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佛庇佑
梁似燭比劃着步子,又踮腳試着一躍,覺得這個并不難得倒他,試着往前移蹭了幾步。黑衣先生揚起了樹杈,杈身上面倒鈎着尖刺,裹挾起飒飒秋風而來,直逼得梁似燭崴腳跌落在地。梁似燭以肘撐地曲膝起身,反坐在土上揉捏腳腕。黑衣先生走過來蹲下身,伸手一擰就把骨頭接對準了。
黑衣先生溫言道:“你身子軟,柔韌度高,不用着急,多來幾次。”
梁似燭又如此反複了十來回,才在黑衣先生聲落踏線。
黑衣先生把樹杈随意丢擲在地,帶着上揚的笑意對梁似燭說道:“今日不必再遭這剮蹭的罪了。”
梁似燭也跟着笑,渾身滾一身土,臉上也髒兮兮,全然似一個農家小子。
啧,除卻生得俊了些。
黑衣先生招呼他一同蹲在門階上:“這可都到了下半晌,咱先坐這裏歇息會兒。”
梁似燭也就随便地就地坐了下來,反正這袍子也髒得不能再髒了:“你們這習武的,就是做這些嗎”
黑衣先生朝梁似燭伸出手給他看掌心,全是細密的疤痕和老繭縱橫遍布:“我們怎會止這些,只是教給你入門的罷了。”
梁似燭笑着接話道:“我從前練舞時,也遭了不少苦。”
黑衣先生拍了拍他的肩,頗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梁似燭又低聲道:“這十丈軟紅,又有誰不苦。哭了得憋住,痛了得抗住,撐不下去的,便不要活了。”
黑衣先生贊許着說:“你與我原先聽說的梁似燭有所不同。”
梁似燭突地站起了身拍了拍屁股,在一片太陽的光暈圈裏朝他伸出手:“世人大多只說我美豔,卻然會令您這類人不快。”
“縱這容貌源于爹賞娘賜,不是我所能決定得了的。”
“可還是聽人說模樣好看總比不堪入眼好了些許。”
黑衣先生于是搭上了梁似燭伸過來的手,稍微一用了一點勁道便順着起了身:“是梁公子豁達,倒是我等不如了。”
黑衣先生去小竈火臺又攤了幾卷煎餅,畢竟一時練得過頭了倒是未及進食,晌午裏頭倆人都不曾記起要弄些吃的。
梁似燭大口大口咬着,嘎嘣幾聲就全咽肚了。
他對着黑衣先生昂了昂頭誇贊道:“這餅的口感可真夠老道脆生的了。”
黑衣先生笑着說:“今日事就只差下一個吐納了。”
這要習過吐納之事,頗有延年益壽功效。
梁似燭跟着黑衣先生一勢一學:先是曲膝盤腿席地而坐,手肘自然地搭在雙膝上頭。
黑衣先生肅然道:“閉口藏舌,吐濁納清。”
“瞑目靜心,摒除雜念。”
“原先這神話傳奇裏,那何仙姑的胎息訣,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交給你的都是入門把式,學過之後并沒有什麽壞處。”
梁似燭于是阖了眼皮子,便陷入茫茫無邊黑暗。
起初是只聽見萬物有聲:黑衣先生腳踩沙沙落葉,風裹挾着秋意刮來,寒蟬凄切撕扯着長鳴。
再後來是渾然物我合一:仿佛已經融了進去,再也找不着自己了。雨打海棠,寒地枯枝,涸泉之魚,無一是他,無一不是他。
他仿佛誤入桃花源的捕魚人,恍惚似乎如夢一場飄渺仙境。
黑衣先生看他仿佛入定的樣子,心底下暗暗發笑着想:“這怕不是要險些睡着了吧。”
于是黑衣先生出手推搡了梁似燭一下:“差不多了,時間足矣。”
梁似燭乍然一睜眼,被光猛地刺了下。他擡肘遮面緩了好長一會兒,如是才呆怔着看向黑衣先生:“這是今個兒的完了嗎?”
黑衣先生攙了他半邊身子起來:“完了。”
梁似燭起身後想着要去弄些宵夜來,卻又記起要去四方井浣洗衣裳。兩相權衡之下,頗為不情願地,慢慢蹭着步子,還是到了青苔水井處。
他脫了外袍丢擲在地,只剩一層單衣着在身上。拿了搗衣杵打衣服,又和着草木灰再洗。月色稀稀落落地灑下來,給梁似燭披了層模糊的光影。
然後梁似燭走到院裏圍牆的搭衣橫木旁,反手擰了擰又上下抖了抖才鋪上。像是頗為滿意似的,臨走又回望一眼,如此進門上塌歇了。
白駒過隙,歲月如梭,日複一日。
梁似燭屈膝下跪叩頭道:“這些天謝過先生了。”
“此去山高水長,我就先行一步。”
黑衣先生只略微颔首,這實在也怨不着他冷漠:來來往往本就是這世間常理。
前來領人的小太監看起來好像有些怵這地方,給梁似燭說了跟他走之後小短腿踏地極快。梁似燭再後面暗自發笑,如此又到了那勉知閣,進去時燕顯奉正在伏案。
燕顯奉仿佛是聽了聲響,不緊不慢地臨摹完字,才悠悠然着擱了筆。
他揮手屏退了一衆人等,踱步走向梁似燭說道:“這師傅可教會你什麽東西?”
梁似燭低頭回答道:“小民驽鈍,未全學成。”
燕顯奉笑道:“這倒也不打緊,學成個三腳貓,就已足夠用了。”
“過個幾日宮裏要來辦年宴,你何不如操心些獻上個舞,朕可曾聽聞‘舞襲水袖,仙人在游’呢。”
梁似燭攏袖拜立道:“皆是市井的過譽之語,小民實在是擔當不起。”
“既然聖上願見,小民就獻醜了。”
梁似燭正在沉溺于往事中,梁烯屈指敲了他的頭:“在想什麽呢,也不聽我說話。”
梁似燭揉揉頭頂佯裝痛極的樣子:“姐姐已然舍得這般打我了。”
“我要去找那梁榆好好理論理論。”
“問問他到底承不承認分走姐姐的心。”
梁烯哭笑不得,于是笑着惱道:“你這張嘴倒是越發利索了,也不知在三王府都吃了什麽。”
梁似燭臉色微變,撥弄腕上銀镯,似是無意道;“燕三斷然看起來是個無害的,也不知那位要與他對什麽。”
梁烯眯縫了眼:“燕三,燕三是誰?你喚起來好生親昵。”
梁似燭打着哈哈:“燕三爺,是燕随之燕三爺,姐姐你是聽岔了吧。”
梁烯狐疑地又看了他幾眼,見他神态自若才又出聲道:“可能我這陣子過于乏累了吧。”
梁似燭于是接着道:“那姐姐可得好好休養着,我還等和你一起長命百歲呢。”
梁烯聽着極為熨帖,又叮囑梁似燭了幾句,就送他出了紅袖招。
臨走時攥緊梁似燭的手,貼面近耳低聲着說:“你千萬莫要忘了,你是去幹什麽的。”
梁似燭順勢虛虛攬住了她:“姐姐保重。”
又走向一直跟在梁烯後頭的梁榆,防不勝防地錘了他胸口一拳:“待我姐姐好一些,要不然等我來,就有你好果子吃。”
梁榆依舊不作聲,這一拳也輕極,他就站着受住了。
梁似燭“啧”聲道:“真是個木頭樁子。”
又給了個實打實的擁抱:“算我兄弟,你也保重。”
梁似燭在這裏又等了一會兒時候,才見雲莺掂着裙角歡快蹦跳出來:“這裏實在有趣好玩,真讓人流連忘返。”
梁似燭嗤笑道:“如此那你就不要返了,我自個兒回三王府去。屆時就只給尚叔他們說‘在大街上跑丢了一個’。”
雲莺急匆匆地走上前,把梁似燭的鬥笠扶正。自個又從懷裏拿出面紗,嚴嚴實實地都遮全了。
梁烯在後面拿帕子掩淚,梁榆安撫似的拍她後背。梁似燭招了招手:“姐姐我且先走啦。”就和雲莺一同相伴着回了。
這燕随之燕三爺呢,在齊雲山了機那裏,待了一些時日了。
安國寺供奉的神像頗多,燕随之一個個拜祭過來,也是耗了一些時候的。
金剛怒目,菩薩低眉。
天下人多在塵世苦海裏不由自主,只有亘古不變月色始終冷徹清明。
了機已然換了一身行頭,看起來頗有些高僧的模樣:“我佛慈悲,定庇佑你。”
“施主可有所求?”
燕随之在輪椅上并不方便跪拜,只是挨個的燒了香合手禱告。
聽聞了機之言,回了頭去瞧:“這天底下有所求的人那麽多,想來神佛也雜事纏身頭疼得很,我就不勞他老人家費心麻煩了。”
了機真的被這番話逗得破了功,在老友面前倒是也不端着了“你倒是真的無所求嗎?”
“我給你走個後門,每日都幫你念叨,讓這諸天神佛都生耳繭,得先置辦你的所求不可。”
“這等好事落你頭上,怎樣啊我的大貴人,還是不肯說汝心所願嗎”
燕随之撥弄着手上鑿了“佑”字的玉佩,玉佩上的穗子流蘇長長地垂了下來:“我這可有了機大師開光贈予的神器寶物。”
“這還不夠庇佑我的嗎,那我還去多求些什麽?”
“我當下卻也着實無甚挂牽,也實在無甚所求所想。”
了機道:“那我便不再多做勉強了。”
“這個玉佩已然過了好些年了,那我是該又添個‘庇佑’給你。”
“不必藏捏了,全都出來吧。”
了機師父在圓寂臨終之前,顫着音摒棄了一衆弟子,除卻把安國寺托付給了機,還耳語他去打開密室。
了機當時開鎖的手都打着顫兒,厚重石門轟然間向兩邊收,長長廊道搖曳着燭火微明。
他走了有些時候才能到盡頭,廊身上篆刻了連續似的壁畫,他也來不及細看就掠了幾眼:都是仿佛神話傳說似的角色。
他只是從小被包養在山中寺裏,對這神佛一事也是半信半疑着的。
可這做和尚的,哪能不奉着
而況人活着實苦,有個念想也好。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了機是個假和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