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荀覓本來還以為, 第二天因為要和夏大海見面,所以前一天晚上可能會睡不好。
結果等到了第二天的清晨照射到了自己的臉上的時候, 荀覓才從睡夢中哼哼唧唧的醒過來。
牆上的指針已經快要走向八點, 荀覓賴了會兒床,下意識的摸出手機看了看。
躍然于屏幕之上的, 就是莫訣發過來的一條短信。
莫先生:電飯煲裏面熱的有粥,醒了自己記得吃,冰箱裏準備的有小菜。
荀覓笑眯眯的在回複那一欄敲下了一行字:知道了,婆婆媽媽的。
婆婆媽媽這四個字被他念出來, 卻莫名有一點覺得心裏甜甜的——比小時候得了蛀牙, 被莫訣勒令不能吃甜食, 卻偷偷被荀澤宗投喂了一顆大白兔奶糖都要覺得甜。
他又盯着看了一眼自己這邊, 給莫訣改好了的備注,忽然一笑。
這個事情莫訣還不知道來着, 如果讓他知道了自己給他的備注改成這個樣子, 也不知道莫訣會不會開心。
不過以莫訣那麽個悶騷的樣子, 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自己偷偷地笑。
到了地方, 荀覓剛一下車就被車外面的暑氣給弄的一陣煩躁。
只是也不知道這煩躁是來自于他自己,還是來自于這讓人總會心聲煩悶的天氣, 又或者是路邊同樣嘈雜的汽車喇叭。
“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上去?”莫訣在車裏說道。
門被打開,車裏面的涼氣還在外洩, 荀覓這一刻差一點就沒忍住, 想讓莫訣直接帶着他回家了。
他嘆了口氣, 沖着莫訣一笑, 賤兮兮的伸出自己的手,摸了摸莫訣的頭,說道,“不用,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也不是什麽大事兒。”
莫訣這種像是擔心小朋友去見素未謀面的網友的狀态讓荀覓簡直是放下了不少的心。
他擔心個什麽勁兒啊,莫訣比他還擔心呢!
有了這麽個對比……那荀覓就開心了。
嘿嘿。
上樓的時候,荀覓心裏平靜的很。
這是一家中餐館,四周的裝飾也都極具古典風範,店內的服務員身上穿着刺繡的長衫,因為是夏季,開叉分的也比較高。
……荀覓心虛的看了一眼門口。
還好莫訣沒往這邊看——天知道他只是單純的想跟夏大海把事情說清楚,根本沒想起來這家店的特色是這個樣子的啊!
還個個都是大長腿!全都對着他笑呢!
荀覓昨天定的包廂在走廊偏向盡頭的地方。
那個包廂因為位置比較偏,所以一般不太有什麽人會往裏面走,就連冷氣都不是那麽的管用。
一路上踩着地面上的紅毯走到最後,他進門的時候,牆角的空調櫃機還在兀自的散發着‘嗡嗡’的聲音,有一陣白色的霧氣從空調的窗格中發散而出。
夏大海來的比他要早,這會兒正坐在四方桌的一邊,忐忐忑忑的低頭看着手機。
荀覓抿了抿唇。
他出門的時候,夏大海幾次用短信聯系了自己,想要确定他的位置。
哪怕只是一個短信文字,但是透過屏幕都能察覺到夏大海的小心翼翼,以及不善言辭。
他的文化程度不高,甚至其中還出現了不少的錯別字。
荀覓進門的時候,夏大海自然的被聲音吸引了過去,見到開門的人是荀覓時,雙眼溢出了肉眼可見的激動的情緒。
他把手機收回了上衣的口袋裏面,雙手無措的交握在一起,再反複又重新松開。
服務員先放上了一壺綠豆茶,和一瓶透明的檸檬水。
檸檬切片飄在水面上,下面有些許的果肉沉澱在了瓶底,荀覓盯着看了看,也不知道面對夏大海的時候要說什麽。
半晌,還是夏大海先開了口。
他只喊了一聲,“覓覓……”
荀覓擡眸看過去。
他的眸色淺淡,也更顯得其中特別的清澈。
有人說一個人的為人,可以直接從眼中就可以看出。荀覓的眼睛黑白分明,其中一點的雜質都沒有,夏大海看着這樣的荀覓,忽然想到了夏繁——他和荀覓就不一樣。
在他軟着口氣來讨好自己時,總是帶有目的性的。
可荀覓似乎不會這樣,他心裏想要什麽,會直接、明明白白的告訴他親近的人。
“你、你想吃什麽?我,我請你吃……”夏大海局促的扶着桌子要站起來,可一邊的拐杖卻順勢又掉到了地上,發出了一陣沉悶的響聲。
他一下子有些慌亂,馬上就要彎腰去取,顯得卑微又可憐。
荀覓忽然嘆了一口氣。
“你坐吧,我昨天定過菜了。”話音剛落,門就被一趟趟的打開,随後,服務員手裏拿着大托盤,開始上了幾個小菜。
一共四菜一湯,拍黃瓜、藕片木耳、還有一個北京烤鴨、跟一個松鼠桂魚。
都是夏天比較下飯的。
夏大海讪讪的笑了笑,複又坐回到了凳子上面。
包間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夏大海再一次開口,這一次說話的時候,他也帶了些感嘆,說道,“覓覓,其實啊,我才是你親生父親……這個事情,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荀覓默了一瞬,似乎又是老調重彈,他一笑,“嗯,知道。”
這一句突然又把夏大海給堵得有些無話可說了起來。
他又想起了上一次,他巴巴的拿着自己所有的銀行存款去找荀覓時,面對的卻是荀覓冷漠、毫不留情離去的背影。
他的手在上衣口袋前撫了撫,最終又放下,沉吟一下,說道,“不管怎麽樣,我終究是你親生父親……我那個時候,不把你換回來,實際上是為了你好……”
荀覓安靜的聽着。
夏大海說的時候,他總是忍不住就要把他說的東西,和自己上一世的記憶做對比,再進行拼湊。
可最終,他都無法把夏大海口中的那個‘慈祥’的父親,和他本人聯系在一起。
小孩子對于父親天生是帶有崇拜感的。
在他們幼小的認知當中,似乎唯有自己的父親才是這天底下最為頂天立地的英雄,也是最能讓他們有安全感的人。
可對于他自己而言,這個帶給他安全感的人,卻是莫訣。
不論是荀澤宗還是夏大海,都沒有親自做到過一個應該遵行的義務。
夏大海還在滔滔不絕的講着,“我怕把你抱回來啊,你受不了苦……那年發現的時候,我就沒同意,荀家有錢,可以讓你過好日子……我不想讓你跟我一樣吃苦,長大之後沒出息……我這麽些年,沒有一天是不想你的……”
說到動情的地方,夏大海忽然用手掩住了面部,痛哭出聲。
荀覓皺了皺眉。
夏大海面上的悲悼做的很足,可卻沒有一丁點兒的眼淚。
餘光當中更是充斥着打量,黑色的瞳仁在眼角瘋狂的掃向自己。
“想我?”
他品了品這兩個字,忽然笑了,又覺得有些惡心和荒誕。
上一世他離開了荀家很多年,在夏大海的屋子裏面,從來沒有找到過他的任何一個照片。
有的,全都是夏繁和夏大海的合影。
照片之上兩人笑的十分的燦爛——那是多年相處之下的感情,不是血緣二字就可以輕松打破的東西。
他一方面心心念念着自己這個親生兒子,可另一方面卻也想霸占着夏繁那個養子,又收着荀家定期打的一筆‘巨款’,最後全都存入了他自己的私人賬號當中去。
見荀覓這麽個反應,夏大海終于收住了聲音。
他像是傷心極了一樣,向後倒在椅子上面喘氣,只有嘶啞的聲音持續的響了起來,“我可才是你爸……!”
荀覓終于動了動。
他忽然說道,“你對于是不是我爸這件事情,很在意嗎?”
夏大海喘氣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荀覓忽然笑了。
之前從徐長渡給他的夏繁的資料裏面,他看到過其中十分搞笑的一張——
在十三年前,也就是自己六七歲的時候,夏大海曾經背負着十萬的外債,貸款買了房,又抗拒執法,在屋子裏面賴着不肯搬走。
那筆錢,是荀家給還上的。
說好聽一點,那筆錢是借,說難聽一點——那就是夏大海把自己賣了十萬,保住了他想要的房子。
等價交換,或許他應該感謝夏大海。
時至今日,他也已經不想再去深究夏大海突如其來的愧疚心,究竟背後的原因是什麽了。
“你是我兒子!”夏大海目眦欲裂,一條腿撐在地上站了起來。
荀覓按了按額頭,随後緩緩的搖頭說道,“我想你搞錯了。”
夏大海一愣。
“我和你并不是法律上的父子,更沒有事實父子這一說,夏繁才是你的兒子,而他現在……”荀覓頓了一下,看着夏大海,忽然說道,“他現在,就快死了。”
夏大海整個人都僵在了當場,半晌,他才哆哆嗦嗦的說道,“你說什麽——?!他不是跟着姓荀的去國外過好日子去了——你跟我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夏大海的眼淚一瞬間流了出來,越過桌子抓住了荀覓的手。
荀覓抿抿唇,垂下眸子看向抓住了自己的那只手。
自從身體殘疾了之後,夏大海應該就再也沒有過什麽工作。
他的手也不再像是上一世那麽粗糙,而是恢複了些平滑,就連掌心的皮膚都不再刮手。
“他在國外碰了毒1品。”荀覓把手抽出,這一刻,居然十分的冷靜。
夏大海找他……果然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什麽狗屁的親情,什麽狗屁的血緣。
夏大海頹然坐倒在地,露出了像是被雷劈過一般的不可置信的表情,半晌,終于嚎哭出聲,歇斯底裏的哭喊,“啊——!我的兒啊——夏繁啊!我的繁繁——!”
眼中某種濕意和熱意湧上,讓他根本無法自控——這一幕多眼熟啊。
荀覓忽然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