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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門

? 燕寧跟随鐘茂勳到了鎮上已是傍晚,街上的人并不算很多,路過集市的時候,燕寧看到有一些正在收拾攤位準備回村的熟人,便低着頭往前走。

走過集市,鐘茂勳詫異地詢問道,“你剛剛在躲誰?”

“沒誰。”燕寧顯然不想多說,但見到鐘茂勳微怒的神情,輕聲解釋道,“趙家村的,躲着些好,免得尴尬。”

鐘茂勳不以為然,“理直氣壯,道理在你這兒,你怕什麽尴尬?再說了,你再躲,也難保以後不遇見。”

燕寧覺得鐘茂勳大概是蠻橫慣了,不知道人言可畏,“趙四慣會做人,不說全部,絕大部分人都會覺得是我不識擡舉,我也懶得解釋什麽,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鐘茂勳一臉沉默地看着燕寧,她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走過集市,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燕寧便跟着鐘茂勳拐進了一個巷子裏,見巷口的石牆上刻着“風筝巷”,很是好奇,難不成這巷子裏都是做風筝的?

鐘奎解釋道,“鎮上的巷子大多是這樣的名字,風筝巷、燈籠巷、秋千巷。”

燕寧點點頭,表示了解,一邊走着一邊四處張望着,這巷子倒也寬敞,路面鋪着石板,兩邊都是木門緊掩,有些門前還有兩只獅子,應該是富庶人家。

也不知走了多久,鐘茂勳和鐘奎在一紅木大門前停下,鐘奎上前敲門,鐘茂勳轉頭看向燕寧,“進去吧。”

門房瞅見跟在鐘茂勳身邊的衣着簡樸的婦人,以為是傭人,便順便将角門打開,打算讓燕寧從角門通過。

燕寧去別人家做客,從未從角門進去過,從大門進去才算得上正正經經的賓客,從角門進去的不是仆從就是卑下之人,大戶人家的規矩向來便是如此。

看着那敞開的角門,和一臉不耐煩的門房,燕寧有些心塞,接着又嘲笑自己太過矯情,現在已經是農婦了,算不得什麽嬌貴之人,從角門通過才正合适。

“開角門做什麽?難不成打算讓爺放着大門不走,走角門?好大的膽子!”鐘茂勳瞅見那敞開的角門,狠厲地盯着門房,見門房跪在地上一通解釋,随即說道,“你是不是拿着鼻孔看人?爺只說一遍,這是爺的貴客,若是怠慢了貴客,爺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門房雖有懷疑,但卻不敢質疑鐘茂勳的囑咐,連忙應答,“小的明白,小的再也不敢了。”

鐘茂勳示意燕寧往裏面走,一并吩咐丫鬟将南苑的廂房整理幹淨,然後讓婆子去找街上的裁縫鋪給燕寧做幾身衣裳,總之将燕寧安頓好了。

燕寧有些不好意思了,但這又的的确确是她需要的,她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輕言細語地感謝鐘茂勳指派給她的兩個丫鬟,燕寧坐在浴桶中沐浴,半個時辰過後,天已經黑了,燕寧将那身月白色的薄裙穿戴好,簡簡單單地挽了一個發髻,将一直戴着的那根木簪插在發髻上,略施粉黛過後,整張臉看着也沒有那般蒼老了。

捂着饑腸辘辘的肚子,燕寧走到事前準備好的飯菜前,無所顧忌地吃了起來,忽然聽到身旁的一聲輕笑,燕寧停頓下夾菜的筷子,心生羞赧,面頰通紅,自己這般行事,的确有些粗俗,若是給哥哥知道了,定然要責怪自己。

“這位大姐,可是飯菜不合胃口?若是這樣,那春風讓廚房再做些菜來。”那位發出輕笑聲音的丫鬟春風見燕寧停下動作,連忙說道,心中有些擔心燕寧會給自己向鐘茂勳告狀,也怪當時自己沒有忍住。

燕寧搖搖頭,“你們出去候着吧,看着我,我有些不習慣。”其實她是怕自己的窘态又暴露了出來。

春風和細雨按照燕寧的吩咐退出了房間,只留下燕寧一人在房間默默地吃着東西。

鐘茂勳随意地仰躺在榻上,悶着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鐘奎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聽到小侍的敲門聲,鐘奎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什麽事?”

“奎哥,衙門裏來人了。”小侍恭敬地說道,他一直低着頭,不敢亂瞄。

“知道了,下去吧。”鐘奎合上門,一轉身便發現鐘茂勳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爺,衙門來人了,大概是為了胡百勝的事。”

鐘茂勳輕輕地“嗯”了一聲,吩咐鐘奎将檀木盒子拿上,轉身出了院門,到前廳面見衙門中人了。

一跨進大廳,鐘茂勳便感受到了廳內凝重的氣氛,不在意地勾勾嘴角,上前對着一個四十來歲的捕快裝扮的男子拱拱手,“徐捕快,好久不見。”

那位徐捕快對鐘茂勳還是比較客氣的,雖然他是官,但鐘茂勳也不是什麽好惹的人,這點兒分寸他還是懂得的,“鐘二爺,鄙人這次來府上是為了趙家村山上黑衣人的事,希望你多多配合我們查案。”

鐘茂勳對人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但在某些場合來說,他笑起來比不笑更可怕,比如現在,“當然,爺一定全力配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臉上那抹笑容出現得相當不合時宜,徐捕快不禁暗自琢磨,自己莫不是說錯了什麽話,惹惱了鐘茂勳?

徐捕快與鐘茂勳打過幾次交道,對這個人的行為還算了解,他若還是那不茍言笑的模樣,徐捕快還覺得很坦然,莫名其妙的微笑,讓徐捕快心裏打鼓。

其實鐘茂勳只是想起了某個人,下意識地笑了笑,沒想到反倒吓到了徐捕快。

将事情解釋清楚後,鐘茂勳便讓鐘奎将手中的盒子遞給徐捕快,“聽說徐捕快上次緝拿逃犯時胳膊受了傷,前些日子到漠城偶然間得到這上等的傷藥,想來對徐捕快是極為有用的,還請徐捕快笑納。”

徐捕快蹙額,拒絕了,“多謝鐘二爺關心,鄙人這點兒小傷不算什麽?鐘二爺的好意,在下心領了。”無功不受祿,鐘茂勳這個人亦正亦邪,他可不能一時大意将自己搭進去。

“收下吧,我也是有事相求。再說,衙門中人才濟濟,徐捕快若是使喚不動了,縣太爺大概會考慮提拔別的什麽人吧,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的确,徐捕快年紀大了,遠不如那些年輕人行動靈活,再加上受了傷,縣太爺已經有些不滿了,若不是他勞苦功高,早就被取而代之了。

“鐘二爺有什麽要在下幫忙的,盡管說,只要在下能夠辦到的,絕對不說二話。”徐捕快咬咬牙,還是打算先聽聽鐘茂勳的要求再行事。

“徐捕快不必緊張,也不是什麽大事兒。”鐘茂勳三言兩語将事情交代清楚,徐捕快心想也不是什麽為難的事,便同意了。

徐捕快走後,鐘茂勳便回房了,瞧了一眼站在院門口守候的細雨,“進來吧。”

細雨跟着鐘茂勳進了書房,但始終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在鐘府沒有人是不敬畏鐘茂勳的,除了張丹娘,她對鐘茂勳沒有敬意,只有憎惡和恐懼,哪怕鐘茂勳從未苛待她,她都覺得鐘茂勳是個完完全全的魂淡。

“主人,她梳洗後,用過晚飯,便歇着了。”而後細雨又将每一件事都禀告的一清二楚,連帶着春風的那聲嬉笑,她不是公報私仇,而是她要對鐘茂勳忠心耿耿,哪怕是一個眼神,她都要禀告。

怎麽處置那是鐘茂勳的事,不是她可以插手的。

鐘茂勳反問燕寧的反應,細雨想了想,便輕聲說道,“她并未生氣,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臉頰通紅。”

點點頭,鐘茂勳揮揮手讓細雨下去了。

救命之恩該怎麽報答呢?鐘茂勳已經有了打算,要麽給她一些銀子讓她自力更生,要麽讓她在府上做幫工,他也不差這碗飯。

燕寧那裏也做好了打算,她起身如廁的時候聽到兩個女人躲在假山後面嘀嘀咕咕的,側耳傾聽,燕寧便聽到了她們的對話,全都是關于燕寧的閑話。

兩人一致認為粗鄙不堪的燕寧是鐘茂勳的窮親戚,來打秋風的,還說什麽燕寧長了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樣,一看就是個精于算計的女人,還說要防着點兒燕寧在府上作亂。

燕寧不得不佩服她們的想象力,同時也在考慮着一件事。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燕寧都在想着自己的出路,臨死前她發誓做一個安貧樂道的農婦,不再與爾虞我詐的大宅門有所牽連,但現在她才明白,不管是在大宅門還是尋常百姓家都不會有真正的安寧。

燕寧從父母去世後,便跟着哥哥寄人籬下,她早已經明白這個世上能夠依靠的人只有自己,即便是自己對鐘茂勳有救命之恩,也不應該依靠他,更不應該以恩相挾。

至于怎麽依靠自己,燕寧也想好了,在阜山鎮做一個小本生意應該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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