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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自然是要去的。

這次霁林不必悄悄前往,他是坐着馬車光明正大的離開軍營的。到了地方,只見滿目白綢,周圍寂靜的可怕。

跟在霁林身側的阮星舒掃了一眼周圍,就見站在此處的人或憂心忡忡,或滿目愁容,又或是驚恐不安,真正為霁雲的離世而難過的,并沒有多少人。

霁林神色冷寂,他走到華美卻冰冷的棺材前,上了三炷香,阮星舒也學着霁林上了香,然後從旁邊抓過一把紙錢丢進火盆裏。

阮星舒低聲道:“一路走好。”

身後傳來一陣騷動,阮星舒轉頭一看,就見大皇子霁廷和三皇子霁風不知何時過來了,此時三皇子正冷冷地瞪着霁林……和他。

阮星舒心說還真是冤家路窄。

三皇子擺出一副高傲的神情,正想上前生事,被大皇子霁廷阻止了。霁風遲疑了一下,最後憤憤一甩手,移開了目光。

阮星舒微挑了下眉,這霁風一看就是暴躁無腦的類型,兄弟過世,不做出一副悲傷的樣子就算了,還趾高氣昂的想要在兄弟靈前生事,可真是愚蠢。

霁廷倒還有幾分理智,不過阮星舒對他的印象并不好。

聽聞霁雲病了那麽長時間,霁廷根本不曾去過瓊安殿。

在宮宴上,霁雲受重創倒地,霁廷也未看他一眼,現在霁廷紅着眼眶,做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樣子,也不知是在惡心誰。

霁廷與霁風沒待多久就離開了,阮星舒瞧着他們離開的方向,低聲對霁林道:“我去去就回。”

霁林這個不受寵的皇子在宮中的地位比較尴尬,所有人都知道他與皇位無緣,但盯着他的人絕不在少數。

阮星舒就不同了,在旁人眼中,他就是九霄雲門派給霁林的打手,他消失個一時半刻,是不會引起太多的人的懷疑的。

阮星舒悄悄跟在霁廷和霁風身後。走出很遠後,就聽那霁風憤憤道:“皇兄,你剛剛為什麽攔我,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我非給他一個難堪不可。”

從霁林回宮以來,這霁風就屢屢生事,可惜他每次的耀武揚威,到最後都變成跳梁小醜,這霁風自然不服氣。

離開靈堂後,霁廷臉上悲傷的表情便一收,他用帕子擦了擦臉,輕笑一聲道:“不必急于一時,我看那位的意思,是要……”

霁廷做了一個滅口的手勢,阮星舒看的清楚,他眉頭一皺。

那位?難道說的是沈克?

阮星舒回想起那日宮宴,霁廷的表現尤為冷靜,如此說來,他早就知道沈克的存在。

阮星舒在心裏啧了一聲,難怪只有霁林被丢到了軍營,霁廷與霁風卻什麽事都沒有。

不過霁林丢到軍營做什麽?他的生死皇帝又不在乎。難道是皇帝覺得他在宮中住着不吉利?

看霁廷的意思,沈克是要除掉霁林,他是覺得霁林會給他帶來威脅?

阮星舒的神色有些古怪,他們一個是叱咤人魔兩界的魔尊,一個只是半大少年,沈克會忌憚霁林?這怎麽看都不可能。

可仔細想想,阮星舒就理解了。

皇帝雖已放棄抵抗,可滄瀾洲擁有鬥志與不屈靈魂的人肯定還是存在的,他們缺少的只是一個領路人。

霁雲已經不在了,大皇子,三皇子瞧着也跟他們的皇帝爹一樣,早已沒了鬥志,只求自身安逸。

霁林雖不得寵,可确實是不安分的因素,若他真的有心,到時肯定一呼百應,那時沈克就頭疼了。

阮星舒正想着,就聽霁風陰冷道:“如此甚好,皇兄,到時候能把那姓阮的小子交給我嗎,我要好好收拾他。”

阮星舒眯了一下眼睛,緊接着笑了,虧他以前還想着怎麽收拾着老三,現在看來,他這種人視為對手,簡直是在侮辱自己。

霁廷道:“只要這段時間你不生事,到時我自然會将那小子交給你。”

霁廷這話說的随意,就好像在說中午吃什麽一樣。

阮星舒忽然意識到他為什麽不喜歡霁廷了,這個人無論是說起他,還是說起霁林,完全是衣服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好像他跟霁林,不過是路邊的一塊石頭,随便他踩踏碾磨。

阮星舒啧了一聲,有些不耐的捏了一下手指,忽然想打人是怎麽回事。

那霁風得了保證,整個人都開心起來,笑的跟朵花似的。

阮星舒瞧着霁風那個蠢樣,心底忽然湧起一種其實他是什麽絕色的大美人的想法,要不霁風怎麽笑的那麽憨。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阮星舒只覺心底泛上一股惡寒,他搓了搓手臂,就聽那霁風道:“皇兄,是不是收拾了歐陽葉那老不死的,就可以……”

霁廷腳步忽地一頓,并轉頭看了眼周圍,霁風道:“皇兄,你不必這麽謹慎,我看過了,此處沒人。”

霁廷眉頭擰着,片刻後才低聲道:“不可放松警惕。”

霁風撇了下嘴,他知道霁廷一直覺得他修為不強,沉默片刻,他放低了聲音道:“昨晚不是就派人去了,怎麽現在還沒有結果?”

霁廷又看了眼周圍,說道:“回去說。”說着匆匆離開了。

望着霁廷,霁風的背影,阮星舒修長眉宇微擰,霁風方才提到的歐陽葉不就是歐陽老先生?他方才提到的收拾是什麽意思?

阮星舒匆匆折回靈堂,目光在人群中看了一圈,果真沒發現歐陽老先生的身影,就連歐陽明靜也不在此處。

回想起霁風話音裏包含的殺意,阮星舒心中有些焦急,他轉動頭部,目光穿過人群與靈堂前的霁林撞在一處,他忽然想到一事。

二皇子重傷期間是歐陽老先生負責照顧的,歐陽葉是與二皇子走的最近的人。那調查沈克身份的事,會是歐陽葉做的嗎?他與二皇子是站在一起的?

雖無證據,但阮星舒心裏卻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個猜測是真确的。

現在二皇子走了,皇帝自然要清繳他背後的勢力。這麽想着,阮星舒的臉色沉了下來。

霁林注意到阮星舒的臉色,向他投來疑惑的目光。

阮星舒便将這件事跟霁林說了,霁林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兩人離開靈堂,上了馬車後,在半道上打暈車夫又悄悄折回京都,當他們趕到歐陽府上的時候,從外面看只見一片歲月靜好,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

阮星舒低聲道:“是結界。”

有人将歐陽府罩上了一層結界,使人窺不見府內的真實情況。

阮星舒在九霄雲門的時候是出了名的愛逃課,不喜讀書,但真實情況是他看書快,且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不僅如此,他看的書龐而雜,各種亂七八糟的書都會翻看,這種結界他有法子破解。

阮星舒,霁林破了結界闖入歐陽府的時候,就見院內躺滿了屍體,血流遍地,戰況可謂十分激烈。

歐陽明靜背對着阮星舒跟霁林,正将歐陽老先生和一群婦孺護在身後,在他身側,還有幾名歐陽府的護衛,全都渾身帶傷。

阮星舒瞧了一眼将歐陽明靜他們包圍起來的人,心說果真是皇帝的人。

院子裏的人對阮星舒和霁林的突然闖入都十分驚訝,阮星舒踢飛散落在腳邊的一把劍,染血的長劍裹夾着強大的靈力呼嘯而去,直接将包圍圈撕開一條口子。

阮星舒跟霁林趁此時機,闖了進去,那條口子撕/裂的更大了。

歐陽明靜聞聲轉頭,阮星舒看見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橫貫歐陽明靜的眼部,那道傷口正不停的在往下流血。

阮星舒心裏一驚:“你的眼睛……”

聽到阮星舒的聲音,歐陽明靜緊繃的身體才放松下來,他愕然道:“你怎麽來了。”

經過一夜激戰,歐陽明靜的聲音已經嘶啞的不成樣子。

霁林在旁邊道:“先離開這裏再說。”

歐陽明靜更愕然了,但很快他就冷靜下來。阮星舒跟霁林護着歐陽府上幸存的人一路殺了出去。

那些人緊追不舍,阮星舒他們護着一群人,對方又人多勢衆,躲得十分艱難。

天色很快暗下來,歐陽明靜目不能視,阮星舒跟霁林對京都的大街小巷又不熟悉,最後竟走入一片死路。

阮星舒道:“沒辦法了,拼一把。”就在這時,一塊碎石砸到腳邊,還滾了幾滾。

阮星舒轉頭一看,就見不遠處的破舊房舍旁蹲着一個人,蓬頭垢面的,但那雙眼睛他十分熟悉,是傅凡朗。

看見傅凡朗,阮星舒心中一下子就安定下來。傅凡朗在京都流浪了這麽多年,對此處肯定十分清楚。

阮星舒打了一個手勢,帶着這些人走到傅凡朗所在的位置,就聽傅凡朗道:“屋子裏有個地窖,你們下去,後面的交給我。”

對于傅凡朗此人,阮星舒還是信任的,時間緊迫,他也不廢話,帶着人就下去了。

下去後阮星舒回頭看一眼,就見傅凡朗身法靈活的引得那些人去了他處。阮星舒挑了下眉,心說實實力不弱啊。

阮星舒他們下去很快,傅凡朗也回來了。

阮星舒固定好井蓋,扯下覆面的巾帕,說道:“大叔,還真是有緣,多謝仗義出手。”

傅凡朗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翻了個白眼:“叫誰大叔呢,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

阮星舒自然是不信的,正想說話,就聽有人叫道:“老爺,你醒了?”

歐陽明靜也道:“祖父。”

歐陽老先生幽幽轉醒,阮星舒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傅凡朗也十分有眼力勁兒,退到遠處去了。

上次宮宴上見到歐陽老先生他還精神抖擻,今日再看,就見老人的臉上浮現出一層死氣,顯然是受傷頗重,只怕撐不了多久了。

歐陽葉的目光掃過面前衆人,當看到歐陽明靜臉上猙獰傷口的時候,眼底浮現出一抹痛色:“明靜,是祖父對不住你。”他滿臉心疼,可臉上并無後悔。想來再有一次機會,他仍會這麽選擇。

歐陽明靜搖搖頭,泣然道:“孫兒明白,祖父,您沒有錯。”

從歐陽葉祖孫倆的談話中,阮星舒才知道,歐陽葉真的在為霁雲做事,而歐陽明靜并不知道這件事。

阮星舒還從歐陽老先生的口中得知了一個讓人更加毛骨悚然的消息——二皇子霁雲的死有蹊跷。

歐陽葉說的含蓄,阮星舒卻明白了,他只覺渾身發冷。

皇帝竟然喪心病狂到連親骨肉都殺的地步,但轉念一想,皇帝既能弄出一個什麽月姬替沈克打掩護,這般貪生怕死之人,還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

歐陽葉傷的頗重,并沒有來得及交代太多就走了。老人家雖離世,可他留下的卻是不屈的意志。

歐陽府上的人悲恸萬分,可也不敢大聲嚎哭,只能将哭聲憋在嗓子裏,這樣反而讓人覺得更難過了。

面對這樣的情況,饒是阮星舒再能說會道,也束手無策。他看了眼身側的霁林,就見霁林神色冷峻,放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因為太過用力的緣故,骨節都看的十分清楚。

阮星舒搓了把臉,決定還是不打擾他們,他起身打量起周圍的環境,發現這地窖的面積挺大的。

傅凡朗在稍遠的地方,正靠在一口破缸上,阮星舒走到近前,才發現他手裏拿着一個酒葫蘆正在飲酒。

傅凡朗的扮相和上次見面的時候一樣,只是手中多了一個酒葫蘆,落魄之餘,倒是有點像個邋遢的世外高人了。

阮星舒剛剛走近,傅凡朗就将酒葫蘆遞了過去,阮星舒接過去喝了一口,長出了一口氣:“爽快。”又說:“你怎麽找到這麽個地方。”

傅凡朗将葫蘆接過去,哼唧道:“早年買的房子。”阮星舒心說那肯定是很早之前了,這地兒都荒的像個鬼屋了。

傅凡朗看了阮星舒一眼,說道:“接下來你們準備怎麽做?逃嗎,我可以幫你們安排路線。”

阮星舒一哂,就聽霁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煩請傅公子照顧他們了。”說着遞了幾錠元寶過來。

傅凡朗眯了一下眼睛:“哦,你們是去哪兒?”

霁林道:“回軍營。”

這樣的回答,也不知傅凡朗是滿意還是不滿意,總之,他怔了一下。

阮星舒起身拍去身上沾染的泥土,笑道:“不愧是小師弟,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傅凡朗掂量了一下手裏的元寶,目光沉沉的看着霁林:“你們可想好了,這一回去,等着你們是什麽,你們心裏應該清楚。”

雖說霁林跟阮星舒今夜蒙面行動,那些人抓不到證據,可霁風跟歐陽葉都出事了,下一個處理的會是誰,他們心裏都清楚。

霁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沖傅凡朗一拱手,轉身往出口的方向去。

阮星舒跟上前,走的時候還不忘沖傅凡朗抛了一個飛吻:“叔,別擔心。”

傅凡朗大怒,丢了個元寶過去:“臭小子,說過多少次了,不許叫我大叔!”

阮星舒哈哈大笑,他身姿利落地出了地窖,過了一會兒,還不忘探頭道:“別擔心,等我們的好消息。”

傅凡朗道:“我倒是盼着收不到你們的任何消息。”至少這樣,他還能騙騙自己他們是安全的。

傅凡朗的一顆心并沒有懸多久,三天後的深夜,一場大火自京郊外的軍營燃起。

這場“大火”一路蔓延至宮中。

阮星舒跟霁林也不知用了什麽方法,竟使得那些官員與他們一條心,逼迫皇帝不得不對沈克動手。

至此,滄瀾對魔族正面宣戰。

滄瀾洲總算是燃起了一絲星火般的希望。

**

結束了回憶,阮星舒還有些感慨:“那個時候我真沒想到霁林會成為皇帝。”

歐陽明靜笑道:“陛下深得人心,是一位賢能的君主。”

阮星舒淡淡一笑,兩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阮星舒注意到手上的天影戒,忽道:“對了,你我在青雲殿初次見面,你是靠這枚戒指認出我的吧。”

歐陽明靜點頭。

阮星舒道:“你怎麽知道他一定會将戒指給我?”

歐陽明靜道:“陛下離宮數日,我知道他是去紫陽山了,而且天影戒乃是歷代帝王的随身之物,是極為重要的東西,除了你,我想不出陛下會将天影交給其他人。”

阮星舒眨眨眼,接着意識到什麽,愕然道:“他竟然跟你說……”

歐陽明靜道:“性子再冷的人,有時候也是需要傾訴的。星舒,陛下對你一往情深,你們能走到現在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聽着歐陽明靜認真的語氣,阮星舒微怔,他轉着無名指上的天影戒,良久,輕聲道:“我知道,我不會負他。”

阮星舒“病”好之後,青雲殿比以前更熱鬧了。

收到消息的傅凡朗還特意提了酒來看阮星舒,想要報那夜落英殿的仇,不料最後喝趴下,又被擡回去了,可謂十分丢人。

因為團團的失誤,阮星舒想要保持清醒就要借助酒的力量,關鍵阮星舒碰到酒就沒什麽自制力,尤其是現在沒什麽事情,他一天到晚身上都帶着酒氣。

一天兩天還好,霁林憐他剛剛恢複,時間久了,就不行了。

霁林以喝酒傷身為由,直接禁了阮星舒的酒。阮星舒哪裏肯依,最後好說歹說,還是阮星舒做出讓步,表示一餐只飲一小杯,只求保持清醒,絕不貪杯這才作罷。

這天阮星舒來了興致,拉着團團在院子裏比劃起來。

團團一個小糯米團子,不僅走路不那麽穩當,竹劍都快有他高了,再想将劍揮舞起來,就更吃力了。

寧宇在一旁看着可急壞了,雖然他知道了團團的身份,也相信阮星舒說的團團“皮實、抗揍”是真的,但他照顧了團團一段時間,就是心疼啊,還好歐陽明靜來解了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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