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幡悟(中)
延嗣晶亮的星眸不舍地眺望着伫立在紅日下鍍着層層金邊的威武大營。許久,他終于咬實牙根,甩了甩頭,踉踉跄跄朝着軍營反方向走去…
失神地看着延嗣含淚遙拜父兄,怔怔的望着延嗣一步一回首的趔趄而行,路明不由得眼澀鼻酸。重如鉛石的負疚感一遍又一遍壓向他沉甸甸的心頭,讓他不得安生。想起當日若不是自己使詐騙取于財信任,令延嗣服下‘并蒂紅蓮’,他便不會輕易相信島主計謀前去十裏坡赴約;也不會被那銷魂蕩魄的紫玉簫控制分不清幻境與現實;更不會因上官鶴的詭詐而萬念俱灰…而這局面竟只是因為自己的一念之差,一絲妒嫉…倘若瓊兒看見楊延嗣心死如灰的情狀,怕也不會再有什麽生念。‘亡羊補牢,為時晚矣’。如今自己既已認下這‘奸細’的罪名,即便自己有心想替瓊兒辯白一切,也再無回天之力。唉!路明啊,路明,你真是糊塗到家了!你既知瓊兒眼裏心裏就只容納着楊延嗣,為何還執意不肯放手?喜歡一個人就應該讓他一輩子都開心愉悅,不是幺?對!喜歡一個人就應該讓他一輩子都開心愉悅!
路明想到這裏,已不再慮及自己随時落地的腦袋。他‘噌噌噌’幾個連躍,于木葉飄落的瞬間擋住了延嗣的去路。只見他單膝點地,沖着延嗣一拱手道:“七少将軍留步!朱雀營統帶路明奉三少将軍、四少将軍之命,護送七少将軍返營。還望七少将軍諒涵。”
延嗣為路明所攔,踉跄的腳步不由自主停滞。然而只在一點淚光閃過之際,他已側身繞過路明,繼續蹒跚前行。
路明見延嗣停下腳步,料定延嗣雖是心灰,卻仍以父兄為念,不禁為自己的當機立斷暗自高興。他站起身正要上前攙扶延嗣,哪知延嗣卻在他起身的空當側身而過。路明不妨有此變故,竟愣了愣神,但他随即已明白延嗣為何如此不理不睬。他再度飛身躍起,依舊攔在延嗣面前道:“路明既被三少将軍、四少将軍委以重任,自當竭盡全力完成使命。七少将軍,請由路明護送你回營!”
延嗣擡起無神的眼眸看看兩度攔在自己面前的路明,聲線似淡似渺:“路兄,小弟非常感謝你相救之恩。不過小弟并不是路兄口中的什麽‘七少将軍’。想來路兄救人心切,将小弟錯認了。路兄,适才小弟說過還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擱。還請路兄借步。”
“既是如此,路某也不便強人所難,小兄弟,請!”路明點點頭,斜身讓在了一旁。他冷眼瞧着延嗣跌跌撞撞的背影,忽然又道:“如果小兄弟忍心看着疼愛自己的爹娘日夜哀泣淚垂、寵護自己的兄長日夜憂急心焦,那路明當真要恭喜小兄弟的不孝不義!冷血無情了!”
路明自從在朱雀營內潛伏下來,就經常有意無意從于財以及其他士兵口中套取楊家軍的真實軍力。無奈延慶延輝帶兵甚為嚴謹,營中剛募來的這些新兵自從目睹二位少将軍嚴厲處罰犯過士兵之後便無一人再敢重蹈覆轍。故路明潛伏營內數月依然所獲不多。不過他倒是在與于財平日閑談中了解了不少關于延嗣的事情。
他知道延嗣年輕氣盛,禁不得激。況且現在延嗣又因島主所布之局而萬念俱灰。若是用強,只怕延嗣會因過度激動而引發毒氣攻心以致喪命…路明考慮再三,還是決定以激将法攔阻延嗣。當他看見延嗣再次停滞的身形,懸着的一顆心才算落地。但随之而來的一聲‘撲通’以及前方樹上被黑血濺起的斑斑血跡頓令路明心神驟亂。他慌忙飛身躍至樹前察看,只見延嗣已堪堪倒卧于地,嘴角處不斷向外溢着縷縷黑血。
路明大驚失色,忙不疊将延嗣扶起靠于樹上,自己盤腿打坐側旁,周身運起層層白氣…電光石火的剎那,路明連環擊出數掌,招招直逼延嗣胸背、心肺。一團團黑紫甜腥的血不斷地從延嗣嘴裏噴出。團團毒血直濺得二人周圍那些席地而生的嫩綠草葉接連變黑萎頓;直嘔得延嗣面白如死,淚汗淋淋。路明的內力、毒素的頑固在他心肺脾髒中翻江倒海的攪動抗衡。他的意志漸漸模糊,直到完全消失。然而在他昏死過去的瞬息,路明卻分明聽見他低低的呻吟求恕:“爹!娘!孩兒…孩兒…想您們…真的…想…您…們…您們…原諒…孩…兒…”
“七少将軍!七少将軍!”路明望着再沒聲響的延嗣,生平第一次湧出了酸澀的眼淚。
他雙手撐地使勁躍起,眼冒金星地搖搖晃晃站定,咬緊牙關,雙手用力舉擡,猛地将延嗣負着背上,艱難地挪着步子,一點一點邁向了龍蟠虎踞、威武肅穆的綠色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