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來祭拜姥姥,而高焰輕車熟路,很明顯他來過多次。
四周樹木逐漸多起來,曾經盛傳這屋後有白骨精,我一般都不敢輕易上山,多年過去,仍舊是那般陰氣森森的,但好在是白天,又有高焰陪着,我還不是特別害怕。
等越發靠近姥姥墳前,不同于方才看到的土磚房的蕭條,墳墓反而被修葺得分外氣派,左右分別立着一座威風赫赫的大理石獅子,兩側筆直的松柏直插雲霄,鼓起來的墳包也糊了光滑的水泥,而正中央的墓碑上,用朱紅色刻着姥姥和姥爺的名姓。
我家後代雖凋零,但墓碑上因字形較大,左邊區域未曾出現大片留白。
然而,我目光一凝,就見墓碑上孫婿那欄,俨然挂着高焰的名字。
“怎麽……”我剛發出一聲感慨,旁邊叔叔很快就理解了我要說的意思。
他咧開嘴笑起來:“這片墓地都是阿焰花錢請人來修好的,還有那邊……”他遙遙指了個地方,那端還有個小墳包,奇怪的是沒有墓碑,只聽叔叔道,“既然你還活着,我過兩天就找人把它給平了。”
我大概懂了他的意思。後來方知,那是給我造的衣冠冢。雖然高焰一直不想承認我的生死,但在老家這邊,過世的人都必須有個去處,所以高焰只好依了叔叔。
點燃蠟燭和燃香,我跪在地上給姥姥燒紙錢,數三張,摞在一起,順着正面再燒,方是對死者表達敬意。
“姥姥……我來看你了……”我低垂眼眸,眼淚情不自禁從眼角滑落。
多年前離開,我還是鄉村裏出去的小丫頭,天不怕地不怕,懷揣着出人頭地的夢想,去了鮮活殘酷的大城市,看了小時候未曾看過的花花世界,彩色的霓虹燈,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高樓大廈,風光宜人的校園,還有行色匆匆的行人,快速飛馳的地鐵……
叔叔和嬸嬸先下了山,高焰也同我一起跪在墓前,他一言不發只是燒紙,任我哭,任我向姥姥訴說這些年的苦痛。我仿佛把這些年積攢的眼淚全都哭了個幹淨,我靠着高焰的胳膊,眼淚幹涸,眼睛腫得仿佛核桃。
大概燒了有一個多小時,才将兩箱紙錢燒到見底,眼前是大片大片壘起來的灰燼,風拂過,打着旋。
最後收場,高焰扶我起來,靠在旁邊的石獅子上,我以為他是要收拾東西走人,豈料,他又轉回去,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聲音輕快:“姥姥,我會好好照顧您的好孫女,您放心吧!”
起身,他又站在墓前雙掌合十,念叨了什麽,這才過來将我摟在懷裏。
等祭拜完畢,來到我家那座小土房前,高焰問我還要不要停下再看看,我搖搖頭:“不看了。”我突然明白,故人已逝,再如何追憶都無濟于事了。
高焰也沒說什麽,直接在我面前半蹲,矮下身子,我愣了片刻。
“上來啊!”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他的意思,伸出兩只手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驟然懸空,被他馱起。
他腳步穩健,背着我原路折回,我窩在他肩膀裏,順手揉了揉發疼的眼睛。
剛哭得太久,也跪得太久,都累了。
高焰沉聲提醒:“想睡就睡吧……”
我突然想起什麽,小着嗓音虛軟問他:“你還沒過門,怎麽就想着在我家列祖列宗的墓碑上寫你的名字了呢?”
“有區別嗎?”高焰不以為意,淡淡道,“入你家家譜,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可是……可是……”
“沒什麽可是。”他打斷我的猶豫,輕笑出聲,“我不過就是提前行使了我的權利而已,你不會這麽小氣,責怪我自作主張吧?”
“當然不會了。”我歪着腦袋,默默嘟囔,“反正你就快答應我了。”
“什麽?”他微微疑惑。
我恍悟過來,忙嚅嗫解釋:“沒、沒啥。”旋即怕他多問,話鋒一轉,舔了舔唇角,提議道,“要不我們今晚就回靖城吧?”
“我沒問題。”高焰都沒有問我為什麽不想多在家呆一晚上,我想這已經是兩人心照不宣的事了。
盡管叔叔嬸嬸是我的親人,這裏也是我的故土,但離家太久的人,總是會跟過去的一切表現得格格不入。
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質樸的小姑娘何好,現在站在這兒的我,沒法真正融入故鄉的生活,也就成了書上說的故鄉異客,而這裏,也多了一層我們回不去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