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子歸(下)
楊業拿起案臺上的葫蘆狀小瓶倒出些許白色藥粉,将其均勻塗抹在延嗣小腹的劍傷處輕輕按揉着。見自兒子傷口處迸裂而出的血漸漸凝固,楊業暫舒了口氣。然而當他望向仍聚集在兒子小腹處的團團黑氣時,心內不由得又是一陣絞痛難當。他探查着延嗣時強時弱,時斷時續的脈搏,黯然神傷。輕撫兒子灰白的面龐,楊業痛惜的喃喃自語:“延嗣啊延嗣,你…你讓爹如何向你娘交待?”
時間一分一秒滑過,楊業卻絲毫不敢大意。他寸步不離的守在延嗣身邊,源源不斷的将自身內力輸入兒子體內,希望借父子之力與頑固的毒氣相抗衡。整整一個時辰他就這樣反反複複着,甚至顧不得自己早已氣喘籲籲,疲累不堪。眼看團團黑氣逐漸變淡縮小,壓在楊業心頭的大石這才稍稍落下。他擦了擦順額而下的汗水,将延嗣重新放躺床上,然後站起身,眼前卻陡然一暗,緊接着身子也不由自主搖晃起來。他勉強提氣凝神,硬是撐住了趔趄不止的身軀。
此時外面忽然傳來‘嗚嗚’的號角,‘咚咚’的擂鼓。楊業心神一震,猛然想起延平延廣五兄弟奉父命前去伏擊鉗制那千餘遼軍,不由在心底暗責自己的疏忽大意。他回身再探了探延嗣漸趨平緩的脈搏,放心的點了點頭。拿起倚墻而立的銀槍,楊業肅容立現,他威儀沉穩的拉開了營門。
楊業剛一踏出營房便看見了徘徊門外,身着勤役兵軍服的飛瓊。飛瓊一見楊業走出營房,憂急的面色立刻變得慌張。她一轉身便想躲入旁側青松的後面,可腳下的步子卻像被釘子釘住一般僵硬。她咬咬牙再試,哪知剛擡起右腿就被楊業威嚴的聲音吓得縮了回去。
“站住!”楊業望着飛瓊有些瑟縮的背影喝問道:“你是哪個營的士兵?為何在此逗留?”
聽到楊業嚴厲的喝問,飛瓊一時慌亂無措。她想起重傷在身,倍受‘曼陀紫蘿’劇毒折磨煎熬的延嗣,只覺心內猶如被刀剜割一樣的疼,她忍不住便要流下淚來:“都是小瓊連累他被爹爹毒害,是小瓊對不起他…小瓊一定不會讓他有事!就算被爹爹識破身份,小瓊也一定要救他!”
飛瓊默默轉過身,低垂下頭粗聲道:“啓禀楊将軍,大少将軍麾下後備營勤役王京奉少将軍之命前來照顧七,七少将軍!”
楊業只覺‘王京’這個名字頗為耳熟,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顫抖的飛瓊道:“你既于青龍營帳下任職,當知這軍中規矩…”楊業話還未說完,就只見情急之下的飛瓊身一抖已跪在自己面前,哀懇的望着自己道:“屬下知罪!但将軍,楊…七少将軍他身中‘曼陀紫蘿‘劇毒,如果沒有解藥,他…他一定會…将軍,屬下自幼曾随家師習得一些解毒之術…懇請将軍…應允!”
聽飛瓊顫栗的說出延嗣所中乃是劇毒,楊業早已沒有心思追究其擅入帥營之罪。他只又看了看緊閉的營門,眼中閃過濃濃哀傷。他黯然的搖搖頭,正待開口,忽見玄武營一營統領林成發髻散亂,面無血色的踉踉跄跄奔至面前,雙腿一軟伏跪在地惶急言道:“啓禀将軍,大事不好!我前鋒三營将士奉命鉗制遼軍未果,已悉數…被困!”
“什麽!三營将士均為遼軍所困?”楊業雖不曾料到已是勝券在握的一戰瞬息便成逆轉,但只在眉宇上挑的霎那,他便面色如常。他緊握手中銀槍沉聲追問:“三營指揮使如今身在何處?他幾人可曾與遼軍交鋒?”
“回禀将軍,不曾!”林成黯然道:“幾位少将軍率軍剛入包圍圈,已遭遼賊暗算!”林成說到此處,忽然向楊業‘咚咚’連扣三個響頭道:“将軍,此次屬下得以安然脫困亦是遼賊欲借屬下之口,要挾将軍。将軍,屬下自知臨陣脫逃實為軍法難容,懇請将軍依法嚴辦!”
素容滿面的楊業點點頭:“好!林成,現本将暫免去你統領之職,待戰後再行依律論處!你起來吧!”楊業說完又看了看仍自跪着的飛瓊道:“你也起身吧!既是延平心意你便留下照看延嗣罷了!”
“王京謹遵将軍之命!”飛瓊望着楊業匆匆離去的背影輕聲自語道:“原來他爹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她站起身正欲進入營房,不想正撞上林成疑慮探究的眼神。飛瓊心慌不已,連忙低下頭急急得推門而入…
……
灼熱的陽光炙烤曠野,把玩的目光隐含嘲弄。
文彬手執搖扇自椅中站起,望着似乎昏昏然的延平五兄弟以及自他們五人右臂滴下的點點鮮血,一躬身道:“在下不過奉家主之命前來與楊将軍商榷要事,并非有意出手傷害各位少将軍,還請各位少将軍見諒海涵!”
刺目的日光突地令延輝掙紮了一下,他猛地醒過神,忍着右臂的酸麻疼痛冷聲道:“閣下手段揚延輝委實佩服!不過閣下若想以我兄弟五人之性命要挾将軍束手,閣下便是打錯了如意算盤。我楊家上下并非貪生怕死之輩。閣下既是奉令家主之命前來,若不将我兄弟擒拿,閣下如何向令家主交待?”
“非也!非也!”文彬哈哈一笑道:“看來四少将軍果然誤會文某之意。”他停了停吩咐身邊手下道:“來人,給五位少将軍看坐!”
五個面無表情的勁裝大漢挑起一座空營的帳簾,從裏擡出五把木椅,又從各自懷裏掏出一個黃色藥瓶走到延平延廣延慶延昭面前,将瓶口對着四兄弟搖了幾搖,然後将四人按于椅中,随即收回藥瓶又走回文彬身側。
盞茶工夫,延平四人分別醒轉過來。坐中的延慶忽然猛地掙力想要從椅中站起,奈何右臂同樣一陣酸痛麻癢,他晃了晃終于跌坐回椅中。他怒瞪著文彬罵道:“卑鄙!你這遼賊若有本事便光明正大與我等交手,使下這等陰險詭計暗算我等,即便勝算,也是孬種!”
“三少将軍罵得好!”文彬搖扇而笑:“怨不得杜島主與小姐皆對天波楊府敬服連連、親睐有加,看來果不其然!哈哈,各位少将軍莫要憤懑,待七少将軍與杜小姐洞房花燭,文彬定當親自前去天波楊府負荊領罪,聽憑各位少将軍任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