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绮夢(上)
飛瓊躲過三五成群聚在較場上休息談天的士兵,悄悄來到軍需後備營的夥房。随風飄散的濃烈藥味阻住了她的腳步。想起昏迷不醒的延嗣,飛瓊沒來由的一陣心慌。
竈臺前的于財正忙得不亦樂乎。他一邊抹着順額流下的汗水,一邊不時地往竈臺中添柴加炭。待爐火慢慢燃起,于財自懷裏掏出一個紙包打開,從中撚出一小撮紅色藥粉,輕輕彈入架在竈上的藥鍋中。他望着入鍋即化的藥粉,自語道:“路大哥說,只需一點就夠,也不知靈不靈?不過聽着‘并蒂紅蓮’這名字倒像一副神藥似的。要我說,既是神藥,自然越多越好才是。只這一點哪裏夠?”他說着話又拿起竈臺上的紙包,正想将剩餘的藥粉全部倒入鍋內,忽然一個親切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于哥!你怎麽在這兒?大少将軍四處找你呢。”
于財稍一愣神,手中的紙包便沒了影。還沒等他眨眼,一臉呆板的王京已站在他的面前道:“于哥,愣什麽神啊?大少将軍四處找你,你還不快去?”
“什…什麽?”于財好不容易回過神,一聽說大少将軍找自己,不由又慌了神,他看看王京:“王兄弟,大…大少将軍真…真的找我?”見王京極其認真的點着頭,于財頓時哭喪了臉:“慘了,慘了。看來一頓軍棍是逃不掉了。唉!都怪我。明知七少将軍已經病成那個樣子,還騙大少将軍說他精神很好…這是欺騙上司之罪,大少将軍一定嚴懲的。”
王京呆板的面容閃過一抹哀痛,随即又隐沒不見。他故作不信地看看于財道:“七少将軍病了?昨日練兵的時候,他還是好好的啊,怎麽突然就病了?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你偷懶,沒有照顧好七少将軍,所以他才生了病。”
“誰偷懶了?”于財大聲辯道:“我就是替他收了一封書信。誰知他看完信後就面色大變,心神恍惚。我上前扶他時才發現他發着高燒。我見他病成那個樣子,急忙想去禀告大少将軍。可七少将軍說什麽也不許我去,還說如果大少将軍知道了這件事,他就再不認我這個朋友。”
王京一驚,心慌的感覺又不期而至。他看看于財,情不自禁問道:“于哥,你說七少将軍看了信就心神恍惚,怎麽會呢?難道那封信有古怪?”
“我怎麽知道?”于財見王京一副盤問的模樣,不由心生悶氣:“反正那小乞交給我的時候說,杜姑娘給七少将軍的這封信很是重要,無論如何也不能丢失。”
于財的話仿佛焦雷在王京頭頂轟然炸響。他身不由己倒退數步,盯着于財顫聲問:“杜…杜姑娘?于哥,你是說那封信是一位姓杜的姑娘寫…寫給七…七少将軍的?”
“那小乞是這幺說的。我看,這個杜姑娘一定是七少将軍的心上人。要不然,七少将軍怎麽會一看見信上的字跡,就失魂落魄,心神恍惚,墜馬昏迷?”于財自顧自的繼續道:“不對啊。如果她是七少将軍的心上人,那七少将軍為何又要燒掉那封信?難道她是七少将軍的仇敵?可看七少将軍好像很凄苦的表情,分明就是心痛難明嘛…”
他只顧自說自話,完全沒有注意王京連連抖顫的身體、愈見慘白的面孔、如臨深淵的驚亂眼神…
刀絞般的疼痛不斷地狠狠地撞擊着王京,一聲聲凄凄泣語于心底刺破,劃過:“楊延嗣,你知不知道其實小瓊一直就在你身邊!”
寬大溫暖的手輕撫過延嗣散去熱毒的面龐。半昏半醒中的延嗣微微動了一動,緩緩睜開了雙眼。爹爹擔憂疼惜的面容逐漸在他迷蒙的眼中清晰起來。
延嗣掙紮着坐起,望着面龐上閃現無數驚喜的爹爹,情不自禁輕聲道:“爹,對不起!孩兒又讓您擔心了。”話剛出口,幾滴淚水已順着他的眼角滑落而下。
兒子疲乏倦怠又愧疚的神情令楊業止不住的心酸。他擡起手,輕輕擦去兒子眼角的淚水,慈藹地笑笑道:“小東西,這句話爹已經聽了上千遍,你說得不煩,爹倒是要聽煩了呢。”
“爹,我…我…”延嗣哽咽住,眼淚更是不聽使喚地連連湧出。
“好了好了,”楊業輕撸了撸兒子的腦袋,就像兒子小時候哭鬧着不肯睡覺,自己用這個動作哄他一樣,柔聲無奈地說:“都是大人了,還這幺愛哭。難道日後在戰場上你也預備效法諸葛孔明‘水淹七軍’?不過你這‘水淹七軍’還沒練成,爹的營房可是已經快淹了。”
“爹!您又笑孩兒!”延嗣慌忙擦去眼淚,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忽然,一聲熟悉的輕泣在帳外響起,延嗣猛一震,急急擡起頭,正看見王京端着藥碗不知所措地站在外面。他不自禁地輕喚:“京弟!”接着又看看面容已漸威嚴的爹爹道:“爹,這就是孩兒那日在較場外救下的少年。爹,孩兒知道普通士兵是不準擅入帥将營房的,但您看他還端着藥…一定是小于分不開身,才吩咐他來的。爹,您可不可以稍稍破例一次,準他進帳回話?”
“好罷!”楊業望着兒子求懇的目光,輕嘆口氣,點點頭:“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謝謝爹!”延嗣謝過爹爹,轉而向王京投去一個親切的微笑。
帳外的王京一見延嗣微笑的面龐,竟有些把持不住。他深吸口氣,穩住愈來愈快的心跳,端着藥,一步一步走進帳內。
楊業嚴肅地打量了一番低着頭的王京,對延嗣道:“你可不許給我借病偷懶,聽見了幺?”
見兒子認真的點着頭,楊業嚴肅的目光中又掠過一絲疼愛,他負着手踱步離開了營帳。
王京見楊業離開了營帳,這才輕輕噓了口氣,慢慢擡起頭。他看看精神雖好了些,但面色仍顯蒼白的延嗣,心神止不住的搖蕩。他強迫自己避開延嗣關懷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藥,輕聲道:“藥煎好了,你趁熱服下吧。涼了恐怕藥效就沒有這幺好了。”
不知為何,延嗣總覺得自己完全不忍心拂逆王京的要求,他端起藥碗,一口氣便将藥灌進了嘴裏。忽的,一股熱流從他丹田處急急竄起,陡然令他渾身一陣陣燥熱難忍。不多時,王京呆板的面容開始在他眼前晃動,重疊,繼而好似随風飄逝的水雲,慢慢擴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延嗣夢之所系,魂之所絆,仿若出水紫蓮般雅潔脫俗的嬌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