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驟雨(下)
楊洪涕淚交加的一番話聽在楊業賽花耳內不啻如驚雷一般,震得夫婦二人面色連番數變。賽花緊握丈夫的手,顫聲問道:“延嗣!楊洪,延慶延昭真的帶着延嗣回來了?”
楊洪還未搭腔就只見延平延廣已如離弦的箭沖了出去。望着兒子們的身影一閃而沒,賽花只覺眼前一花,身子仿似決了口的河堤直墜而下,軟軟的靠在了丈夫懷中。
“夫人!”楊業慌忙摟住妻子,一手搭上了妻子的脈搏。見妻子脈搏時緩時急,楊業知道此乃一時的急火攻心,他吩咐延輝延德在旁幫忙,正欲為妻子推宮活血,不想卻被妻子攔住。
賽花看看面帶憂色的丈夫,深知他挂念延嗣,便推開延輝延德對楊業說:“業哥,我沒事!稍适休息就可以了。延嗣身受重創又耽擱了這幾日,恐一時難以康複,你還是先去看看他。我去熬些湯藥,随後便來。”
“夫人,你真的沒事幺?”楊業心懸延嗣安危又擔憂妻子身體,一時躊躇不前。
“我真的沒事!延輝延德,還愣着幹什麽?快陪你爹去看看延嗣,你們不是也很擔心他幺?”賽花催促着兩個兒子。
楊業眼見妻子氣色有所緩和,便也顧不得許多,喚上延輝延德離開了內堂。
賽花見丈夫與兒子離開,不由又是一陣眩暈。她扶着椅背站定,稍作調息,不顧楊洪的勸阻徑直來到竈房,吩咐菊兒拿了藥,親自守着藥鍋煎熬湯藥。待藥熬好,賽花又親自端着藥穿過後花園來到延嗣房門外。
屋內傳出的輕聲啜泣令賽花沒來由的感到萬般心慌。她推開房門,正看見冰琰芷筠這兩個兒媳婦悄悄擦拭眼淚,延平兄弟六人則滿含着淚水圍在延嗣身邊焦急的呼喚,坐在床邊的楊業更是一臉痛惜,甚至連客中的紫霜雲岚韓清也同樣淚盈雙眸。
賽花見此情景,不由心一驚,手一抖,滿滿一碗湯藥頓時翻傾。滾燙的藥汁濺在賽花腕臂之上,頃刻便起了一層燎泡。她卻好像沒有知覺般,只慌張的分開兒子們撲至延嗣身前。
昏迷中的延嗣面如黃蠟,氣息微弱,仿佛經歷了無邊浩劫,已是憔悴不堪,形容枯槁。賽花心神俱散,她顫抖着摟緊兒子,忽覺心口處仿似被千枚鐵針狠狠刺中,接着便是一陣天旋地轉,還未等衆人回神,賽花已萎頓床邊…
冰雪化了又積,枯葉掃過重落。一連幾日天波府內沒有一絲陽光一聲歡笑。所有的人都在為延嗣時醒時昏而憂心彷徨。楊業夫婦卧房內通宵達旦的燃起香燭,香煙裊裊,直沖靈霄。
賽花衣不解帶的守在延嗣身旁,日日以淚洗面,以水充饑。幾日下來竟已消瘦了大半。而身在軍營的楊業以及延平延廣延慶延輝四人同樣愁眉不展,心神不寧。
這日天剛放亮,楊洪便起身出屋将府門大開,徘徊在門外似乎等待什麽人。不一會得得馬蹄聲便從遠處傳來,眨眼間,一身白衣的延德已奔至楊洪面前。楊洪看看只有延德一人,不由急切地問:“五少爺,莫非不曾尋到慧遠大師?”
“洪叔,師傅怕爹娘擔憂,便吩咐我先行回府。他老人家随後便到。”
“這下好了。”楊洪抹着眼角喃喃自語:“菩薩保佑!七少爺有救了!”
“是!”延德點點頭:“洪叔,咱們回去吧,娘還等着呢。”
“對對!五少爺你趕快去告訴夫人!也好讓夫人高興高興。”楊洪看着延德離去的背影輕嘆一聲:“唉!老爺若非身在軍營,恐怕也會欣喜萬分啊!”
延德飛身直入後花園延嗣房內,見賽花正将一勺勺湯藥慢慢送至延嗣嘴中,延德慌忙奔上前想要替換下母親,不料忽然從延嗣嘴中噴出一口鮮血,連帶着湯藥全吐在了賽花身上,接着又見延嗣兩眼一翻,再度昏了過去。望着掙紮在生死邊緣的兒子,賽花的淚水頓如開了閘的洪水止不住的傾盆而下。
“娘!”延德跪下身扶住母親傷心地說:“娘,師傅,師傅他老人家一定會将小七治好的。娘,孩兒求您看在爹的面上,萬萬要保重身子啊!倘若您…爹和孩兒們怎麽辦?娘,求求您!”
賽花看看延德又緊緊摟住延嗣,泣不成聲。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此時一聲慈悲的佛號仿若一道柔和的光暈直令賽花與延德的心激蕩不已。望着慈祥和藹的慧遠大師,賽花猛地跪下說:“大師!求求你救救延嗣!我…我…”
“阿彌陀佛!使不得!使不得!弟妹快快請起!”慧遠大師袍袖一揮,一股柔和的勁力已将賽花輕輕托起:“七賢侄的情形延德已向老衲禀明,老衲自當盡力而為。”
慧遠大師說完,便又點點頭,示意延德将延嗣扶坐起來,先是探其脈搏,接着看了看他的傷員,輕嘆一聲“癡兒!”後,自己盤腿坐于延嗣身後,氣走丹田,吐故納新,接着又将雙手抵于其背之上…一團似煙般的白氣裊裊升起,游走于延嗣‘任督’二脈之間…
一柱香、二柱香…三柱香之後只見延嗣面色由黃轉白,由白再轉紅…只聽‘哇哇’數聲響過,一團團黑中帶紫,紫中蘊紅的鮮血傾數而下,濺落塵中…慧遠大師緩緩收氣,彈了彈額上汗水,輕輕将延嗣放躺床上,對坐在椅中緊握扶手的賽花笑笑:“弟妹,七賢侄已無大礙,你大可放心便是!”
“真的?延嗣真的已無大礙?”賽花一驚而起,撲到兒子身邊,探了探延嗣有序跳動的脈搏,不由悲喜交加,一時竟難以自持。
慧遠大師輕撫延嗣滿是汗水的面龐,點點頭:“不錯!弟妹,依老衲看來,再過兩三日七賢侄便可康複。不過…”慧遠大師頓住。
“大師,不過什麽?”賽花摟着兒子問道。
“唉!弟妹,你有所不知。據七賢侄的脈象來看,他所受內傷應早已無礙,只是他潛藏極深的意識堅拒一切藥石的效力,所以導致藥石難進!”
“潛藏意識?大師,這有何解說?”
“萬事皆起于緣,因緣而生,因緣而滅。緣起緣滅,因果循環…”慧遠大師看看賽花,別有用意地說道:“弟妹,七賢侄所患乃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方見其神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