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風雨如晦
燕随之回府之後,便遣人送了書信,以便讓施家安下心。
“就這樣讓他去死。”紀息皺眉,“倒真是便宜他了。”
燕随之解釋道:“馮毅騰此人,若是活得久,會怕再有變數。”
雖然燕随之的語氣很是平淡,但紀息也不知怎麽的,還是覺着他其實有些悲傷。言語多是蒼白無力,就算是能說出花來,也改變不了既定事實。紀息覺得應該先避讓一下,讓燕随之自己安靜一會兒。
紀息在庭院裏站了許久,竟是有只信鴿忽扇而來。信鴿單足而立在紀息肩上,紀息于是揪住信鴿腿,讓上面帶着的信封給解開了。
紀息看着宣紙,不由得嗤笑起來。他拿陶埙吹了聲哨,信鴿就撲棱着飛了。紀息稍微地猶豫了下,還是進門告知了燕随之。
“那位的算盤打地好。”紀息反諷,“他把四王爺喊來了。”
“燕季此人,确實能擔得重任。”燕随之思量着,“那位既然這樣做,我們就可順水推舟。”
“燕三爺是想……”紀息一點就透,“為趙定平讨個清白?”
燕随之輕微颔首,算是肯定紀息的話。紀息于是又傳了書信回去,只不過寥寥幾筆而已,大略講了趙定平的事,言語間懇切地請求了。燕季本不是純善之人,卻倒也會顧全大局的。
趙定平此人,原是軍心所向,若是給他澄清了,倒還會振奮将士的。與真實相伴滋生的是愧疚懊悔,原先被看作戰神一般的人物,竟是被潑上了這樣的髒水誣陷。清白且無辜的人,他的慘死定會誘導着,軍隊骨子裏頭的血性。
置之死地而後生。燕季心想,物極必反,這戰他肯定能成的了。
紀息在往那邊寫信的時候,就又多起了一點心思了。這趟渾水燕随之一時出不來,他現在京都裏根本沒有一點人手。這很可怕,紀息想着。若是真的起了事,便毫無自保之力。
紀息于是就問紀餘要了人,信裏面說的是多多益善。到底終究還是國難,紀風堂也很不好過。凡是大吳的人,都對北狄恨之入骨。就是因為這樣,那些投敵叛國的,才會受萬人唾棄了。
紀風堂并不算只手遮天,但這麽多年積累下來,又都是些江湖上的能人異士,也能湊出來支可打的支隊來。可紀餘不明白的是,不将其到北狄戰場,卻竟要都往京都去。紀餘雖是不是很理解,卻全然都相信着紀息,故而傾盡了紀風堂上下,都集合在了京都聽其指揮。
風雨如晦,風雲乍變。燕随之覺着,已經是不安穩了。但好歹欣慰的一點,馮毅騰算是償命了。馮毅騰不知所蹤,倒掀起軒然大波。
在上朝的時候,燕顯奉以手撐額,看上去頗為苦惱了。燕顯奉手底下沒什麽人可用,唐勒一直虎視眈眈想領兵。燕顯奉突覺深感無力,仿佛他雖在這個位子上,卻像是個傀儡木偶一般。能讓唐勒唐太尉出征嗎?
“太尉年事已高,不便多再勞累。”燕顯奉迂回:“此事容朕細思量一番。”
“老骥伏枥,烈士暮年①,卻仍想要為這大吳,盡自己的一片綿薄之力。”唐勒還想商榷,“而況姜……太後,托老臣為聖上分憂,老臣自然要鞠躬盡瘁,直到那死而後已的了。②”
這番話說得巧妙,搬出來了唐太後,像是要喚其小名。唐姜,唐氏女,胞弟唐勒。唐太後留給燕顯奉的,只有着死士黑鷹衛了。可唐勒手裏有什麽?趙定平此番殁了之後,他已然無從牽制唐勒。
若是唐勒此番勝了的話,便無形中又添了威望,本來就已經一家獨大,那可不如虎添翼般了?唐勒的野心全都寫在了臉上,他可不是什麽一心為甥的國舅。屆時唐勒若班師回朝,他定然會被鉗制得更狠。
若是唐勒此番敗了的話,且不說那人言多可畏。大吳這是朝中無人了嗎?所有人都會暗中戳他脊梁骨罵,乾宣帝是有多昏庸無道的了。最要緊的是那北狄,原來趙定平鎮守,倒不會多造次冒犯。若是讓其嘗到甜頭,覺着大吳軟弱可欺,定然會獅子大張口。
燕顯奉正頭疼欲裂之際,眼前就掠過一角黑袍了。燕顯奉像是看到希望般,言語間竟掩不住欣悅了。
“四哥來了!”燕顯奉堆着笑,“這一路上辛苦了。”
燕季背着把踏張弩,像是風塵仆仆般。朝中臣有些驚愕,他本是該在封地。怎會跑這裏來了?竟是還帶着利器!果真是如雜聞般,一方鬼神名不虛傳。着黑底繡金滾邊長袍,周身全然一片肅殺之氣,給人以沉重的壓迫之感。故而朝中臣只敢去腹诽,竟無一能去直視他的了。
“向聖上問安,路上耽擱了些,這便就來遲了。”燕季打了個拱,“實在太過着急,片刻不敢耽擱,這才違紀上朝了。”
“無礙,無礙。”燕顯奉擺了擺手,“早聽聞四哥弩術精妙,這一番便是替朕鎮朝了。”
唐勒掩去眼底神色,此番在他意料之外,他得開始行動了。
燕顯奉笑道:“方才都還嚷鬧着缺人,這不,四哥你可就趕來了。”
“臣願請命!”燕季跪下,“卻有一求!”
“四哥但說無妨!”燕顯奉看唐勒吃癟,一時心情格外歡暢了,“凡是朕之所有,皆能全都拿去。”
“趙将軍之事重查已久,想必聖上心中有定數。”燕季昂首,“請給将士們一個交代!”
燕顯奉被這話吓一跳,本是想下意識地反對,話到嘴邊就又轉了個彎。既然是他先請求燕季幫忙辦事,便沒有什麽甜頭都不給的道理。何況着只揪出來馮毅騰,現下人也怎麽都找不回。就是随便燕顯奉說了。
就算是全盤托出又如何?他只是着一時豬油蒙心,就誤信了小人讒言的了。這人都已經估計死透了,再幫忙背點髒名沒什麽。畢竟就算說到底,這人也是他害的了。
燕顯奉在朝堂上正過名,趙家便是好過多了的。原先着翻臉的,現下都很慚愧。畢竟是忠烈遺孤之家,燕顯奉下放了許多體恤之禮。這趙家雖然沒有再起之勢,但卻好歹着不會再受人欺淩。施述想着施栎該放下心結,可施栎卻怎麽也不肯答應。
人人都知,施家的小姑娘,年紀輕輕當了遺孀。文君新寡,便分外惹人憐惜了。京都裏有幾個大家,也是品行頂好的少年郎,竟是都到施府上去求親了。說來倒也是奇怪,再早上幾年時候,施栎的風評并不好,大多數人都取笑說,施家小妹是水性楊花。
可這趙定平慘遭誣陷時候,幾乎所有人避之不及,她一個未經風浪的弱女子,竟是挺直身板跪臨滄門。如此般等的傲節骨氣,豈能不讓人拍手稱嘆!當趙府慘敗落魄的時候,她竟是依舊不離不棄!施栎全然不在意外人看法,只是為踏破門檻的人鬧心。所幸着她卷了鋪蓋,連夜裏住進了趙府去。
燕随之回府的時候,是紀息同往常一樣,在宮外等着他一路的。最近事情太多了,直鬧得他頭都疼了。紀息看出來了他的疲憊,讓燕随之靠在自己懷裏,就伸手給他按捏xue位了。紀息心下苦澀,卻并不多說。他們倆就一直這樣,總是只不尴不尬的。
紀息不想要這樣,他得想出個法子來。紀息想讓燕随之喜歡的,并不是很遙遠的梁似燭。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他和以前已經很不一樣。他只是想讓燕随之承認,他當下喜歡的是真實的他而已。紀息往下順着燕随之的發,心裏實在是即酸又漲的了。
紀息直等快到了三王府門口,才肯喊醒燕随之催促下馬車。先是馬夫将輪椅搬下,紀息于是抱起燕随之,旋即就放他在輪椅上了。剛進了三王府,就聽見哄鬧聲了。紀息怕這吵着了燕随之,拿手反蓋住他的耳廓,将其送回了品裕室後。
燕随之有些昏昏然,對紀息所做并未意識。他在輪椅上蜷作一團,看上去頗有些可憐了。紀息只心下嘆着氣,也不知到底是怎麽着,自打他再回到三王府,他便是經常少年老成了。在紀息看來的話,燕随之應該莳花弄草,或者偶爾着再修籬烹茶。
紀息突地想到了什麽,自個兒往回看怎麽回事。循着聲音走過去,發覺是原顧的吟風軒,和其争執的是尚甫穎。尚甫穎此人,雖是獐頭鼠目,但沾尚叔的光。尚叔辛勤一生,給他掙了個活計。燕随之感念尚叔,故而在其老死之後,直接提拔尚甫穎,當上了三王府的管家。
紀息上前去詢問,原顧幾乎是想殺人。這尚甫穎,竟是與外人勾結,将燕随之的出入,全都記錄在冊,給人偷送過去了。原顧的反應激烈,紀息卻是異常冷靜了。尚甫穎到底是尚叔的兒子,燕随之最近已承擔太多。紀息給了尚甫穎一記手刀,将其劈暈之後扔出府外了。
他死盯着宣紙上剛寫的“唐勒”,當燕随之轉醒嘟哝的時候,眼底冷意霎時就消弭無蹤。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③
作者有話要說:
①“老骥伏枥,志在千裏;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出自漢朝曹操的《龜雖壽》
②“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出自諸葛亮的《後出師表》。
③該句出自唐代許渾的《鹹陽城東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