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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振翅(下)

朵朵陰雲慢慢堆積,将已近了黃昏的天色塗上一層淡淡的墨漬。

只披了中衣的延嗣走下軍榻點燃一盞油燈。于案頭靜靜坐下,看着時柔時強的光暈一圈圈向外蕩開,忽而想到那柄收發随心,仿佛可以激起勃勃鬥志的蟠龍焰金槍,不知不覺竟是怔然。

門輕輕被推開,耳邊響起母親溫柔的聲音,延嗣心神一震,慌忙擦去眼角的濕潤,轉過頭站起身。

“嗣兒,怎麽不多睡會兒?是不是傷口疼痛,不得歇息?”賽花端着一碗騰着熱氣的蓮子燕窩粥走到兒子身邊站定。放下粥,賽花擡手試試兒子近于常溫的額頭,又探探他平緩有序的脈搏,這才放心的拉着他坐下。見兒子眼中似蒙上一層水氣與失望,賽花心知是丈夫不曾前來探望的緣故。她撫mo兒子消瘦的面龐故作不知地笑笑道:“嗣兒,快嘗嘗這粥。也不知那些孩子以何佐料調制,這味道當真香甜的緊。”

“是桂花。”延嗣只嘗了一口便立刻回答母親道。看到母親隐含深意的點點頭,他忽然省及母親話中意思,心內不由得愧悔。他默默低下頭輕聲道:“是爹吩咐他們加了桂花。記得幼時孩兒每次喝藥,爹爹都會讓洪嬸在藥中加些蜂蜜和桂花…”

聽了兒子的話,賽花明白自己已無需再多說,只緊緊摟住延嗣,任憑他依偎懷中不斷的微微抽動雙肩。

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眼看一場豪雨便要橫掃而來。聽着雷聲愈發沉悶,延嗣猛地記起一事。他離開母親溫暖的懷抱擡頭看看已如黑幕的夜色道:“外面眼看就要下雨,爹軍務繁重一定還未用飯。娘,孩兒,孩兒想…”延嗣說至此忽然發現母親眼角眉梢溢着縷縷笑意,他不好意思地截住話頭。

“你呀!”賽花輕拍拍兒子:“也好。這幾日為了你的事,你爹睡不穩吃不香,身子已大不如前了…嗣兒,就算你再委屈再傷心,也該多體諒你爹的苦心才是。”

“孩兒從未怨過爹。”搖曳的燈光映襯了延嗣仿似點點銀星的眼眸,望定母親他搖了搖頭:“娘,您放心。孩兒從此不會再任性妄為…”他說着忽見母親眼中閃過一抹淡淡的怨憤,便眨了眨眼睛道:“娘,軍營雖比不得家中,但爹為軍務為孩兒如此操勞,若整日整夜只能在大營歇息,您,舍得幺?”

“還敢貧嘴!”

賽花亦嗔亦惱作勢欲打,卻見兒子一副可憐的模樣,禁不住一陣心軟。她無奈的放下手站起身,輕言教訓了兒子幾句便先行回轉楊業軍房安頓一切。

濕潤的泥土氣息随着一起一落的帳幕飄進營內,手捋須髯的楊業看看外面細密如織的雨點不覺微皺起眉頭。想着那示警的字句,他不免多了十分戒備。且不說那女子居心到底為何,即便無此示警,只以遼人擅用陰詭毒計之手段便不可有半點輕敵。“防患于未然”,何況這等惡劣的天氣?自該慎之又慎。楊業慮及此便整了衣裝正欲前往各營巡查,忽聽外面陣陣對話,他不由自主停住腳步。

“七弟!”只聽延平驚喜的聲音道:“你的傷大好了?适才我見娘一展多日深鎖的愁眉,心下還有不解,現在方明白,原是因為咱們七弟的緣故…爹看見你一定高興得緊。七弟,還愣着做什麽?你不是想見爹幺?”

“大哥,我…”延嗣有些躊躇的聲音頓了頓道:“大哥既有軍務與爹商議,我便不打擾了。大哥,我,小弟先行告退。”

“七弟,”延平的聲音驟然低下:“你還在怨爹?七弟,大哥知道此番你受了諸多委屈,但爹這樣做…”他的話未完便又被延嗣打斷:“大哥,我沒有怨爹。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倏的,自營內傳出楊業半是威嚴的言語:“只是不肯來見爹,是幺?外面風大雨大,難道你還想你娘憂心不成?”

營外的延平聽得父親聲音不禁會心一笑,他輕輕推了推愣神的延嗣道:“還不進去?大哥先行前去為你準備晚飯,到時你要請爹一起來,聽見了幺?好了,大哥先走了。”他不待延嗣有任何理由推拒,撐開油傘離開了帥營。

望着面前的營房,延嗣只覺兩條腿好似裹了石磚般沉重的擡不起來,他舉着傘呆立雨中。

不多時忽從營內傳來斷續的咳聲,驚得延嗣立刻回了心神。想起适才母親的話,他下意識一凜。顧不得該有的禮數,他慌忙收起傘掀開帳簾。

“爹!”

“你可好些了?”

一聲急喚。

一語憐愛。

無需多言,層層溫暖猶如柔柔飛絮瞬間包圍整座營房。

默默注視兒子良久,楊業悵然開言:“若非爹這般,你仍不肯進來是幺?嗣兒,你始終還是怨爹啊。”

強壓在延嗣心內的酸苦頓似瀝瀝雨絲于父親蕭索的話語中湧洩而出。他張了張嘴,卻是語未成,淚已濡濕了俊顏。

聲聲長嘆中,楊業攬過兒子,撫慰的輕拍兒子的肩背。半晌,他放開延嗣走到案臺旁,拿起那柄沉甸甸的蟠龍焰金槍問道:“嗣兒,你怎麽看?”

一縷火紅怒焰陡的自延嗣眼中竄起。他盯着金槍一字一句道:“誓滅遼賊,矢志不移!”

“好!有你這句話,爹的苦心便不曾枉費。”望着兒子眼中跳動的火焰,楊業心知兒子此時之言多為憤恨,卻并不道破,只欣慰的點點頭,繼而一轉話鋒:“據那示警所說,近日遼人或有暗襲之舉動,你雖仍需休養卻也不可滋生憊怠之心。這幾日休養之餘你便要全力守備玄武大營,不得因私誤了軍務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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