王爺是楚雲西的三叔,與護國公溫常青乃是一同長大的至交好友。他為人随和大方,尤其喜歡小孩子,看到了總要給點小禮物。當年傅傾饒是個女娃娃又生得可愛漂亮,沒少從他那兒拿到好東西。
上次祭祖之時傅傾饒雖遇見過他,可到底是無法表露身份不能正大光明挨過去,兩個人竟是一句話也未曾說過。此時要見到兒時的‘三王爺叔叔’,她的心裏多少有點再見故人的激動。
輕叩門環遞上拜帖,本以為會受些波折方能入內,誰知不過一刻鐘功夫,就有人來為她引路,說是王爺有請。
王府與記憶中相比,并無甚大的變化。清幽,雅致,所用器物無一不精無一不細,有種低調的奢華。
想當初安王爺去溫府時,曾無數次數落護國公溫常青,嫌他擱着大把的銀子不用,太過節儉。
“你好歹也是個國公爺了,怎麽把家裏收拾得那麽清淡?看看看看,這是哪個破爛攤子上買的?擱在本王的府裏,連當夜壺都不能夠!”
安王爺拎起花架子上的一個青花瓷瓶作勢就要往地上扔,卻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哀嚎給吓得呆在了那裏。
“什麽破爛攤子?明明是在鋪子裏買的!值好幾十兩銀子呢!你別動!不許動!那瓶子是我的,摔壞了你賠!”
話音未落,一個小女娃娃就從扒着的窗戶邊上翻身一躍,跳進了屋。
她站在安王爺面前幾尺遠處,仰着小臉氣呼呼地和他對峙。
“你不許扔我的寶貝。沒經過主人的同意就私自拿人東西的,是強盜,是土匪!”
安王爺定睛一看,見是阿嬈,登時樂了。
他将瓶子抱在懷裏,故意逗她,“那話是阿寧教你的?喲,學得不錯啊。不過,我比你高比你壯,我就是要扔,你能奈我何?”說着再次抄起花瓶舉在身前,将它懸空拿着。
溫常青在旁邊拼命瞪阿嬈,朝她示意,讓她先退下去別打擾大人說話。
阿嬈恍若未覺,只死死盯着安王爺手中的花瓶,眼睛裏滿是氣憤和不甘。
“比我高又怎麽樣?也不見得會比我強!我日日練弓箭習刀槍,功夫可是好得很!你在這兒等着!”
阿嬈撂下狠話,轉着圈子看了看四周,發現半個武器都沒有。只得抄起牆角的一個長柄掃帚,握在手中氣勢洶洶地跑了回來,手執長柄将掃帚頭直直指向安王爺,冷然說道:“來戰!若我贏了,你就把瓶子還我;若我輸了……”
她瞄了眼心愛的花瓶,心痛難忍,但既然約戰,自是要有所取舍,“……若我輸了,那花瓶便任你處置!”
安王爺哈哈大笑,側過身,拍拍惱火至極的溫常青的肩膀,說道:“你家這小女娃娃可了不得。往後進了我們楚家的門,還不得把雲西給折騰死?!”
……
傅傾饒飛速看了眼屋中的老人,心裏暗嘆一聲歲月不饒人。年輕時鮮衣怒馬名滿京城的三王爺,如今也已鬓發花白了。
她按下心中翻湧的思緒,努力放平聲音,行了個禮,恭敬開了口。
“晚輩傅傾饒,見過安老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