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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磨砺(上)

延嗣聞聲一震,不必看他亦知是父親至此。耳邊響起衆兵士高亢的齊聲參拜,延嗣深吸口氣,定住心神。只見他先是輕拍了拍青雲骢青灰色的馬頸,緊接着雙手使勁撐抵馬背,矯健身形立刻拔升幾許,猶如一只白鶴淩空縱起。随着幾聲驚贊出口,再看時他已穩穩當當落回地上。

見自己輕巧的飛身下馬博得在場衆軍連連喝彩,延嗣甚是歡喜。他沖着滿面欣然的哥哥們挑了挑眉,又将企盼的目光投向一身甲胄負手挺立的楊業,卻發現父親早已面罩嚴霜。想及父親的嚴苛,延嗣不由自主凝住了滿臉笑容。他有些心怯的敬喚了聲“将軍”,垂下眼簾不再做聲。

楊業知道延嗣性好沖動,此次命他獨自率軍駐守便是欲借此機會令其很好的歷練一番,卻又擔心他無法獨當一面,故而前來一探。望着兒子敏捷靈巧的身手,楊業倒也頗為欣慰,且他亦知兒子期望得到自己的嘉許,但他深明‘寶劍鋒從磨砺出’之理,因此雖是心中喜歡卻未曾流露半分,只瞪着兒子沉哼一聲道:“軍中規矩不思時常愧省,只在這等投機取巧上做功夫,不成氣候!似你這般心性,便是統帥千萬軍馬亦只必敗無疑!”他說至此威嚴的掃視着鴉雀無聲的全場繼續道:“‘謙受益,滿招損’。本将亦如此儆效三軍。在場衆位皆我楊家軍出類拔萃之精銳,本将更希望衆位将此先聖之道謹記于心!”

父親一味的斥責打壓令延嗣只覺萬分委屈,他一咬嘴唇,擡起微紅的眼睛看着父親一字一句道:“将軍,并非屬下不成氣候,實是将軍從未給過屬下任何機會!”

延嗣聲音不大,卻足以令在場衆人不約而同替他捏了把汗。人人都知大将軍無論指揮作戰亦或率軍駐防皆軍律嚴明,法令竣厲,軍中将領無不對其傾服有加,敬畏更甚。即便幾位少将軍亦不敢當他人之面沖撞大将軍。此番七少将軍沖動之舉不知大将軍會做何處置,衆人心想着便都不由自主望向楊業與延嗣,場面一時略顯沉悶緊張。

延慶生怕弟弟沖口怨語惹惱父親,慌忙想要上前攔在延嗣身前,不料竟被延昭輕輕拽住了衣角。延慶責怪的看看延昭卻又看見他與延輝眼中均閃着笑意,他不明所以的順着兩個弟弟的目光看去,發現父親面上不僅沒有任何勃然之色,反而若隐若現的流露出縷縷贊賞。看到父親這一表情,延慶暗暗松了口氣。他推了推延嗣道:“七弟,将軍言下深意厚重,還不謝過将軍教誨?”

“屬下不服!”延嗣不理延慶,只揚起頭定定的直視着父親。

“好!”楊業點點頭,氣定神閑的望着兒子道:“你既是不服,本将便要看看你到底能成何等氣候。來人!執槍!”

楊業話音甫落,一名親兵已捧着一柄長約丈三,槍頭細似蘆葦的精鋼銀槍捧來至面前。楊業略一颔首‘噌’的一聲将銀槍執在手中。

“将軍!”

延慶三人一見父親手中槍,情不自禁輕叫出了口,他們知道這柄名曰‘青松流泉自在鳴’的蘆葉槍正是楊家祖傳之物。其鋒銳可削鐵如泥,曾伴随父親叱咤疆場千萬,飲敵浴血無數。乃無上之利器。如今父親用以相試弟弟身手,未免太過苛刻。他們相互對調了眼神,齊齊擋在了延嗣身前。

“放肆!”楊業寒着面孔看看兒子們喝道:“本将用意你們不去仔細體會,只一味護佑,何日才可成其氣候!都給本将退下!”

眼見大将軍申斥幾位少将軍,一衆兵士自是無人敢出聲,即使身為青龍營雲騎督尉的林成亦只搖頭輕嘆正待與副督尉左良雙雙出列,卻見身邊的延嗣默默繞過三個哥哥靜靜地走到楊業身前單膝點地朗聲道:“槍之魂亦人之魂。屬下得将軍教誨多年,不敢一日忘懷。軍令不可違,将軍有命屬下不敢不遵,屬下只恐愚鈍不堪,壞了将軍名聲。還請将軍千萬諒恕。”

“槍在人在,槍亡人亡。楊家從沒有畏懼退縮的懦夫。起來!亮槍!”

延嗣被父親一聲厲喝頓激起無數豪氣。他咬緊嘴唇從容站起,晶亮星眸湧動着無數火焰,他緊緊握住蟠龍槍望着凜然挺立的父親一動不動。

“戰場之上容不得半分遲疑。還不出手!”責斥聲中楊業已抖動了手中點點銀光。

延嗣耳聽風聲緊迫,心知若再不迎擊勢必傷于蘆葉槍無堅不摧的厲芒之下。他無暇考慮,一招‘冰雪消融’卷起片片槍花直迎向父親揮出的‘蒼松飛渡’。楊業暗暗點頭卻是不閃不避,只将身形略微頓後引延嗣來刺。延嗣見爹爹這般相迎反倒慌亂,只見他臂輕抖手微縮,刺出的勁力已成強弩之末。楊業眼見自己只一招便令延嗣心慌意亂,不由心生薄怒。他沉哼一聲繼而刺出‘流泉淙淙’,兼以蘆葉槍尖至柔之利絞纏延嗣的‘怒放芬芳’。父子倆往複來回數十招,一時間雙槍交接火花迸射,‘嗆嗆’之聲不絕于耳。

楊業身随槍走,亦避亦趨,不緊不慢的克制着延嗣刺出的每一招每一式,而延嗣雖是竭力使出母親悉心教導的三十六式梨花槍,但無論是刺、挑、攔、架卻始終無法接全父親任何一招,不大工夫已是大汗淋漓,手腳酸軟,被蘆葉槍所擊各處皆似火灼般疼痛難耐。正在這時楊業忽然緊蹙起眉頭,呼吸漸轉粗重,昂藏身形亦有些微踉跄。他深知此乃體內傷疾複發,但自己既是以松之堅韌,泉之空明點撥兒子便不可有半點疏忽。只見他一晃槍身,一式‘松泉照影’迅急出手,亮光大熾頓令延嗣感到力不從心。他眼看銀槍迎面而來,慌亂之下竟無措的将梨花槍最後亦是最為剛猛的一式‘春回大地’直搠了出去…

“七弟!不可!”

“父帥!”

“将軍!”

此時随着延慶兄弟以及林成左良的連連驚呼,只見縷縷鮮血已順着楊業左肩緩緩滴下,漸漸混成一片。

望着跌坐在地臉色蒼白的父親,擔憂焦急的哥哥,場外議論耳語的衆人,延嗣只覺腦中完全空白。沾着血的蟠龍槍‘铛’的一聲脫手而墜,他卻毫無反應渾渾噩噩怔立當下。

“你過來。”

許久,一聲沉素低喚陡的震醒失神的延嗣,他慢慢擡起頭正看見父親在哥哥們的攙扶下顫巍巍站起身,全身立時如遭雷擊。他再顧不得衆人當前,搖搖不穩直撲了上去,‘咕咚’跪倒楊業面前,以頭叩地,淚落似雨。

“起來吧!”楊業扶起兒子,灰白的面上流露一絲欣慰。他擡起右手拍拍延嗣肩膀道:“烏松坡一如雁門,乃我楊家重防所在,亦是遼軍眼中釘刺,你此去萬不得有一絲一豪懈怠、輕慢。三月之期雖短亦長,你要照顧好自己,時常給你娘報個平安,也好讓她安心,聽見了幺?”

“爹!孩兒…”延嗣如鲠在喉說不下去。

“好了,時辰差不多了,走吧!”楊業說着便替延嗣正了正身上盤絲甲,又輕撸了撸他的頭,随即一揮手,斂起眼中慈愛嚴肅的命令道:“上馬!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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